《高冷雌君的另一面》明温玉

19、第 19 章 原来是伊莱

　　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年轻的奇拉尔站在门口。
　　我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书房、光屏、贡拉德文件、尼古拉奥徽记，好像都变得虚幻了起来。门口那只雌虫身形挺拔，肩背已经长开，眉眼间带着贡拉德一脉惯有的冷淡，连站在那里等我开口的姿态，都让我觉得熟悉。
　　我甚至有些失态地从长椅上微微前倾了身体：“奇拉尔……是你回来了吗？”

　　门口的雌虫愣住了。
　　他眼里的神色很快变了，先是诧异，然后有一点说不清的慌乱。他似乎想往前走，又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的声音比我记忆里的奇拉尔年轻很多。他说：“……雄、雄父。我是伊莱亚。”

　　我怔了一下。
　　视线里的模糊的背景再次浮现。那张被灯光勾勒的脸，在我骤然缩紧的瞳孔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奇拉尔。
　　是伊莱亚。
　　他的轮廓确实越来越像奇拉尔了。尤其是这段时间，他被迫长得太快，身上那点幼年的柔软被压下去。如今他的宽肩阔背、他的站姿仪态、甚至是在我面前抿唇不语的神情，都开始无限趋近于贡拉德当年砸下重金、千锤百炼培养出来的那个S级帝国少将。
　　只是，他那双极像奇拉尔的眼睛里，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奇拉尔的冷淡是长年累月被边境的血雨腥风、被家族万斤重担死死压迫出来。而伊莱亚还太年轻，他即便再怎么咬着牙学着成熟稳重，也终究藏不住眼底最深处的青涩。

　　原来是伊莱亚。
　　竟然是伊莱亚。
　　怎么是伊莱亚。

　　我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用力太重，指节都有些僵。
　　我强行搬出家主的威严，冷淡地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进来了？”
　　伊莱亚抿了一下唇：“雄父……我刚才，在外面敲过三次门了。”
　　是我没听到。

　　他把手里的文件抱得更紧：“雄父，秘书处说这份兰德里航道审批流程需要您确认。明天早上要送去参议院。”
　　他说的是正事。
　　我的注意力又回来了，正事总能让虫平静下来。

　　我伸出一只手，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拿过来，我看看。”
　　伊莱亚走近，把文件放到桌上。桌面上有太多东西，各家送来的婚约提议、雄虫保护机构的梳理报告、贡拉德边境补给线调整案，还有那份写着尼古拉奥第一继承虫的文件初稿。
　　我翻开文件，看了两行，发现自己还是看不进去。
　　伊莱亚还站在桌前，他看上去有些局促。
　　这个位置很像过去奇拉尔来书房找我谈事的时候。只不过奇拉尔从来不会因为我一时沉默就局促，他会安静等着，等我把事情谈完。
　　伊莱亚暂且还做不到。他在努力学。
　　我有些烦躁地“啪”一声合上了文件，抬眼看着他：“字我会签的。还有别的事吗？”

　　“雄父。” 伊莱亚说，“您刚才……在想雌父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我本来可以否认。
　　我可以说没有。可以说你听错了。可以说我只是最近处理贡拉德事务太多，一时看错。可以把话题拉回兰德里审批，问他这份文件看过没有，能不能说出第三与第七航线为什么不能同时放开。

　　可伊莱亚站在我面前，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仰头等我牵着走、能被我糊弄的小虫崽了。
　　他长得越来越像奇拉尔，又不是奇拉尔。
　　我竟然一时之间又有些分不清了。
　　我忽然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疲倦。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闭上眼睛，低低地吐出了一个字：“嗯。”

　　伊莱亚似乎也没有想到我会承认。
　　他眼睛轻轻睁大，很快又压下去。他想表现得成熟一点，像一只已经能承担贡拉德继承名分的S级雌虫。可他到底还是我的孩子。听到我承认了，他也胆子大了些，他低声说：“我有时候也会想。”
　　我看向他。
　　伊莱亚避了一下我的视线，又很快忍住，重新站直。
　　伊莱亚说：“以前我想偷懒的时候，雌父会帮我说话。您罚我加课，他会说可以少加一点。但后来他也会单独跟我说，雄父是对的，只是方式严一点。”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呢？伊莱亚，你怪他吗？”
　　你会怪他远走高飞，抛弃了你吗？

　　伊莱亚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难。他是奇拉尔的孩子，从奇拉尔那里继承了贡拉德的荣耀与继承，可他同样是被奇拉尔留下的那一个。他如果说不怪，未必是真话。如果说怪，又像是在否认自己身上那一半来自奇拉尔的荣光，像是在背叛自己的雌父。
　　他最后说：“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比任何明确回答都更像真话。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也正常。”
　　因为，如果在这个漫长的深夜里，把这个问题抛给我自己。
　　我同样也拿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怪奇拉尔吗？
　　当然怪。
　　他离开帝都圈时，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告诉伊莱亚。他让我在贡拉德、赫伯伦、兰德里之间重新收拾局面。他让伊莱亚被迫长大，让尼古拉奥失去最稳定的盟友。
　　可他又送来了最后一份进阶材料。
　　他明明可以不管我。
　　他已经被通缉，被贡拉德切割，被帝都圈那些虫反复拿来当筹码。那种时候，他仍然让虫把我最需要的东西送到我手里。
　　我能说他彻底抛下我们吗？
　　如果他真的彻底抛下，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可如果他没有抛下，为什么不回来？

　　“雄父。”伊莱亚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您刚才叫错的时候，我以为……”
　　他突兀地停住了，在悬崖边勒住了马。
　　我交叠起双手，眼神幽邃地看着他：“以为什么？把话说完。”
　　伊莱亚小心地咽了一口唾沫，在深夜的寂静里，吐出了那句他自己也知道极其大逆不道、极其不该问出口的试探： “我以为……在您心里，其实一直都希望他，能够回来。”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
　　我当然希望奇拉尔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甚至没能立刻将它压下去。
　　我希望奇拉尔回来，不是为了贡拉德，不是为了军部旧臣，也不是为了边境补给线。那些东西我已经拿到手里了。没有奇拉尔，我也能把贡拉德按进伊莱亚名下，也能让赫伯伦退回去，让兰德里恢复审批。
　　我希望他回来，只是因为他是奇拉尔。
　　这个理由没有掺杂任何的政治利益考量，也太感情用事了。
　　这真的一点都不像我。一点都不像那个从荒星爬出来的、无利不起早的野心家伯约。

　　伊莱亚大概从我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问：“如果雌父回来，您会让他进门吗？”
　　从法律上说，奇拉尔现在处境麻烦。他被通缉，被贡拉德长老会切割过，虽然我不准他们剥夺他的姓氏，但帝都圈那些虫还在等着抓住他的把柄。让他回来，意味着要重新处理参议院、军部、赫伯伦、兰德里，甚至雄虫保护机构那边的态度。
　　从利益上说，奇拉尔回来未必划算。他带走过一批军雌，也接触过雌虫互助会。他回到帝都圈，就会重新成为靶子。尼古拉奥现在已经能控制贡拉德，不需要靠他维持连接。
　　从情理上说，他当初既然自己选择走了，也就没有资格想回来就回来。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这也是他的家。”
　　伊莱亚的肩膀好像松了一点，他低声说：“我知道了。那我先去睡觉了，雄父你也好好休息啊。”

　　门重新关上。
　　长夜漫漫，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只虫。
　　我的心突然空荡荡的。
　　明明以前奇拉尔还在的时候，书房里也只有我一只虫，但我从未感受到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