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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在一个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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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为S级以后,很多事情都变得容易了。过去需要我亲自坐镇谈判与威慑才能拿到的东西,现在只要我坐在那里,对方就会主动把条件放低。
雄虫本来就受追捧。等级越高,追捧越明显。
他们追捧的当然不是我这个名字本身。尼古拉奥再怎么新贵,也不至于让那些老家族突然放下矜持。他们追捧的是S级雄虫的精神力,是我能给予高阶雌虫的安抚,是我可能留下的血脉,是我坐在那里,就能让一群长期处在失衡边缘的军雌重新安静下来的能力。
我享受了这部分权利,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帝国优待雄虫,不可能只因为雄虫少。少只能让资源变贵,不能让一整个制度替你说话。真正让雄虫稳稳坐在现有位置上的,是雌虫确实需要精神力安抚,尤其是高阶雌虫。
在帝国的潜规则里,他们可以接受一只高阶雌虫死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死在异形肆虐的边境,死在星兽潮的腹地,甚至死在最肮脏的家族内耗与政治清算里。但唯独,一只手握勋章的高阶贵族雌虫,如果最终死于精神海崩溃引发的暴走,那在参议院看来,就显得极其难看。那意味着整个帝国特权制度的失职与耻辱。
当然,这种所谓的恩赐,也仅限于那些数得着名号的高阶贵族雌虫了。至于那些连名字都无法留在功勋簿上的普通平民雌虫,或者是军工微薄的底层军雌,根本不在这个昂贵的核算范畴之内。
所以在精神梳理这件事上,帝都圈一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私下关系再差,明面上也不会轻易拒绝一只确实需要安抚的高阶雌虫。今天你拒绝赫伯伦,明天赫伯伦也可以拒绝贡拉德。今天兰德里卡住医疗署稳定剂,明天边境军雌出事,航线也别想干净。
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
我以前是A级雄虫时,也做过一些精神梳理。只是那时候我的精神力刚稳定没几年,能处理的虫有限,安排也更谨慎。现在不同了。S级雄虫的精神力太少见,雄虫保护机构、军部、医疗署和参议院都递了名单过来。
我当然不会全部接。
我还没有宽和到那种地步。
但我会挑一些该接的。
比如边境退下来的S级军雌,比如长期服役后精神海濒临失衡的A级雌虫,比如军部项目里暂时不能倒下的关键虫员。至于那些只是想借精神梳理靠近我的家族雌虫,我一般让他们排到后面。
第一次正式公开梳理安排在尼古拉奥名下一处医疗馆里。
地方是我选的。安静,封闭,进出记录完全由尼古拉奥掌握。医疗署派了虫过来,雄虫保护机构也派了两名观察员,说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实际是为了确认S级雄虫的精神力状态到底稳定到什么程度。
我没有拆穿。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只要看完以后,把该闭上的嘴闭紧就行。
第一只被送进来的雌虫来自军部,A级,曾在西线服役十七年,精神海损伤很重。资料上寥寥几笔,实际情况比资料难看得多。他坐下时还能保持军雌礼节,脊背绷得很直,手指却一直死死扣在膝侧,甲壳边缘时隐时现。
我的精神力探进去时,他几乎立刻僵住。
这不是少见反应。高阶雌虫的精神海长期压着裂缝,忽然被雄虫精神力覆盖,本来就会有短暂失控。我慢慢梳理,把那些紊乱的地方压平,再把几处深层撕裂的位置固定住。
他自始至终都在咬牙死撑,连口腔里都渗出了血腥味。
可就在梳理宣告结束、我收回精神力的那一瞬间,他紧绷的意志防线终于在庞大的落差中轰然崩溃。他整个虫虚脱般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极其狼狈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额角上密密麻麻全是由于惊惧和痛苦激出的冷汗,肩胛骨后方那对属于高阶军雌的、巨大而暴烈的虫翼虚影,更是由于本能的依附与震颤,短暂地在半空中撕开两道扭曲的残影。随后,又被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意志力,死死地强行按了回去。
“伯约阁下……对不起。”他喘息着,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惶恐与战栗,像是生怕激怒了我:“对不起……我失态了,我无意冒犯您。”
其实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道歉。精神海损伤严重的雌虫,本来就很难在梳理时保持完全平静。他没有攻击,没有污染我的精神力,也没有做出真正冒犯的事。
于是我说:“没事。”
可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卑微至极的跪姿,把头死死贴在地板上。
我想了想,基于某种上位者的虚伪宽容,又随口补了一句:“这种程度的冲击,多来几次,你应该就能习惯性忍住了。”
那只军雌明显愣住了。
他抬了一下头,又立刻低回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解释。
我不喜欢这种犹豫。
“有话就说。”
他喉结动了动,“阁下,您或许不知道……这不完全是练习的问题。” 他把腰压得更低,整只虫几乎要贴进地毯里,“精神海被高等级雄虫安抚时,雌虫会出现本能反应。尤其在精神力等级差距明显、损伤严重,或者长期缺乏稳定安抚的情况下,很难完全控制。军部有训练,但训练只能避免攻击和污染,很难做到毫无反应。能在这种情况下完全不失态的雌虫,很少。”
这句话让我有些意外。
我第一反应是,他大概太无能。
虫总是会替自己的失控找理由。尤其在已经失态以后,把事情推给本能,听起来总比承认自己意志力不足好一些。
但我不需要在这种小事上显得苛刻。
所以我只是让医疗虫进来,把他带出去休息。那只军雌走之前又向我行了一次礼,背影仍旧很紧,像刚刚犯了什么不能被原谅的错。
进来的雌虫们表现得一个比一个差劲,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比一个狼狈。
有虫在精神海被温柔包裹的瞬间,大逆不道地、下意识用精神丝线死死缠住我的触手,疯狂地试图索取更多;有虫在梳理结束后的整整半个钟头里,整只虫瘫软在地上,连一句完整的、带逻辑的话都说不全。
最严重的一只将领,由于精神海长期枯竭骤然得到甘霖,甚至在长椅上当场激发了不可控的局部虫化倾向。守在一旁的医疗虫脸色惨白,一连给他注射了一排高浓度的军用稳定剂,才勉强在警报拉响前,把那股狂暴的□□期本能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们都道歉。
一次又一次。
伯约阁下,对不起。
请您原谅。
我无意冒犯。
我听得有些腻。
结束以后,雄虫保护机构的观察员对我态度更恭敬了些。
他们说我的精神力控制非常稳定,覆盖强度远高于A级时期,而且没有出现过度侵入。以我目前的状态,可以适当提高每月公开梳理名额。
我让他们把报告送到尼古拉奥秘书处。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打开星网,查了精神梳理中的雌虫本能反应。
这本来该是常识。
至少对帝都圈的雄虫来说,该是常识。
可我不是在帝都圈长大的雄虫。荒星不会教这些。荒星只会教我怎么避开发疯的雌虫,怎么判断一只受伤军雌还有没有利用价值,怎么用最少的食物撑过下一个循环日。
后来我到了帝都,很多基础知识都是奇拉尔补给我的。
但奇拉尔教我的东西很实用。他告诉我哪些场合应该戴什么徽章,参议院里哪些虫可以相信三分,贡拉德内部哪些旧臣不适合碰,精神力梳理时怎样避免被雌虫损伤的精神海反噬。
他没有认真讲过雌虫在安抚中会有多难堪。
也许他觉得我知道。
也许他觉得没有必要说。
也许他根本不想让我知道。
星网上的公开资料写得比那只军雌告诉我得更直接。医疗署手册、军部训练说明、雄虫保护机构的基础课程,全都提到过类似内容。
高阶雌虫接受雄虫精神力梳理时,精神海可能出现颤抖、虫化倾向、本能性靠近。等级差距越大,长期缺乏安抚越久,反应越难压制。
并且,完全克制并不代表没有反应。
有些雌虫会把反应压进精神海深处。短期看起来体面,长期可能造成更重的自我撕裂。
我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书房很安静。
侍虫早被我遣出去。伊莱亚今晚没有来,在前几天得知他最近一直在超负荷运转后,我破天荒地划掉了他一半的课程,强制要求他最近必须早点去睡觉。尼古拉奥主宅里少了一只虫以后,很多地方都显得比过去空,只是我以前不觉得。
我又往下翻了几页。
资料里写,军部出身的高阶雌虫通常更擅长忍耐。他们习惯在战场上压制疼痛、虫化和精神污染,也习惯在雄虫面前保持礼节。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本能反应。
我忽然想起奇拉尔。
想起很早以前,我第一次替他做完整精神梳理。
那时我刚离开荒星没多久,精神力使用仍旧粗糙。奇拉尔的精神海比我想象中更深,也更冷,里面有很多旧伤。S级雌虫的承压能力很强,可越强的身体,崩坏时也越危险。
我当时只想着不能出错。
奇拉尔靠在床边,手指抓住床沿,指节绷得发白。甲壳从他的腕骨处浮出来一点,又被他压回去。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我看着他额角滴落的汗水,随口问了他一句:“奇拉尔,是不是我的手法太粗糙了?你很疼吗?”
他当时微微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涣散的血丝。可他只是顺从地低下头,用那种一如既往、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低沉嗓音,平静地对我说:“雄主,还好,我能忍受。”
我那时候是个自私透顶的蠢货,他既然说了还好,我便心安理得地信了。
后来,在无数个共同对抗参议院和赫伯伦的日日夜夜里,有一次,局势极其凶险,他的精神海由于高强度的指挥发生了极度危险的暴动。他的精神海第一次违背了他主观的军虫意志,如同濒死的藤蔓一般,湿漉漉、颤抖着、本能而疯狂地死死缠绕住了我的精神触手,大口大口地吞噬、索取着我的安抚。
我这一生最厌恶脱离掌控的失控感,更极度排斥雌虫这种近乎野兽捕食般的本能索求。于是,在被缠住的那一秒,我本能地觉得被冒犯了,眉头极不耐烦地皱了一下。
奇拉尔看到了。
奇拉尔忍住了。
那之后,他越来越安静。
每一次精神梳理,他都能把自己放在我认为合适的位置上。
头枕在我腿上,触角放松,精神海打开到刚好方便我进入的程度。不会过分索取,不会缠得太紧,不会让我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我觉得麻烦。
我一直以为那叫适应。
奇拉尔是S级雌虫,是贡拉德前任家主,是军部出身。他本来就应该比其他雌虫更有控制力。
我甚至把他当成了标准。
直到现在,我替别的雌虫梳理,才发现他们远没有奇拉尔那样能耐。
他们会压不住虫化,会在精神海被碰到时短暂失控,会因为本能反应进入到□□期。
而奇拉尔从很早以后,就再也没有让我看见这些。
原来奇拉尔不是适应了,他只是忍住了。
因为我不喜欢。
因为我那时候表现得太冷淡。
因为我从来没有问过他,那样会不会难受。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很了解奇拉尔。
我知道他的履历,知道他的军功,知道贡拉德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知道他喜欢旧式精神力安抚扣,知道他不擅长参议院里那些弯来绕去的试探,知道他处理边境事务比处理家族会议更顺手。
我知道他适合做雌君,适合做盟友,适合做伊莱亚的雌父。
我知道他稳定、可靠、克制,知道他不会像那些低劣雌虫一样拿本能当借口。
可这些好像都只是我需要知道的部分。
剩下的呢?
他每一次把精神海打开给我时,究竟忍了多少?
他最开始明明也会失控,后来为什么就不再失控了?
他在我面前把所有本能都收拾干净,是因为他天生如此,还是因为我只允许他如此?
我不知道。
我好像都不了解奇拉尔。
奇拉尔在我身边那么多年。
我们有过婚约,有过孩子,有过精神梳理,有过最艰难时共用一套餐具的日子。我却好像只是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以前在我面前一直很疼。
也许不只是疼。
还有更复杂、更难堪,也更接近本能的东西。
我忽然想到,如果奇拉尔知道我知道了这些,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大概不会解释。他可能只会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雄主。”
我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光屏已经暗下去,桌上的文件还停在贡拉德边境补给线的调整页。那几行字我本来早该看完,可我的视线落在上面,怎么也没有办法把它们连成完整意思。
我在想奇拉尔。
这不是一个好习惯。
想一只已经离开的雌虫,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尤其那只雌虫走之前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告诉伊莱亚。他冷静地移交了贡拉德权限,切开了家族风险,带走了该带走的虫,然后离开帝都圈。
我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贡拉德的权限还没有完全□□,兰德里的审批表明天要送回去,赫伯伦那边也不可能真的安分。桌上的每一份文件都比回忆一只离开的雌虫更有用。
可我还是想到了奇拉尔。
我起初不愿承认,只觉得这是精神梳理后的误差,是S级精神海刚稳定下来后的短暂波动,是最近事情太多,才让一些旧事浮上来。
后来我终于有些厌烦自己的辩解。
承认吧,伯约。
你在想奇拉尔。
在一个寒意料峭的初春,我想念奇拉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