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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汤予 那夜的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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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噩梦没再被白皙提起,转眼临近年末。
断桥残雪迎来了真正的雪花,但南方的雪薄薄的,并不足以把城市染白,通常是刚到人眼前就化了。
从下雨到下雪,白皙仍然一切如常,上学,去公司,做功课,回家。她很少出门,萧锦书也就跟她一起三点一线,习惯以后竟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的生活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杭州下第二场雪的时候,萧锦书见到了白初晴。那天她正在小区楼下夜跑,接到白皙电话,叫她接白初晴上楼。
“我姐,估计在附近喝醉了,你看到她把人捎上来,就是那个——”
“不用了,我觉得我看到了。”
萧锦书很轻易的就认出了本尊,棕色大波浪,夸张的耳环,赤脚站在雪地里。除了她应该没别人了,萧锦书心想。
“您好,我是白皙的助理,我接您上去”
白初晴五官立体得像新疆人,跟白皙柔和的面部线条一比,几乎看不出血缘关系。
她看到萧锦书,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是那个新来的?”
“萧锦书。”她说。
“哦。”白初晴从包里掏出一只高跟鞋,把鞋拎在手里。“你们这儿湖里有鱼吗?”
“……什么?”
“我把手机扔进去了。”白初晴说这话的时候径直往电梯里走,“有鱼的话,算我给它们的新年礼物。”
萧锦书看向她手里孤零零的一只红底华伦天奴。
“鞋也扔进去了?”
“那只啊,”白初晴想了想,“好像是扔的时候一起飞出去的。”
她赤脚站在门口的地垫上,脚趾涂着和嘴唇一样的颜色。萧锦书轻轻敲门。
“让她进来。”
白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起来有点无奈。
萧锦书侧身让开。白初晴路过她的时候,忽然把那唯一一只高跟鞋塞到她怀里。“帮我拿着,小助理。”
她赤脚走进去,地板上有她湿漉漉的脚印。萧锦书不由得皱眉——白皙的轮椅可能会打滑。
白初晴却不甚在意,一进门就窝在沙发上了。她整个人陷进去,长发散在靠垫上,看起来像一只搁浅的、妆容精致的水母。
“你来干什么。”白皙说。
“喝多了,找地方睡。”白初晴闭着眼,“我那套公寓太远了,你这儿近。”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问的王姨。”
“你怎么问的王姨?”
沉默。
萧锦书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不该走。白皙没有让她走,她就不敢动。
白初晴忽然睁开一只眼,看向她。“你站着干嘛?过来坐。”
“你怎么使唤我的助理?”白皙说。
“你助理?”白初晴说话老是带着揶揄“你晚上跟你助理一起睡?”
萧锦书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想解释,但不知道解释什么——白初晴说的是事实。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到底来干什么。”白皙的声音冷下来。
“来你们小区喂鱼。”
“?...”
白初晴乐了,她笑起来毫无保留,口红的颜色很艳,像正在花期的玫瑰。她坐起来,从包里摸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你生日。我不知道买什么。”
“你每年都说不知道买什么。”
“因为确实不知道。”白初晴站起来,“你喜欢什么我又不了解。”
她走到门口,从萧锦书手里拿回那只鞋,光着一只脚穿鞋。穿不上,索性还是拎在手里。
“走了。”
“你穿什么回去?”白皙说。
“光脚。”
“萧锦书,拿我的鞋给她。”
白初晴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到底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
到底还是穿上了白皙的鞋,虽然白初晴显然对那些充满学生气的板鞋颇有微词。
“哦对了,要是能捞出来的话记得把我的华伦天奴还给我,我刚拿的。”
“所以你是拿你的华伦天奴喂鱼了?”白皙说。
“嗯呢。”白初晴给了白皙和萧锦书一人一个飞吻,关门走了。
白皙叹了口气,看向萧锦书,掂量了一下。
“她是我姐姐。同父异母。”
“...令姐一直这样吗。”
“大概吧,至少从我有印象开始。她比我大八岁,成年之后就去自己创业了,跟我联系不多。”
萧锦书缓缓推着白皙回卧室。
“我们一点都不像吧?”
“不过,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妈妈在哪,这点倒是很相似。”白皙说完仰头冲萧锦书笑了一下。
萧锦书却心里一惊,她曾试着搜索白皙母亲的消息,但没有一点结果。这是白皙第一次跟她主动提起,她下意识放轻动作,生怕对方把话头收回去了。
但白皙说完就噤声了,直到关了灯,萧锦书还在思索着刚才白皙说的话。两任妻子都不见了?那现在的夫人是谁?她做噩梦也是因为这个?
萧锦书不禁毛骨悚然了,庞大的家族辛秘,她只尝到一点就脊背发凉,那白皙又是怎么度过这些年的。
她轻轻转头,白皙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均匀。
白家于对方,是庇佑,还是囚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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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区,大清谷。
萧锦书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走错了。车从之江路拐进去,两边是茶园和竹林,空气里有冬天残存的桂花香。铁质标识牌很低调,嵌在石墙上,写着“康柏医院”四个字。
“这是医院?”她脱口而出。
“第一次来的人都这么说。”白皙说。
停车场规模很小,但车位很宽,停的都是商务车和SUV。萧锦书把白皙抱下来的时候,立刻有人迎上来——不是穿白大褂的医生,是穿西装制服的人,笑着引路,全程没有让她们等。
房间很大,像酒店套房。检查就在里面做,不用换地方。一个外国面孔的医生中文流利,先问了白皙最近的情况,然后开始检查。护士在旁边记录,偶尔指导白皙做几个动作。
萧锦书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有人笑着为她呈上来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她就着窗外的竹景喝了一口,不是普通的招待茶,是品质上乘的龙井,不输白皙泡给她的那杯。
她扭头能看见一点白皙的身形。白皙坐在检查台上,比平时高出一截,不太自在,手抓着台子边缘,指节泛白。护士让她试着抬腿,她抬了,幅度很小,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萧锦书以前没见过白皙做复健。她以为复健就是医生指导、病人照做,很机械。但现在她看着白皙咬着牙抬腿的样子,自己下意识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活动室门口。
“白小姐的恢复进展很稳定。”里面的医生说,“只要坚持,重新恢复到事故前还是有希望的。”
萧锦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事故前。
她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事故前,白皙是能走路的。
“您如果还有噩梦、心悸的情况,心理科的专家可以帮您调整——”
“我知道了。”白皙打断医生,“谢谢。”
她看见了萧锦书,操纵轮椅过来,笑了一下。“等急了吧?以后还是让王姨来。”
萧锦书迎上去,帮她理了理额头上被汗浸湿的头发。“怎么会,这里的茶很好喝,味道像你上次给我喝的龙井。”
送白皙出来的护士惊疑不定,心想这个推轮椅的难道是哪家的大小姐或者什么新晋的企业家,怎么与白家小姐如此相熟?又想到关于白家大小姐白初晴男女通吃的江湖传说,对眼前两人的关系又有了更进一步的猜测。
萧锦书没空奇怪护士对自己的态度越发毕恭毕敬,脑子里不住的想两个字——“事故”。
回去的路上,白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萧锦书开车,窗外的茶园和竹林往后退。
“你以前能走路。”萧锦书说。不是问句。
白皙没睁眼。“嗯。”
“怎么发生的?”
又是沉默,萧锦书赌着白皙会不会开口,手心冒出一层汗。
“车祸。”白皙说,“八岁那年。”
萧锦书没再问,其实是在想怎么问,既不能越界,又不能太轻飘飘。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跟白皙和白初晴的母亲又有什么关系。
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我爸妈在我十二岁那年离婚了。”萧锦书突然开口了。
白皙一怔,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自己。
“当时我还哭了一阵,可是后来就不哭了。”
“为什么?”
白皙轻轻托着萧锦书给她接的一杯茶,轻轻的问。
“因为他们没感情了,我也知道这件事,分开反而对大家都好。”萧锦书从车内后视镜看白皙的表情。
“而且,小孩总把离婚这件事想的很重,总觉得要失去妈妈或者失去爸爸了,但实际上,父母想不想爱小孩这件事,是不会被婚姻关系约束的——全凭自己。”
“我觉得我妈妈是爱我的。”
萧锦书的手攥紧了方向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总是不在家,但每次回来会给我带很多礼物。”白皙回想的时候不自觉露出微笑。
“可是我记不太清了,八岁之后,她就不见了。”
“记不清自己的母亲,是不是很没良心。”
“不是。”萧锦书下意识反驳后,一时没想好理由,只好顿了一会儿。
“很多我们以为模糊了的人事物,实际还是存在在我们的生命中的。”
“嗯——就像我小时候捡回过一只流浪猫,后来因为年纪大去世了。过去很多年了,我其实有时候都想不起我当时给它取的名字是什么了。但是后来有人问我家里有没有宠物,我还是下意识会说有啊,它还会乱拉乱尿呢。”
“经过宠物友好的咖啡店,我也会下意识得想下次要不要带那只老猫来,甚至还能想象到它如果来了会怎么样,卧在哪里,可能是靠窗的座位,或者是吧台底下?”
“所以啊,长久陪伴过你的东西早就注定了要伴随你一生了。我摘下眼镜之后也会有下意识推眼镜的动作,听见高中时起床的铃声还是会应激。”
“那它们有一天会消失吗?”白皙手指用力搓着杯壁。
“你的小猫,你推眼镜的动作,会消失吗?”
“等他们消失的那天,我可能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吧。”萧锦书操纵着方向盘,稳稳的停在显示着红灯的路口,然后扒着副驾的座椅,伸手把白皙喝完了吧杯子拿过来放在前排的杯托上。
“你还记得关于母亲的事,或许你就还是当年的白皙吧。”
“我当初不叫白皙。”后座的人突然冷硬的打断。
“汤予。”
“我当初叫汤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