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深渊执棋》禾间枕

6、第六章 噩梦 主卧的门虚

　　主卧的门虚掩着。萧锦书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阳台不大，两张椅子隔着一张小圆桌。白皙坐在靠窗的那张上，腿上摊着几页纸，风吹起来的时候她用手压住边角。萧锦书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碰到桌底。

　　“王姨跟你说了什么吧。”白皙没抬头，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别太在意，她跟我好多年了，就是爱操心。”

　　“我应该在意。”

　　白皙的手指停了一下。

　　萧锦书深吸一口气。“您说过我的工作是照护您的生活起居。如果只是推轮椅和抱上车，那谁都可以，您没必要选我。”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白皙把文件放到一边，终于抬起头来看她。阳台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人的轮廓都软下来，但白皙的眼神不软——她在看萧锦书，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快速地、准确地判断着什么。

　　“学姐，”她说，“我给你开一万五的月薪，你便急着要履行义务。可我弟弟，还有那些公子哥，每月往娱乐场所里充的钱，怕都不止这个数。”

　　她的语气不是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认真、善良、会为他人考虑。但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在乎性价比。谢谢你关心我——”

　　她顿了一下。

　　“可其实只要我想，会有很多人争先恐后来关心我。”

　　萧锦书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白皙，白皙也看着她。阳台外面是钱塘江的夜色，很安静，只有风偶尔翻动桌上文件的声音。

　　“但现在被您招进来的是我。”萧锦书说。

　　白皙没有笑。

　　“您说的那些——有人零花钱比我工资多，这套公寓月租比我薪水高——”萧锦书发现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比想象中平静，“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是天天盯着别人有什么，我这辈子就别过了。”

　　她顿了顿。

　　“我现在有的，是您给我的这份工作。还有——”

　　她看着白皙。

　　“您让我照顾您。”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阳台变得更安静了。

　　白皙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萧锦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又停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萧锦书以为她要拒绝了。
　　“会很辛苦的。”白皙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萧锦书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不怕辛苦。”她说。

　　白皙没再说话。她把脸侧过去，看着窗外的江面。萧锦书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那里只有黑沉沉的水和对岸的灯光。

　　过了几秒，白皙伸出手，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

　　“……那今晚你过来吧。”她说。

　　萧锦书嘴角扬起弧度，显然是开心了。甚至于起身的时候膝盖撞上了桌子腿。
　　“嘶。”
　　“那我先去洗漱，一会儿再来找您。”萧锦书一手捂着被撞痛的膝盖，一瘸一拐的走了。

　　白皙后来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想：算了，待会儿就说今天让王姨来。洗脸的时候，又想：不行，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擦干手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算了。

　　她总要给别人一个机会的，自己这些年照顾自己几乎就足够筋疲力尽了，身体每况愈下的感觉很明显。
　　明明招新助理时也是做好了要让别人更多参与自己生活的准备的。
　　但她还是紧张，脑子里不断闪回萧锦书盯着她时期待的眼神。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皙突然有点好奇萧锦书与自己对视时能看到什么，苍白的面色？不太有神的眼睛？
　　对方会从哪一天开始，对自己的本性感到厌恶呢？

　　“叩叩。”
　　“我可以进来了吗，白小姐。”

　　萧锦书的询问隔着门闷闷的，可还是能听出来声音主人的心情不错。

　　白皙叹了口气。“进来吧。”

　　彼时白皙已经自己换好了上衣，真丝的藏青色睡衣松垮的，全靠她笔直的肩膀撑住。可下身的衣物白皙却是不能自己换的，她能弯下去的程度是有限的，开始她用换衣杆，后来她用王姨，把萧锦书招进来本意也想让她帮忙的，白皙此时却不知为何的有点紧张。

　　但人已经抱着自己的被子站在她面前了。

　　萧锦书一米七的个子，体态很挺拔，即使穿着薄底的家居鞋和宽松的睡衣，站在白皙面前也像个小青松一样，挺立的，盎然的。

　　萧锦书把被子放在床边，开始铺床，给白皙留出七分的位置，给自己留出三分的剩余。

　　然后她朝白皙走了两步，轻轻蹲下了。蹲下之后又向前蹭了两步，观察着白皙的表情。

　　此时她的下巴几乎就与白皙的膝盖齐平了。

　　“那么我要帮您换衣服了。”她说完慢慢的把手伸向白皙的脚腕，用白皙随时可以叫停的速度。

　　首先是袜子，萧锦书轻轻的撑开袜腰，几乎不碰到白皙的皮肤，先左后右，把袜子褪下。
　　接着白皙叫停，萧锦书背过身去，等待白皙把下裤拽到膝盖位置，再转身轻轻拽下。

　　萧锦书全程都没有抬头，白皙却能感受到对方克制着的轻柔的呼吸，还有刻意捂热了才来接触她的手指。
　　轻轻抬起一只小腿，穿进一只裤腿，接下来是另一只。

　　最后以萧锦书再度背身，白皙完成最后一步为结尾。

　　萧锦书听到轮椅轻轻挪动的声音，她想转身但没有白皙的应允，只好抓着裤线安静的等。

　　半响。“好了。”

　　萧锦书回头，白皙已经挪到了床上，床是与轮椅坐垫齐平的高度，白皙可以自己转移。

　　于是乖乖的把轮椅挪到白皙早上方便下来的位置，萧锦书指了指灯的开关，看到白皙颔首后轻轻摁上。

　　“咔哒。”

　　整个卧室陷入了黑暗，但床下的夜灯带还微微亮着，昏暗之中萧锦书辨认着白皙的位置。

　　她轻轻拿起旁边多余的枕头，轻轻抓起白皙的脚腕，脚腕的主人似乎僵了一瞬，随即任凭萧锦书把枕头垫在了白皙的腿下。

　　“这是王姨教给我的。”萧锦书带着一丝得意洋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萧锦书帮白皙扯好被子，又给自己调整好姿势，随即停下了动作。

　　白皙盯着天花板上昏暗下来的灯，静静的，可以听到旁边的人呼吸声逐渐平稳下去。
　　她睡不着，想着自己上次这样跟别人躺在一张床上是什么时候，小时候？还会半夜尿床惊醒母亲的时候，大概是。
　　那时候的床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白皙想，想着想着就觉得那顶灯似乎扭曲变形了，变成了自己幼时那盏不太精美的灯，变成了在医院醒来时刺眼的白炽灯，变成了——加速旋转的雪地，雪山上零散的松树，眨眼间放大、逼近，几乎就要撞上！

　　“砰！”

　　白皙猛得睁眼，眼前却不是漫天溅起的雪花，后腰也没有咬牙切齿的疼痛。

　　就只是，眼前人被黑暗模糊的轮廓，额头被垂下的长发遮住，那轻拧着的眉毛和深黑的瞳孔却很熟悉——萧锦书，正用一根手指抹去白皙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滴眼泪。

　　对方没有开口，白皙正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解释一下，却突然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圈住。

　　萧锦书的身体似乎总是温热的，并不存在什么气血不足的问题，她轻轻环抱住白皙的时候，白皙觉得自己似乎正浸泡在温泉里，被水的浮力稳稳托举着。
　　她鼻子一酸，泪水几乎就要继续涌出，又被她坚决地强压下去。

　　萧锦书仗着白皙鼻子正酸没法出言阻止，用手轻轻拍了拍白皙的背。又托着她的腰，把人稳稳当当翻了个个。

　　白皙一次次想要出口解释什么，又一次次被萧锦书轻拍她后背的动作引得十分困倦。

　　在眼皮即将沉沉闭上的前一刻，白皙只能做到努力的把眼前人这一刻的模样使劲印在脑海里。这是她下意识的行为，却在后来她几乎要放弃一切的那几年里，成为她最后的支撑。

　　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