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深渊执棋》禾间枕

11、第十一章 龙井村 一夜无话。

　　一夜无话。

　　萧锦书起床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庭院里宾客尽数离开，只剩残羹剩饭和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收拾残局的用人。
　　往手心哈了两口气，萧锦书赶忙也加入忙碌的人群，虽然是白皙带回来的人，但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立场旁观这场劳动。

　　于是白皙刚洗漱收拾好，就看到萧锦书一手一摞盘子在自己家厨房里忙活，袖子挽至手肘，几滴水珠顺着小臂青色的血管向下滴。眼下明显的黑眼圈显然睡眠质量欠佳，白皙甚至觉得她跟自己对视的时候瞳孔都没有聚焦。

　　白皙感觉有点来气，说话时也就没有带上标志性的微笑。

　　“你为什么在这里干活？”
　　萧锦书本来没睡好就要神经衰弱了，突然又冷不丁被白皙一问，惊得肩膀一缩。手里的盘子险些碎在地上。

　　“我看大家都在忙。”萧锦书怯怯的放下盘子，好像昨天晚上放狠话的是别人一样。
　　“呆在卧室的话你可能还要收拾，其他地方我不敢乱走，呆着不动又很尴尬，所以——”

　　白皙一愣，向后环视了一下这个空间，白瓷砖水晶灯，经玻璃入射的阳光几经折射显出像冷兵器一样的寒光。
　　她适应后一度忘记的自己当初刚刚走进这栋房子的抗拒，忽略了这地方的不安全感。

　　可父亲却一度很喜欢这套房子，因为这是他的领地吧。

　　“你收拾一下跟我出门吧。”白皙调转轮椅，“把我的行李也收拾走，今晚就不在这儿了。”

　　之江图书馆。

　　大年初二的早晨，图书馆的人不多。只有零星的学生或社畜，靠窗而坐，端着一杯咖啡。埋头在书里，或者手指快速的敲击着笔记本电脑。

　　轮椅碾在木地板上，萧锦书推着白皙穿过翻书声和敲击声，偶尔有人抬头，但几乎没有人的目光会停留。
　　两人径直向藏书区走去，路上没人开口。

　　旧书，旧报刊，像美酒一样在时间里发酵，在阳光下挥发出好闻的书卷味。长长的时光藏在发脆发黄的纸页里，正被一个老妇人翻动着。

　　妇人带着眼镜，镜链挂在脖子上，连同着她银灰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看到两人走过来，只给了一个眼神就继续低头去翻自己的书。

　　萧锦书攥了攥手中的扶手，深吸一口气打算上前。

　　“您好，请问一下这里的资料我们可以查阅吗？”白皙笑眯眯的歪头，盯着不理人的管理员。

　　管理员依旧只给一个眼神，“不行，你要看什么必须登记，只能现场翻阅不能借走。”

　　“好，我们可以查看2010年左右的浙江日报吗。”
　　萧锦书连忙递过学校给办的借阅证。

　　于是这位与视觉系爱好者拥有相同发色的管理员眼神上下翻飞的把两个人打量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不满自己与老书独处时光被打断的“啧”，带着两人向里走了。

　　“我讲啊，这里的书呀报刊呀那都是我一个一个归类收纳的呀，你们两个小姑娘才多大呀，那我怕是你们还没出生就在这干了呀，你们弄乱了哪个我闭着眼都能找出来的呀...”

　　老婆婆一边说着自己工作时间比两人出生年月都长，一边步履矫健穿过一排排书柜，眼睛不撇一下。
　　萧锦书不敢推太快，被甩出三步远，一路有惊无险的跟到一排书架前。

　　管理员摘下腰间的钥匙，眯着眼辨认一遍，拿出那把对应的，打开了面前的玻璃柜。
　　柜子里标号排列着不同年份的旧报刊，从上世纪开始，年份越早，纸页就愈发发黄。从第三排开始，管理员带着褶皱的手指轻抚过档案夹的便签，停下，抽出，吹掉积累的灰尘，递给两人。

　　“借阅证我拿去登记，看完之后去拿给我，我检查没有损害后才能还给你。”

　　两人忙不迭的点头答应，直到对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才迫不及待打开。

　　里面装着2010年的所有报纸，每个月有两份，一份国家大事，一份民间新闻。萧锦书迅速的抽出一半，把另一半留给白皙，当场开始翻阅。

　　两人的到来像是惊动了沉睡的岁月，空气里的灰尘开始躁动，在阳光下漂浮。萧锦书久站后双腿发酸，后背也被晒的发热，索性盘腿坐在地上。

　　萧锦书坐下后比白皙低半个身子，白皙可以侧头看见对方的发旋，后颈毛茸茸的碎发，还有因低头下去而被布料勒出的脊背线条。

　　很明显这人很在意自己的身体，白皙想。

　　挺直的脊背和偶尔露出的小臂都带着锻炼的痕迹，还有即便晚上需要因照顾白皙而起夜但仍一根不少的浓密黑发。

　　白皙视线落在对方手上，垂下时显眼的青色血管，手心有薄茧，匀称而有力。
　　她不由得张开的自己的手，苍白的不像有血液流经，过细，薄薄的皮肤几乎无法兜住突出的血管。

　　非常令人，讨厌。

　　她想要强壮，想要有力，而不是拥有着出众的相貌坐在这个破椅子上接受所有人的夸赞。更不想要听见有人说“白家二小姐虽然有疾但实在美丽啊，不用担心结婚的问题了！”

　　竟然真的会有人将那当作一句夸奖，真令人反胃。

　　她也讨厌自己的名字，白皙，白皙——苍白意味着虚弱，意味着没有力量，意味着不够强大，意味着——

　　“汤家，”萧锦书突然抓住白皙的手腕，手心温热而坚实，“有汤家的新闻！”

　　白皙还在愣神中，一时没反应，萧锦书赶忙松开自己的手“抱歉，我——”

　　“写了什么？”白皙回神，伸手去要报纸。

　　萧锦书递过去，指出那个角落的版块“汤氏破产，茶叶生意起家的老牌贸易家族为何一朝倾覆——”
　　“据悉，汤氏掌门人膝下仅有一长女，汤家断后——”白皙轻声念出。

　　“有病吧？断哪门子后啊？这谁写的报道这样还能出版？脑子有问题？”萧锦书大骂攥稿人，白皙的手指用力的近乎要在报纸上留下指纹。
　　萧锦书轻轻拍了拍白皙的手背，继续阅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汤氏一家原为徽州人，从现在汤家长女汤婉的曾祖父开始来到杭州做茶叶贸易，从茶叶出口转向多种海外出口贸易，现在仍在杭州保留部分茶园——”

　　白皙觉得这恐怕是她在八岁那件事故后情绪最起伏的一天，刚刚平息的心跳又因为听到母亲的名字后剧烈跳动起来。

　　母亲，那个与她血脉相连，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她的名字已经几乎消失在了自己的生命中，直到今天才被重新提起。

　　白皙用力的抽吸鼻子，仍控制不住已经滴落的泪水，她双手用力捏住，想制止自己的颤抖。
　　萧锦书读完报道后继续在白皙身前翻找，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但她向后蹭了几步，后背轻轻靠上白皙的小腿，翻报纸的声音大了些。

　　太阳的角度渐渐变大，直上到天空中央，白皙微微仰起头让自己的泪痕被阳光烤干，片刻后轻拍了萧锦书的背。

　　“嗯，其他的没有相关报道了，可能只有这一个，也没明说汤氏破产的来龙去脉...”
　　“你——”萧锦书背对着阳光抬头看白皙，在光影下头顶的碎发微微发光，像初春新发的小草。

　　“没有失望，他给了很有用的信息。”
　　萧锦书微微一愣，白皙笑着在萧锦书头顶虚晃两下，想看看碎发的手感会不会也毛茸茸的。
　　“有虫子？”萧锦书以为白皙伤心疯了开始打空气，吓得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呃...对有虫子。”白皙扭头清清嗓子，“汤家当初还有茶园，破产之后茶园还保留的话，可能现在也还有。”
　　白皙依旧扭着头讲话，“我们去看看吧，龙井村那边还有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