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立海》YeZ

2、很短很长的距离

　　樱花开过之后，又渐渐随风落下，一开一败之间，时间也悄然流过，天气也更加热了起来。
　　分区预赛即将开始。

　　幸村靠着床头，从窗口远远望过去，就能清楚地看到工作人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各项检查和各类修整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地区预赛。

　　东京都内的各个学校都是在这一片网球公园参加第一轮的分区预赛，可以想象到一周后的未来会有多么热闹。
　　可惜直到关东大赛之前立海大的比赛场地都不会是这里，这个窗口的视野不论再好，关东大赛之前他都不可能能看到大家比赛了。

　　仅仅只是分区预赛的话，

　　距离关东大赛还有……三个月。
　　可以在三个月之前出院吗？
　　可以在场边看大家比赛吗？

　　好想、看大家比赛。
　　可是……

　　幸村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站立在床边，努力感受着踩着平整地面的触感。脚底像是隔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袜子，又像是踩在装满水的气球上。幸村尽可能地忽视着脚底那种又厚又不稳定的触感，依靠着理智调动着自己腿部的肌肉发力，才终于稳稳的站立在了地面上。
　　幸村张开手，一步又一步专注地行走着。

　　失去了切实的感受，连走路也是一件需要调动全身心的事情了。

　　摇摇又晃晃，但是成功走到了窗台边上。

　　幸村的手稳稳搭在了窗台上，作为辅助支撑着感受迟顿得像隔着好几层厚障壁的双腿。

　　这样的我，能去吗？
　　让大家看到这样的我，我可以接受吗？

　　不可以，不能让大家看到这样的我。
　　绝对！

　　可是，真的真的，好想大家……

　　幸村总喜欢往天台上跑，尤其是最近。
　　扶着墙，自己一个人一步一步地顺着楼梯爬一层到达天台。
　　虽然上下楼梯还不是很稳当，但没关系。

　　幸村感受着脚下平整的土地，感受着腿部肌肉的发力，感受着手臂撑在墙上时对抗的反作用力，一切一切的感受都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重新被自己掌控。

　　轻轻按下把手，天台的门顺应着打开。

　　风从身边吹过。

　　从天台的门走到对面长边的距离是三十米，从前的他这个距离的跑动只需要四秒，而现在……

　　幸村在心底暗暗地数秒，一、二、三……

　　一步、一步，从门内走出来，到达天台另一边的边缘，手指触碰到天台的防护网，现在的幸村需要一百秒。

　　幸村轻轻地喘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略有些急促了的呼吸，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网球公园。

　　距离分区预赛还有一周的时间，按照参赛学校过去的情况，现在应该已经全部选拔出了参赛的正式队员，投入到最后的训练中了吧。

　　分区预赛对于立海大不是什么问题，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有今年的新生质量怎么样，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和去年一样能有几个一年级的队员参加比赛呢。

　　今年参加完全国大赛以后，三年级的大家都要升学了，队伍里的正选只会留下赤也一个人，明年的比赛情势还是有点严峻的啊。

　　二年级的队员……

　　双腿忽然的晃动，打断了幸村已经开始发散的思绪。他扶着一旁长椅的椅背，尝试着重新维持住自己身体的稳定。感受着双腿无法完全遏止住的晃动，他只能退后半步，扶着长椅的椅背慢慢坐了下来。

　　最远只能到这里吗……
　　距离那里……
　　分区预赛啊，能不能去现场看呢，如果是下周的我。
　　下周的话……好像是青学？

　　“幸村。”一件带着暖意的外套披到了幸村的肩头。

　　幸村没有转头，只是拢了拢肩头的外套，“真田，你来了啊。”

　　真田应声，顺着幸村的视线看过去。

　　“分区预赛，下周就要开始了。”真田停了一下，“今年的一年级新生有几个还不错，预计可以上场四个一年级的队员。县大会的话还要看之后的训练情况，从现在来看实力还差着一点。幸村，你放心，社团有我、有我们，你只要安心治疗……”

　　“我知道的。”幸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真田。

　　从四岁，在俱乐部里第一次见面，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真田也从以前那个看幸村一眼就脸红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初具大人模样的少年。
　　两个人约定一起进入立海大，一起夺取网球部的正副部长之位，一起延续立海大的荣光，一起开创史无前例的全国三连霸，现如今就差最后这一年。
　　却偏偏……

　　真田的新绝招开发得怎么样了？
　　柳规划的训练计划能和真田顺利配合地进行下去吗？
　　文太和仁王的体力、桑园的精神力有没有突破？
　　柳生和仁王配合在实战中顺不顺利呢？
　　还有赤也，再过一年，立海大的荣光就要压到这个唯一的二年级正选身上了，但是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技术还是基础，赤也都还有很长的路、很多的地方需要成长。

　　他作为网球部的部长，现在既无法带领大家又无法帮助大家。
　　他作为幸村精市有那么多那么多想要做的事情，但他现在一件也不能做，一件也做不到。

　　神奈川与东京相隔不远，但明明只是这样短的距离，他却已经被彻底隔绝在了外面，被自己的躯壳所累，困在了这方天地里。

　　远离着大家、远离着队伍、远离着网球。

　　他只能远远地望着他们，望着这一切，就好像现在这样。

　　他用自己难以忍受的速度、拖着从来没有这么沉重、失控的身体，艰难地爬上这一方天台，悄悄地透出一口气，然后在防护网的空隙之中，窥视着那片他现在无法到达的比赛场地。

　　他希望等他回去之后一切都有了质的突破，但他不想独自被抛下。
　　他希望可以在最后的这一年与大家一起努力，但他不想看到大家止步不前。

　　只差一年了……
　　明明，只差这最后一年了……

　　“放心，我们的三连霸，没有死角。”
　　“幸村，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等你一起。”

　　“……好啊。”
　　“等我归队，我可是要亲自验证的，让大家不要松懈哦。”

　　“当然。”
　　“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好好地把胜利献到你手上的。”
　　“立海大的三连霸，没有死角！”

　　说完网球部的情况，转达完大家的心意，真田开始说那些发生在幸村身边的事。
　　他说幸村的班里最近发生的事情，说时不时就有人跑来网球部询问幸村的近况。
　　他说美术社先前迎新办的展览吸引到了不少人，他们一个月之后还要再办一场，大家都想问问幸村有没有新的作品。
　　他说学校天台上的植物太多人浇水了，学生会只好出面让大家都停下，现在是赤也和文太在根据柳的笔记在照顾。

　　……

　　他说了很多很多，最终在护士小姐的提醒下，只能结束。

　　真田向幸村告辞，然后转身离开天台，进入楼梯间。他目不斜视，擦肩而过的时候只向护士小姐告辞，直直地路过护士小姐从电梯间推出来的轮椅。

　　幸村不让大家过来，连他也只被允许每两周来一次，大家都很想他，但也只能遵守。

　　真田压了压帽子，攥紧了手中的背带，强忍着担心走出医院的大门。

　　他不知道幸村到底是什么病，但他知道幸村不会告诉他们了。

　　他知道幸村会频繁地掉拍，会突然被绊到，会扣不上小小的纽扣，会没办法好好拉上拉链。
　　他看见幸村望着自己的手出神，接住过幸村突然失去平衡的身体，帮他扣过扣子、拉过拉链。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让幸村改变，变得容易被呛到，变得容易疲惫，力量、体力也都在下降。
　　他看见幸村咳嗽，看见幸村在阳光中打哈欠，看见幸村训练数据上需要升高的数字逐步下滑，需要降低的数字逐渐升高。

　　这一切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随时准备接着幸村的手变多了，丸井甚至想牵着幸村走。

　　幸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起初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开始频繁地低烧。

　　连续低烧了一个星期，在大家商量出劝说幸村的话之前，他向大家请了个假，然后要求大家继续训练，自己裹着围巾离开了球场。

　　然后就是频繁地往来于医院和学校。
　　从几天到一周，又到半个月。
　　甚至从神奈川到了东京。

　　作为幼驯染，他很了解幸村，曾经。
　　但现在幸村，是陌生的。

　　他扶着墙的样子很陌生，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样子很陌生。
　　他努力调整自己步态、用进全部的精力控制自己四肢的样子很陌生，他跨过三十米需要一百秒、爬一层楼就会呼吸急促样子很陌生。

　　但是他不吭声独自消化的样子很熟悉。
　　态度强硬地定下探视的次数的样子很熟悉。

　　所以他不会去问也不会去查。
　　他相信幸村。

　　他会回来的，虽然过去的时间已经有点长了，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分区预赛本来也不会出动正选，让幸村可以好好治疗。
　　县大会按照往常也只会出两三个正选，按照幸村之前说的，只要确定好队员，至于排兵布阵让赤也去上手。
　　关东大会一直是全正选阵容，但是一般也没有幸村出场的机会。

　　幸村只要决赛的时候在就可以了，只要能把奖杯亲手交给幸村就可以了。

　　还有三个月呢，不用上场，幸村应该是可以在场的。
　　还有一百一十天呢，说不定幸村还能在决赛之前亲自下场试一试大家的进步。
　　不能松懈，不能被幸村抛下。

　　那可是幸村精市，没有什么能打败他。

　　他一直都这么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