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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直播 学校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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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官方账号在某短视频平台上开了一场直播。
不是什么正经直播。是“校园文化节”的预热活动——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在直播间里表演,全校投票,票数最高的班级可以获得“文化节直通资格”和一笔不菲的活动经费。
这个消息在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上宣布的时候,操场上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炸了。
“直播?”“全网都能看到?”“我妈也能看到?”“我前女友也能看到?”“我前女友的现男友也能看到?”“你哪来的前女友?”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赵磊站在队伍最前面,表情严肃得像一个正在制定作战计划的将军。他回过头,目光扫过三班的队伍,最后落在两个位置——沈望洲和江寻。
沈望洲站在队伍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操场对面某个不知名的点上,表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江寻站在他旁边,正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带。鞋带松了,他弯下腰去系,系到一半又松了,又系,又松了。
“你这鞋带是不是坏了?”沈望洲低头看了一眼。
“没坏,是我系的结不对,”江寻蹲在地上,两只手跟鞋带搏斗,“这个结我永远打不好,每次系完走两步就松。”
“你系的是蝴蝶结吗?”
“是啊。”
“蝴蝶结不是这样系的。”
“那怎么系?”
沈望洲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旁边几个同学同时瞪大眼睛的事情——
他蹲下来,伸手拿过江寻的鞋带。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江寻没来得及反应。两只手捏住两根鞋带,交叉,绕圈,拉紧——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一个标准的、对称的、结实的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落在江寻的鞋面上。
“这样。”沈望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寻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大概三秒。他的耳朵尖红了。旁边的赵磊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然后用一种“我是不是眼花了”的表情看向旁边的李知行。
李知行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你没眼花。”
“他帮他系鞋带了?”
“嗯。”
“沈望洲?”
“嗯。”
“帮江寻?”
“你复读机?”
赵磊闭上了嘴。但他的表情在三秒内变换了至少七种情绪——震惊、困惑、怀疑、恍然、确认、释然、以及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得意。
“我就说嘛,”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天视频里那个笑,就是对江寻笑的。”
“你说什么?”李知行问。
“没什么没什么。”
江寻站在沈望洲旁边,低着头,还在看那个蝴蝶结。他的嘴角翘着,翘的弧度不大,但很持久,像是一个被固定住了的表情。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
“你为什么会系鞋带?你平时穿的鞋都没有鞋带。”
“帆布鞋有鞋带。”
“你穿帆布鞋?”
“嗯。”
“我怎么没见你穿过?”
“你没见过的事情多了。”
江寻抬起头,看着沈望洲。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反射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亮的,暖暖的。
“那你以后多给我看看。”他说。
沈望洲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回到操场上,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攥的不是拳头。是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他一直留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右边口袋,和钥匙放在一起。每次掏钥匙的时候都会碰到,每次碰到的时候都会想一下江寻。
想他在干什么,想他有没有笑,想他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他最近注意到江寻有时候会揉太阳穴,说是“没睡好”。有时候会趴在桌上闭一会儿眼睛,说是“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沈望洲想说“你别打太晚”,但没说出口。因为他觉得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们只是同桌。同桌不应该管对方几点睡觉。
但他在管。在心里管。
管得很宽。
周二中午,赵磊在教室里召开了“直播筹备紧急会议”。
参会人员:赵磊(导演兼摄像)、李知行(编剧兼场务)、江寻(主演)、沈望洲(被主演拉来的观众)。
“我们的节目,”赵磊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当指挥棒,“必须要有创意。必须要有爆点。必须要让全校记住我们班。”
“说重点。”李知行看了一眼手表。
“重点就是——我们演小品。”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小品?”江寻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什么小品?”
“校园题材的。我昨天晚上想了三个方案,你们听听哪个好。方案一:一个学生早上起晚了,狂奔到学校,结果发现今天是周末。”
“太老套了。”李知行说。
“方案二:一个学生在食堂打饭,跟阿姨斗智斗勇,最后阿姨多给了他一块肉。”
“这跟我的日常有什么区别?”江寻说。
“方案三——”赵磊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学生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吃零食,被老师发现了,老师走过来,学生慌了,把零食塞进了同桌的抽屉里。老师问‘谁在吃东西’,同桌站起来说‘是我’。”
教室又安静了一秒。
“这剧情……怎么有点耳熟?”江寻歪了歪头。
“因为上周你干过这件事,”赵磊指了指他,“你把辣条塞到沈望洲抽屉里,方老师问的时候,沈望洲站起来说是他吃的。”
“那是辣条味道太大了我怕被闻到——”
“你就说这个方案行不行吧。”
江寻想了想,然后转过头看了沈望洲一眼。
沈望洲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课外书,看起来完全没在听。但他的书拿反了。封面朝下,封底朝上。他在假装看书,其实在听。
“沈望洲,”江寻叫他,“你觉得呢?”
“随便。”
“那你演不演?”
“不演。”
“就演你自己就行!你坐在那里看书,我把辣条塞你抽屉里,老师来了你站起来说‘是我’——跟那天一模一样!”
“不。”
“求你了。”
“不。”
“我请你吃两个月的早餐。”
沈望洲翻了一页书。翻的是封底。
“三个月。”
又翻了一页。
“一个学期。”
沈望洲把书放下了。他看着江寻,江寻看着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LED灯,亮度比上次请他吃一个月早餐的时候又提高了一个档次。
“你哪来的钱?”沈望洲问。
“我……省下来的。”
“你每天都吃那么多,还能省下来?”
“我可以少吃一点。”
“你少吃一点会饿。”
“饿就饿呗,又不会死。”
沈望洲的手指在书脊上捏了一下。
“不用你请,”他说,“我演。”
江寻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他的脸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大到旁边的赵磊忍不住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你干嘛?”江寻转过头。
“记录一下,”赵磊把手机收起来,“沈望洲答应演小品,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你把照片删了。”沈望洲说。
“不删。”
“删了。”
“不删。”
沈望洲站起来,朝赵磊走过去。赵磊转身就跑,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了教室。走廊上传来赵磊的惨叫声和沈望洲低沉的声音——“把手机给我。”
江寻坐在座位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笑得趴在桌上。
他的笑很大声,大到隔壁班的人都听到了。
但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周四下午,排练。
地点在三班教室,时间是自习课。赵磊把桌椅推到两边,空出一块大概十平米的空间当舞台。李知行拿着一个笔记本站在旁边,上面写满了分镜脚本和台词标注。
“江寻,你坐这里,”赵磊指了指中间的一张课桌,“假装在上课。沈望洲,你坐他旁边,假装在看书。我从这个角度拍,把你们两个都拍进去。”
江寻坐下来,把课本摊开在桌上,双手叠放在课本上,坐姿端正得像一个小学生。
“你不用这么端正,”赵磊说,“你是在上课偷吃辣条,不是在上课领奖。”
“哦,”江寻放松了一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整个人趴在了桌上,“这样呢?”
“太放松了。你是在偷吃,不是在睡觉。”
江寻调整了一下姿势,坐直了一些,但又不那么直。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在一起,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在课堂上假装认真听讲但其实在想中午吃什么的普通高中生。
“不错,就这样。沈望洲,你——”
赵磊转过头,看到沈望洲坐在江寻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他的坐姿很自然,不端正也不懒散,就是平时上课的样子。
“你不用演,”赵磊说,“你就是你自己。看书就行。”
“嗯。”
“好,那我们从江寻掏辣条开始。三、二、一——开始!”
江寻把手伸进抽屉里,掏出一包辣条。
辣条的包装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火爆鸡筋”。他撕开包装的动作很快,快到包装袋发出“嘶啦”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小声点!”赵磊压着嗓子喊。
“我尽量!”江寻把辣条从包装里抽出来,是一根长长的、红彤彤的、沾满辣油的条状物。他看了看这根辣条,又看了看赵磊的镜头,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
“怎么了?”赵磊问。
“这根辣条……好长。”
“长怎么了?”
“我一口吃不下。”
“你分两口吃。”
“两口也吃不下。”
“那你三口。”
“三口也——”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寻举起那根辣条,对着镜头,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在做产品测评的美食博主:“这根辣条的长度目测有二十厘米,是我见过的最长的辣条。它的大小和我的前臂差不多——不对,比我的前臂短一点,大概是从手腕到肘关节的距离。”
赵磊沉默了三秒。
“你在干什么?”
“我在测评辣条。”
“剧本里没有测评辣条这一段!”
“但是你看,这根辣条真的很长——”
“江寻!”
“好好好,我吃。”江寻把辣条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辣油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变了。
“怎么了?”赵磊问。
“好辣!”他的脸瞬间红了,嘴巴微微张开,舌头伸出来一点,像一只被烫到的狗,“水!有没有水!”
李知行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然后喘了一口气,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
“你没事吧?”赵磊有些担心。
“没事,”江寻吸了吸鼻子,“就是太辣了。这什么辣条啊,火爆鸡筋,名字没起错。”
“那你还能继续吗?”
“能,”他把辣条放下,喝了一口水,“等我缓一下。”
沈望洲坐在旁边,手里的书一直没有翻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那个人身上——那个被一根辣条辣到鼻尖发红的人,正在用手扇着嘴,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被辣成这样还在笑。
沈望洲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不是无奈。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大概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笑。好笑到我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看进去。但我一点都不生气。
“好了,我缓过来了,”江寻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辣条,“继续。”
这一次他学乖了,没有一口咬太大,而是小口小口地吃,像一只在啃玉米的仓鼠。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满了辣油,红彤彤的,亮晶晶的。
赵磊从镜头里看着这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江寻含糊不清地问。
“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像一只仓鼠。”
“仓鼠不吃辣条。”
“仓鼠吃辣条的话就像你这样。”
江寻瞪了他一眼,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了沈望洲一眼。
沈望洲还是那个姿势,手里拿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书页已经十分钟没有翻过了。
“你要不要吃一口?”江寻把辣条递到他面前。
“不吃。”
“很好吃,就是有点辣。”
“不吃。”
“尝一口嘛。”
“不——”
沈望洲的话还没说完,江寻已经把辣条塞到了他嘴边。辣油蹭到了他的嘴唇上,一股浓烈的辣味和香料味冲进鼻腔。
他低头看着那根辣条,又看着江寻期待的眼睛。
然后他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嚼了两下,咽下去。
辣。很辣。辣到他的喉咙像是被火烧了一下。但他没有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江寻瞪大眼睛,“你脸都红了你说还行?”
“没红。”
“红了!你看你的耳朵!红得像——”
“像什么?”
江寻看了一眼他的耳朵,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辣条,忽然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辣条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像火爆鸡筋!”他笑得喘不上气,“你的耳朵红得像火爆鸡筋!”
沈望洲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
他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说:“继续排练。”
赵磊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李知行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沈望洲耳朵红了,原因:被辣条辣的和被江寻笑的。备注:前者占比百分之十,后者占比百分之九十。”
排练继续。
接下来是“老师发现”的环节。赵磊客串老师,从教室门口走进来,假装看到了什么,然后走到江寻面前。
“你在吃什么?”
江寻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他的表情从“无辜”到“慌张”到“绝望”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三级跳,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然后猛地转过头,把辣条塞进了沈望洲的抽屉里。
“我没吃什么!”
赵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望洲。
“沈望洲,他在吃什么?”
沈望洲放下书,站起来。
“是我吃的。”
他说这句台词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星期二”。但赵磊从镜头里看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江寻的耳朵尖红了。
不是演出来的红。
是真的红。
“卡!”赵磊喊了一声,“不错!这条过了!”
“真的吗?”江寻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们一遍就过了?”
“你的部分一遍过了。沈望洲的部分也是一遍过。但是——”赵磊挠了挠后脑勺,“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两个的耳朵怎么都红了?”
江寻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迅速把手放下来。“热的,教室里太热了。”
“十二月的教室,窗户开着,你说热?”
“我就是热!体质好,不怕冷!”
赵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望洲。沈望洲已经坐下来了,重新拿起那本书,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排练结束后,大部分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沈望洲和江寻。
江寻在收拾东西,动作还是那么急,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背上。
“沈望洲,”他忽然停下来,“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系鞋带?”
沈望洲正在整理桌面,手指顿了一下。
“因为你不会系。”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吃辣条?”
“因为你塞到我嘴边了。”
“那你为什么要说‘是我吃的’?剧本里你的台词是‘是我吃的’,但你站起来的时候,说的是‘是我吃的’。你说得好像真的是你吃的一样。”
沈望洲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是我的台词。”
“我知道那是台词,但你的语气……不像是演出来的。”
沈望洲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你想多了。”他说。
“我没有想多,”江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你的耳朵现在还红着。”
沈望洲伸手摸了一下耳朵。不烫了。
“那是辣条的后劲。”
“辣条的后劲持续了二十分钟?”
“……走了。”
沈望洲背起书包,朝教室门口走去。他的步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快了一点。是快了很多。
因为江寻刚才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平时那种“我在跟你开玩笑”的眼神,也不是“我在求你帮我做一件事”的眼神。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他在确认沈望洲的耳朵为什么红。
他在确认沈望洲为什么要帮他系鞋带。
他在确认沈望洲为什么要说那句“是我吃的”——用那种不像在演戏的语气。
沈望洲走出教室的时候,江寻在后面跟上来。
“沈望洲。”
“嗯。”
“我鞋带又松了。”
沈望洲低头看了一眼。江寻左脚的那只鞋,蝴蝶结还是好好的,端端正正的,和他早上系的一模一样。
“没松。”
“哦,”江寻低头看了一眼,“那我看错了。”
他笑了笑,走到沈望洲旁边,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
走廊上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并排着,靠得很近。
“沈望洲。”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沈望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三级台阶。第一级的时候他在想“我好吗”。第二级的时候他在想“我对别人也这样吗”。第三级的时候他想到了答案。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望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江寻。
江寻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所以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仰着头。这个角度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走廊的灯光,亮得像两颗被擦洗过的星星。
沈望洲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在这三秒里,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处理了以下信息:第一,他想说“因为你不一样”。第二,这句话说出来太像表白了。第三,他不能说。第四,他需要一个借口。第五,他找不到借口。第六,他放弃了。
“因为你烦。”他说。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江寻愣了一秒,然后追上来。
“我烦你就对我好?这是什么逻辑?”
“因为烦的人需要被照顾。”
“谁说的?”
“我说的。”
“你这人——你等等我!”
江寻加快脚步追上来,跟在他旁边。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快,但步频已经慢了很多,慢到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肩膀几乎能碰到一起。
沈望洲感觉到了旁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两层卫衣,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辣条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十二月的晚上,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走过那排光秃秃的老槐树。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冷冽。
江寻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戴上了。帽子很大,罩住了他大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张脸。帽子边缘有一圈绒,白色的,衬着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裹在被子里的人。
“你冷?”沈望洲问。
“有一点,”江寻把帽子的抽绳拉紧了一点,下巴缩进了帽子里,“你没戴围巾?”
“没有。”
“你不冷吗?”
“不冷。”
“骗人,你的手都红了。”
沈望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红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在教室里攥了太久的拳头。
“体质好。”他说。
“你刚才说体质好的是我——”
“那你把帽子给我。”
江寻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帽子。给我。”
“你要戴我的帽子?”
“你不是说我手红了吗?戴帽子手就不红了?”
“戴帽子手怎么会——”
“逻辑不重要。给不给?”
江寻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帽子摘下来,递到沈望洲面前。
沈望洲接过帽子,没有戴在头上。他把帽子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标签。标签上印着尺码和洗涤说明,还有一行小字——“本品为均码,适合大多数头围”。
“你在看什么?”江寻好奇地问。
“看标签。”
“帽子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
他把帽子递还给江寻。
“你戴着吧。我不冷。”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
“走了。”
沈望洲加快步伐,走在前面。江寻在后面追上来,帽子拿在手里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更翘了,像一根天线。
“沈望洲!”
“嗯。”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戴我的帽子?”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戴?”
“因为你的帽子太小了。”
“均码的!哪里小了!”
“我头大。”
“你头哪里大了!你——”
江寻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到沈望洲的耳朵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辣条辣的红,不是教室太热的红。是在十二月的冷风里,被他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戴我的帽子”之后,红起来的。
江寻看着那双红了的耳朵,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小,小到沈望洲没有听到。但他看到了——因为他在沈望洲后面,看到了那双耳朵从耳垂到耳尖,一点一点地变红。
像一颗被慢慢烤熟的糖。
他没有追上去问“你为什么耳朵红了”。他只是把帽子重新戴在头上,抽绳拉紧了一点,然后加快脚步,走到沈望洲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又近了一些。
近到沈望洲能听到江寻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带着一点点辣条的味道。
他忽然想——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再长一点,他就可以多听一会儿这个人的呼吸声。再长一点,他就可以多走一会儿这段两个人并肩的路。再长一点,他就可以——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要想“再长一点”。不要想“如果”。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现在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一个会在他鞋带松了的时候蹲下来帮他系的人。一个会在他把辣条塞到嘴边的时候咬一口的人。一个会在他耳朵红的时候不问为什么的人。
一个会在十二月的冷风里,走在他旁边的人。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两个人走到那个路口。青竹路往左,沈望洲回家的路往右。
“明天见。”江寻说。
“明天见。”沈望洲说。
江寻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望洲。”
“嗯。”
“你的耳朵还红着。”
沈望洲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烫的。
“风吹的。”
“十二月的风能把耳朵吹红?”
“能。”
“那我的耳朵怎么不红?”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的耳朵露在帽子外面,白白净净的,一点红色都没有。
“因为你有帽子。”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帽子从头上滑下来,挂在后脑勺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个人,”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人真的好——好——”
“好什么?”
“好烦!”
他说完“好烦”两个字,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帽子挂在后脑勺上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像一只在月光下奔跑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沈望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的耳朵还是烫的。
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翘的弧度不大,大概十五度。和那天在走廊上被高一女生看到的一模一样。
如果那个高一女生此刻在这里,她一定会在帖子里加上一句——“他又笑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一个叫江寻的人。”
沈望洲转过身,往右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和钥匙放在一起。
他忽然想,明天要给江寻带什么早餐。
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他说过的。
明天要记得买。不能忘。
他加快了步伐,走过了那条老旧的巷子,走过了梧桐树,走过了王奶奶家的门口。老太太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嗡嗡的,混着一些笑声。
他上了五楼,打开家门。
家里是暗的。他妈又加班了。
他开了灯,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
台灯的光是白色的,很亮,把桌面上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课本、笔记本、笔筒、那个蓝色雨伞留下的印痕。印痕还在,很浅,但还在。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
今天的聊天记录很短。
江寻:“明天早餐我想吃包子。你买。”
沈望洲:“好。”
就两条。
他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帽子挺好看的。”
发送。
三秒后,对方正在输入…
江寻:“你刚才不是说我帽子小吗!!!”
江寻:“而且你不是说你不冷吗!!!怎么又觉得帽子好看了!!!”
江寻:“你是不是偷偷戴了一下?”
沈望洲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屏幕上显示着江寻的头像——那张站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的照片。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天花板,不是裂缝,不是任何灰暗的东西。
是一个人在月光下奔跑的背影。书包一颠一颠的,帽子一晃一晃的,头发翘着,笑声被风刮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笑了。
在黑暗中,一个人,笑了。
笑完之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凉。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会早起十分钟,去早餐店买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
然后走到教室,把早餐放在一个人的桌上。
那个人会抬起头,笑着说——
“你来了。”
他会说——
“嗯。你的包子。”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期待。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期待。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很小很小的期待——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