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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字帖   十二月 ...

  •   十二月了,教室里开了暖气。
      暖气片在窗户底下,老式的,烧水的那种,时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在打呼噜的猫。坐在暖气旁边的人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薄毛衣,还是觉得热。坐在离暖气远的人缩着脖子,手藏在袖子里,写字的时候才伸出来。
      江寻属于第三种人——他坐在暖气旁边,但他的手还是凉的。
      “你的手怎么跟冰块一样。”沈望洲说这话的时候,江寻正把自己的手贴在暖气片上,表情像一个在烤火的老人。
      “天生凉,”江寻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我妈说我是冷血动物。”
      “冷血动物是蛇和蜥蜴。”
      “那我就是蛇和蜥蜴的结合体。”
      “那是什么?”
      “江寻。”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语文课上,方老师发了上次的作文本。她站在讲台上,戴着一副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看,嘴里念念有词。念到名字的人上去领,领完回来,表情各不相同。
      “江寻。”
      江寻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方老师把作文本递给他,扶了扶眼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都听到了。
      “你这个字啊,要练练。”
      江寻接过作文本,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回到座位上,把作文本摊开,放在桌上。
      沈望洲偏过头看了一眼。
      愣了一秒。
      江寻的字他见过,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排队。但那篇作文的字,比平时还要歪。有些字大,有些字小,有些字朝左倒,有些字朝右歪,一整页看下来,像是一张被风吹乱的地图。
      “你这次写的时候是不是很急?”沈望洲问。
      “不急,”江寻说,“我写得很认真。”
      “认真写成这样?”
      “我的手它不听我的话。”江寻伸出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好像在确认这只手是不是自己的。“我脑子里想的是这个字,我的手写出来是另一个字。”
      “这叫手脑不协调。”
      “医生也这么说。”
      “你看过医生?”
      “我妈带我去看过。医生说没事,就是写字慢,多练就好。”江寻把作文本合上,塞进抽屉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我已经练了十年了。”
      沈望洲听出了这句话后面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自嘲,是一种已经接受了的、懒得再挣扎的平静。
      他没说什么。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沈望洲从外面回来,发现江寻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字帖。
      不是那种小学生的描红本,而是一本正经的、成年人用的硬笔书法字帖。封面上写着“行书速成”,旁边印着几个端端正正的字,横平竖直,一看就是练了很久的人写的。
      江寻正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字帖的描红纸上认真地描。他的姿势很标准,背挺得直直的,头低着,眉头微皱。描红纸很薄,透出下面的字,他沿着灰色的虚线一笔一划地写。
      沈望洲坐下来,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江寻写的第一个字——“永”。
      “永”字有八画,点、横、竖、钩、提、撇、捺。江寻写出来的那个“永”,点是一个小圆圈,横是一根波浪线,竖是直的——只有竖是直的。整个字看起来不像“永”,更像一个抽象派的画。
      “你在描红?”沈望洲问。
      “嗯,”江寻头也没抬,“我昨天在网上买的,加急配送,今天早上就到了。”
      “你昨天不是还说不想练吗?”
      “我改主意了。”江寻把描红纸揭开,看了一眼下面印着的范字,又盖回去,重新描。“方老师都说了,我要练。再不练,高考的时候阅卷老师看不懂我的作文怎么办。”
      “高考阅卷老师受过专业训练,看得懂。”
      “那万一有一个没受过专业训练的呢?”
      “没有这种万一。”
      “万一有呢?”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的表情很认真,好像真的在担心那个不存在的、没受过专业训练的阅卷老师会因为他字丑而给他扣分。
      “你继续描。”沈望洲说。
      江寻继续描。他描得很慢,一个字大概要花三十秒。每一笔都下得很重,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描完一行之后,他直起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后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沈望洲问。
      “你自己看。”
      沈望洲凑过去看了一眼。描红纸上有一行字,大概八个。每个字都描了,每个字都不一样。第一个“永”的撇写成了捺,第二个“永”的捺写成了点,第三个“永”写得还不错——至少像“永”了,但第四个“永”又歪了,歪的方向和第二个不一样。
      “你发现了没有,”江寻指着那行字,语气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学术报告,“我的字没有规律。别人的字丑,是有规律的丑,比如总是往左歪,或者总是写得太小。我的字,每次丑的方向都不一样。今天往左,明天往右,后天往上。”
      “往上怎么写?”
      “就是把字写在格子的上面,下面空一大片。”江寻在纸上写了一个“永”,果然写在了格子的上边框上,下面空出了三分之二的白。“你看,它想上天。”
      沈望洲看着那个要上天的“永”,沉默了两秒。
      “你继续练吧。”他说。
      下午的自习课上,江寻还在练字。他已经描了四页纸,右手的中指上磨出了一个红印子,笔握的地方凹进去一小块。
      沈望洲在做物理卷子。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他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又写错了。”
      他偏过头。江寻把描红纸翻到第五页,正在写一个“家”字。宝盖头写得还不错,但下面的“豕”写成了四个圆圈,看起来像一头长了四颗眼睛的猪。
      “你写的这是什么?”沈望洲问。
      “家。”
      “家字下面不是四个圈。”
      “我知道不是,但我的手写出来就是四个圈。”江寻举起笔,看了看笔尖,好像怀疑笔有问题。“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手和我的脑子是分开的。我的脑子知道怎么写,但我的手不知道。”
      “没有这种可能。”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写‘家’会写成四个圈?”
      沈望洲想了想。“因为你小时候写‘家’写错了,没有改过来,形成了肌肉记忆。”
      “那我怎么改?”
      “多写。写一千遍,就改过来了。”
      “一千遍?”江寻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天文数字。
      “嫌多?那写一百遍。”
      江寻犹豫了一下,翻到字帖的空白页,开始写“家”。第一个还是四个圈。第二个四个圈,但圈变小了。第三个还是四个圈,但圈的形状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写到第十个的时候,圈开始变少了,变成了三个圈加一个点。写到第二十个的时候,终于像“家”了。
      江寻停下笔,看了看第二十个“家”,又看了看第一个“家”,脸上露出了一个类似于“我终于生了个正常孩子”的表情。
      “你看!”他把字帖举到沈望洲面前,“这个是不是很像‘家’?”
      沈望洲看了一眼。确实像。虽然笔画还是有些僵硬,但至少能认出来是一个“家”字。
      “嗯。”
      “就‘嗯’?”江寻把字帖放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个“家”,嘴角翘了起来。“我觉得我进步挺快的。”
      “你才写了二十个。”
      “二十个就从四个圈变成了一个家,这不快吗?”
      沈望洲没有反驳。因为他发现江寻的逻辑虽然歪,但结果是对的——他确实进步了。
      放学的时候,江寻把字帖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十倍,好像那本字帖是什么珍贵文物。
      “你带回去练?”沈望洲问。
      “嗯,我每天晚上练一个小时。”
      “你上次说每天晚上背单词,坚持了三天。”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练字,练字比背单词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你看,”江寻从书包里翻出字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一首古诗,是示范用的。“如果我把这一页练好了,我就能写出这样的字。到时候我的作文本发下来,方老师会说,‘江寻,你的字怎么变好看了?’我就说,‘方老师,我练了。’然后她会说,‘不错不错,继续努力。’然后我会说,‘谢谢方老师。’”
      他一个人把两个人的对话都演完了,还配了不同的语气。方老师的语气是那种带着老花镜的、慢悠悠的、有点慈祥的语气。他自己的语气是那种假装谦虚但实际很得意的语气。
      沈望洲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写字的时候比写字的时候有趣多了。
      “你演完了吗?”他问。
      “演完了。”江寻把字帖收好,背上书包。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白晃晃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
      “沈望洲。”
      “嗯。”
      “你的字为什么写得那么好?”
      沈望洲想了想。“因为我小时候被我妈关在家里练了三年。”
      “三年?”江寻瞪大了眼睛。
      “每天两个小时。寒暑假四个小时。”
      “那你不是很痛苦?”
      “当时觉得痛苦。现在不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写字不用练了。”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望洲没想到的话。“那你教我吧。”
      “教你什么?”
      “教我写字。你的字写得那么好,你肯定知道怎么练。你教我方法,我自己练。”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江寻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亮到沈望洲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的瞳孔里,很小,但很清楚。
      “我教你可以,”沈望洲说,“但你要听话。”
      “听话?我又不是小孩。”
      “你写‘家’写了二十个才写对,你就是小孩。”
      江寻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立场。他闭上了嘴,耳朵尖红了一点。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他问。
      “明天。你把字帖带上。”
      “好!”
      江寻的语气很兴奋,好像沈望洲答应教他写字是一件比拿到蓝牙音箱还重要的事情。他走在沈望洲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书包带子还是歪的,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不是气,是某种更轻的、更亮的东西。
      两个人走到那个路口。
      “明天见。”江寻说。
      “明天见。”沈望洲说。
      江寻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回过头。
      “沈望洲。”
      “嗯。”
      “你说我要是练一个月,能把字练好吗?”
      “不能。”
      “两个月呢?”
      “不能。”
      “一个学期呢?”
      “差不多。”
      江寻算了一下。“现在十二月,一个学期结束是六月。还有六个月。”
      “嗯。”
      “六个月之后,我的字就能变好看了。”
      “嗯。”
      “那你到时候要再看我写的字。”
      “好。”
      江寻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步子轻快了很多,像踩在弹簧上。
      沈望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江寻刚才说“六个月之后”,语气里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好像六个月之后他一定还在,一定还在这个学校,一定还坐在沈望洲旁边,一定还会把自己的作文本递过来问“你看我的字是不是变好看了”。
      这种确定让沈望洲觉得安心。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就是安心。
      他转过身,往右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在脸上,有点疼。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最亮的那颗在东边,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想,江寻现在应该到家了。应该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字帖,开始练字。第一个字可能还是四个圈,但写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就会变成一个“家”。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江寻趴在桌上,眉头皱着,笔握得很紧,中指上有一个红印子。写累了就甩甩手,然后继续写。写到满意的字就停下来看一看,嘴角翘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他想到这里,嘴角也翘了一下。
      他走进巷子,走过梧桐树,走上楼梯,打开家门。
      家里是暗的。他妈还没回来。
      他开了灯,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
      他没有拿作业出来。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没用过的水笔和一张白纸,把纸铺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江寻。”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
      “家。”
      他把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看。“江”字写得很顺,“寻”字也很顺。“家”字写得更顺,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可以住进去的家。
      他把这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出作业,开始做题。
      做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江寻:“我在练字了。写了十五个‘家’,前十个还是四个圈,后五个好了很多。”
      江寻:“你看。”
      下面发了一张照片。是字帖的空白页,上面写着十五个“家”。前十个歪歪扭扭,确实像四个圈。后五个慢慢变好了,第十五个看起来已经很像“家”了,虽然笔画还有点抖,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什么字。
      沈望洲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他打开输入法,打了一行字。
      “第十五个不错。”
      发送。
      三秒后,对方正在输入…
      江寻:“你也这么觉得!!!我也觉得第十五个最好!!!”
      江寻:“我要把这个剪下来贴墙上。”
      沈望洲:“不用剪。你照着那个再写一百个。”
      江寻:“一百个????”
      江寻:“你说的一百个是认真的吗?”
      沈望洲:“认真的。”
      江寻:“……好吧。
      江寻:“那你明天检查。”
      沈望洲:“嗯。”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但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字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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