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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挑战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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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周,育才中学的贴吧炸了。
炸的原因不是考试,不是运动会,不是食堂涨价——而是一个帖子。帖子的标题是:《高二(三)班那个从来不笑的男生,今天笑了。我亲眼看到的。》
发帖的人是一个高一女生,据说是在走廊上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她在帖子里写了大概五百字,详细描述了那个笑容的每一个细节——“嘴角微微翘起,弧度大概十五度,持续时间不超过两秒,但那一瞬间整个走廊都亮了”。
帖子的回复在一天之内突破了三百条。
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问“他谁啊”,有人问“有没有照片”。还有人扒出了沈望洲的班级和姓名,贴了一张偷拍照——是他站在操场上看台的侧影,逆光,看不清表情,但轮廓很好看。
照片下面有人评论:“这不是高二那个冰山吗?”“什么冰山?”“就是那个谁都不理的,长得挺好看的那个。”“他怎么笑了?”“不知道,据说是有个人跟他说了什么。”
“有个人”这三个字,让沈望洲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课间的时候,会有不认识的人跑到教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完之后跟旁边的人说“就是他,确实好看”。有人在走廊上拦住他,问他“你是不是笑了”,他看了对方一眼,对方就自己走了。还有人给他塞纸条,上面写着“你可以对我笑一下吗”,他看都没看就扔进了垃圾桶。
“你现在是名人了,”赵磊趴在桌上,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说,“全校都在讨论你的笑。”
“我没笑。”沈望洲说。
“你笑了。人家都看到了。”
“她看错了。”
“一个人看错,三百个人都看错?”
沈望洲没有回答。他低头做卷子,笔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用做题来掩饰什么。
旁边的江寻一直在偷笑。
他偷笑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捂着嘴,不是低着头,而是把脸埋进课本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课本是竖起来的,从外面看以为他在认真读书,但沈望洲能看到课本后面那张笑得通红的臉。
“你笑什么?”沈望洲问。
“没什么,”江寻的声音从课本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腔,“我在想,那个高一女生说‘整个走廊都亮了’,她是不是夸张了。”
“她夸张了。”
“我觉得没有,”江寻把课本放下来,露出一张因为憋笑而通红的脸,“你笑起来确实挺亮的。”
沈望洲的手指在笔杆上捏紧了一点。
“我没有笑。”
“你有。上周四,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你在走廊上。你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沈望洲愣了一下。
上周四。下午第二节课下课。走廊上。
他记得那天。那天江寻在走廊上跟赵磊说话,说完之后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江寻冲他笑了一下,他没忍住——
他没忍住。
他确实笑了。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你记错了。”他说。
“我没记错,”江寻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洗过的玻璃珠,“我当时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像是在说“我当时吓了一跳”。但沈望洲听出了这句话里面的东西——不是玩笑,不是夸张,是实话。
他说“心跳漏了一拍”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沈望洲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做卷子,但笔速慢了下来。
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就在江寻说“心跳漏了一拍”的时候。
周五的中午,赵磊在教室里宣布了一个消息。
“学校要搞一个短视频大赛,每个班至少交一个作品,题材不限,时长三到五分钟。截止下周五。”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又搞活动!”“作业都写不完还拍视频!”“谁拍啊?”
“没人拍的话就我来拍,”赵磊拍了拍胸脯,“但是你们得配合我。”
“你拍什么?”有人问。
“我想拍一个……校园悬疑片。就是那种,一个人在教室里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周围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他一个——”
“那是恐怖片吧?”
“悬疑片和恐怖片的区别在于——”
“没人关心区别,”李知行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很忙”的语气说,“你拍吧,我们配合。但是别耽误太长时间。”
“不会不会,”赵磊摆了摆手,然后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望洲身上。
沈望洲正在看书。他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不拍。”他说。
“我还没说让你拍什么呢——”
“什么都不拍。”
“就一个镜头!就一个!你站在走廊上,回头看一眼镜头,就完事了!”
“不。”
“你现在的热度这么高,你一出镜,我们的视频肯定拿奖——”
“不。”
赵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沈望洲的表情,确定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江寻身上。
“江寻!”
“嗯?”江寻从课本后面探出头来。
“你拍不拍?”
“拍什么?”
“就……你追一只鸡。”
教室安静了一秒。
“追鸡?”江寻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兴趣,“什么鸡?”
“就是上次操场那只!你不是追过它吗?我们把它找出来,拍你追它,配个搞笑的音乐,肯定火!”
江寻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真的可以追吗?”
“当然可以!我当摄影师,你当主角,我们拍一个‘高中生与鸡的旷世追逐’——”
“我参加!”江寻举起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沈望洲在旁边翻了一页书。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在心里想了一件事——这个人又要去追鸡了。上次追了二十分钟没追上,这次要拍成视频,他大概会追更久。
而且他一定会叫上我。
果然。
“沈望洲!”江寻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LED灯,“你也来!”
“不来。”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
“你就站在旁边看着就行,不用追!赵磊拍我,你在旁边当观众——”
“不。”
“求你了。”
“不。”
“我请你吃一个星期的早餐。”
“不。”
“两个星期。”
“不。”
“一个月。”
沈望洲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寻。
江寻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开玩笑”的认真,而是那种“我真的会请你吃一个月早餐”的认真。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沈望洲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
“你哪来的钱?”沈望洲问。
“我省下来的。”
“省下来就是为了请我吃早餐?”
“也不是……”江寻的眼神飘了一下,“就是……想请你吃。”
他说“想请你吃”的时候,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沈望洲听出了那片羽毛落下来的声音。
很轻。但很重。
“……随便你。”沈望洲说,然后把目光收回到书上。
江寻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你答应了?”
“嗯。”
“真的答应了?”
“你再问一遍就不答应了。”
“不问了不问了!”江寻赶紧捂住嘴,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弯得那么深,深到沈望洲觉得那两道月牙里可以装下整个天空。
周六下午,天气好得不像十一月初。
天蓝得透明,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阳光照在操场上,把枯黄的草坪晒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操场边那排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赵磊扛着一台家用摄像机,站在操场中央,表情严肃得像一个正在拍摄大片的导演。
“江寻,你站到那边去,”他指了指操场东边的角落,“我从这边拍你走过来。你要假装不经意地发现那只鸡,然后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兴奋,从兴奋变成——追!”
“明白!”江寻跑到操场东边,站好位置,深吸了一口气。
沈望洲站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下面的一切。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赵磊的镜头上,也不在那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鸡上。他在看江寻。
江寻站在操场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正在做热身运动——转转脖子,甩甩胳膊,压压腿。他的动作很夸张,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大,像是在表演而不是在热身。
“你在干什么?”赵磊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来。
“热身啊!追鸡之前要热身,不然会拉伤的。”
“你追一只鸡还要热身?”
“万一它跑得很快呢?万一我追着追着腿抽筋了呢?万一——”
“行了行了,你热身吧。”赵磊无奈地摆了摆手。
江寻继续热身。他做了一个高抬腿,做了大概十下,然后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他又做了一个弓步压腿,压左边的时候还好,压右边的时候重心不稳,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沈望洲在看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准备好了没有?”赵磊喊。
“好了!”江寻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认真。
“三、二、一——开始!”
赵磊按下录制键。
江寻开始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自然,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左右看看,像是在逛公园。他走到操场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
“怎么了?”赵磊在摄像机后面问。
“鸡呢?”
“什么?”
“鸡啊!剧本里不是说我发现鸡吗?鸡在哪里?”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
操场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鸡,没有鸭,没有鹅,连一只麻雀都没有。
“鸡呢?!”赵磊的声音拔高了。
“我怎么知道!是你说的要拍追鸡!”
“我上周还看到了!就在这边!”
“上周是上周,这周它可能搬家了!”
“鸡会搬家?”
“鸡不会搬家,但它会走!它有腿!”
赵磊放下摄像机,双手叉腰,仰天长叹了一声。
“那现在怎么办?没有鸡,拍什么?”
江寻想了想,忽然转过头,看向看台上的沈望洲。
沈望洲正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着他的头发,刘海挡住了半边眼睛。他的表情很淡,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所有的颜色都褪了一层,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灰蓝色调。
江寻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用鸡了,”他说,“我有新的想法。”
“什么想法?”
“你拍沈望洲。”
沈望洲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什么?”
“你站在看台上别动,”江寻仰着头对他喊,“就站在那里,别动。赵磊你从下面拍上去,把他的背影拍进去。”
“拍背影?”赵磊困惑地问。
“对,就拍背影。然后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就拍完了。”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江寻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江寻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开玩笑”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让人不忍心拒绝的认真。
“行吧,”赵磊举起摄像机,对准了看台,“你上去吧。”
江寻跑上看台,站在沈望洲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沈望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江寻也看着远方。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赵磊从摄像机里看着这个画面——两个少年并肩站在看台上,背景是十一月的天空,蓝得透明。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们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们的影子投在看台的水泥地面上,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他按下了录制键。
画面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江寻动了。
他偏过头,看了沈望洲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剧本里的,不是演出来的,甚至不是有意识的。它只是一个少年在看另一个少年的时候,眼睛里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东西。
赵磊从取景器里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镜头推近了一点。
“行了,”江寻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拍够了吧?”
“够了够了,”赵磊放下摄像机,表情有点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这个……挺好的。”
“那视频就用这个?”
“用这个吧。比追鸡好。”
“那当然,”江寻笑了笑,转身往看台下面走,“追鸡太傻了。”
“你上次追了二十分钟的时候不觉得傻?”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人要往前看。”
赵磊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望洲站在看台上,没有跟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寻的背影走下看台,走到操场上,被赵磊拉着看刚才拍的画面。两个人凑在摄像机的小屏幕前,脑袋挨着脑袋,江寻时不时笑一声,笑声被风刮过来,断断续续的。
沈望洲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脸,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但他不觉得冷。
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江寻偏过头看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转头,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假装在看远方。
但他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面动了。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水面自己知道。
他的水面动了。
每次江寻看他的时候,都会动。
周一的时候,赵磊把剪辑好的视频交了上去。
他没有用追鸡的素材,也没有用看台上的背影。他用了另一段——一段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素材。
那是寻宝活动那天,他用手机随手拍的一段视频。画面里,江寻蹲在草坪上,正在用三把扫把和两个簸箕搭那个塔。沈望洲站在旁边,没有帮忙,只是在看。但他在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把画面放大到百分之两百,根本看不出来。
赵磊把那个弧度放大了。
然后在视频的结尾加了一行字:
“有些人不是不会笑。是只对一个人笑。”
视频交上去之后,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是因为拍得多好,而是因为那行字太暧昧了。暧昧到所有人都开始猜测——“那个人”是谁。
“是江寻吧?”“肯定是江寻,他俩天天坐一起。”“不是吧,沈望洲对谁都冷,对江寻也冷啊。”“你不懂,冷和冷是不一样的。对别人是零下十度,对江寻是零度。零度也是冷,但零度的水能结冰,零下的水结不了。”
这些讨论传到了沈望洲的耳朵里。
他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的耳朵尖,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红了一下。
下午的自习课上,江寻在做语文卷子。做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沈望洲。
“沈望洲。”
“嗯。”
“你有没有觉得……赵磊那行字,写得太过了?”
“哪行字?”
“‘有些人不是不会笑。是只对一个人笑。’那行。”
沈望洲没有回答。
“他好像在暗示什么,”江寻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
“真的不觉得?”
“真的。”
江寻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笑了。
“那就好,”他转回头继续做卷子,“我怕你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不舒服?”
“因为……大家都在猜那个人是谁。我怕你被烦到了。”
沈望洲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头发又长了一些,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还是翘着,像一株倔强的小草。
“没有被烦到。”他说。
“真的?”
“真的。”
“那就好,”江寻的声音从卷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怕你觉得烦,然后就不理我了。”
“不会。”
“真的不会?”
“你再问一遍就不一定了。”
江寻不说话了。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在笑,是在忍着不笑。忍了三秒,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你这人真的好气人,”他笑着说,“每次我说正经话你都不正经,每次我不说正经话你又很正经。”
“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江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反正就是……跟你说话很累,但不跟你说话更累。”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饭还行”。
但沈望洲听出了这句话里面的重量。
很重。
重到他的胸腔被压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胸口里有一个气球,被人吹了一口气,鼓起来了,涨涨的,满满的,但又不会破。
他低下头,继续做卷子。
但他的笔速慢了很多。慢到他写了一行字,用了平时三倍的时间。
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喜欢江寻吗?
不是“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不是“跟他在一起很舒服”,不是“对他比对别人有耐心”。是喜欢。是那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从来没有定义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喜欢。
他想了很久。
久到那道数学题的最后一步,他写了三次都写错了。
他从来不会写错数学题。
从来不会。
但现在他错了。因为他的脑子不在这道题上。他的脑子在一个人的身上。在一个人的笑容上,在一个人的声音上,在一个人的耳朵尖变红的角度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今天之内,想清楚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有人催他,不是因为外面有人在讨论,不是因为赵磊的那行字。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江寻有一天不说话了。害怕江寻有一天不笑了。害怕江寻有一天不说“明天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害怕。江寻每天都在,每天都在说话,每天都在笑,每天都在说“明天见”。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些事情会停止。
但他就是害怕。
一种没有理由的、不讲道理的、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害怕。
他放下笔,偏过头,看了江寻一眼。
江寻在做卷子。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意识地嘟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他做卷子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到沈望洲觉得这个时候打扰他是一种罪过。
但他还是开口了。
“江寻。”
“嗯?”江寻抬起头。
沈望洲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在这三秒里,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处理了以下信息:第一,他想问“你觉得我喜不喜欢你”。第二,这个问题太蠢了。第三,他不能问。第四,他想问别的东西。第五,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第五题选什么?”他说。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然后抬起头,表情从困惑变成无语,又从无语变成哭笑不得。
“你就不能在下课的时候问我吗?”
“现在想起来问。”
“选C。”
“哦。”
“你就‘哦’一声就完了?”
“嗯。”
江寻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做卷子。
沈望洲转回头,看着自己的卷子。
他没有写第五题的答案。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用笔划掉了。
写的是:“我喜欢你。”
划掉的是:“我喜欢你。”
写的时候没有犹豫。划掉的时候也没有犹豫。
但划掉之后,他的手指在那一团黑色的墨迹上停了一下。墨迹很黑,黑到看不清下面写了什么。但他知道下面写了什么。他自己写的。他亲手写的。他亲手划掉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寻说过一句话:“你不回我也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坦荡的、不怕被拒绝的。
沈望洲想:我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他要是也能像江寻一样,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喜欢就喜欢。不怕被拒绝,不怕被嘲笑,不怕说了之后收不回来。
但他做不到。
他是沈望洲。他的壳太厚了。厚到他有时候自己都摸不到里面的自己。
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一个人的名字。有三个字。有每天早上多带一把伞的细心,有端着洗脸盆喝粥的荒唐,有在操场上追鸡的幼稚,有说“他们都不是你”时的笃定,有说“我喜欢你”时的勇敢。
里面有一个叫江寻的人。
这个人把他的壳撞出了一道裂缝。裂缝不大,但足够让光照进来。足够让他看到——原来他也可以喜欢一个人。原来他也可以对一个人有耐心。原来他也可以,在十七岁的时候,像所有十七岁的人一样,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全是同一个人的画面。
他喜欢江寻。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不敢承认。
但现在,在十一月的一个普通的下午,在一张写满了数学公式的草稿纸上,在一团黑色的墨迹下面,他承认了。
不是对江寻承认。是对自己承认。
他喜欢江寻。
很喜欢。
喜欢到他在做数学题的时候会写错答案。喜欢到他在回家的路上会走错方向。喜欢到他在深夜里盯着空白的聊天窗口发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打了又删。
喜欢到他把一颗柠檬糖在口袋里揣了一周,都没有拆开。因为拆开了就没了。就像江寻这个人,他怕一松手,就没了。
他不知道这种害怕从哪里来。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假装了。
假装不喜欢,假装不在意,假装“我只是他的同桌”。
他可以在江寻面前继续装。他可以继续面无表情,继续话少,继续冷。但他不能在自己面前装。
因为他的草稿纸上,写着一行被划掉的字。
那行字是事实。
是他在十七岁的秋天,承认的第一个事实。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很早,五点半的时候路灯就亮了。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和往常一样。江寻走在左边,沈望洲走在右边。江寻的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快,但步频已经慢了很多,慢到沈望洲不需要刻意加快就能跟上。
“沈望洲,”江寻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想我?”
沈望洲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今天看了一个电影,里面的人说了一句话,‘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我就想,我们会不会也这样。”
沈望洲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
“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不是那种会散的人。”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暖,橘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为你连追一只鸡都要追二十分钟才放弃。你不是会散的人。你是那种黏上了就不下来的人。”
江寻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变得更大了。大到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他的脸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沈望洲第一次注意到他有酒窝。
“你这是在夸我吗?”
“不是。是在说你烦。”
“你说我烦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
“什么语气?”
“就是……”江寻想了想,“听起来像在说‘我不烦’的语气。”
沈望洲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人行道的砖面上有一块松动的砖,他每次走到这里都会踩一下,今天也踩了。砖发出“咯噔”一声,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踩完那块砖之后,他开口了。
“江寻。”
“嗯?”
“你会一直在吗?”
这个问题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有想过要说这句话。这句话是自己跑出来的,从他的胸腔里,从那个被他划掉又没划掉的地方,从那道裂缝里,跑出来了。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三步。第一步的时候他在看地面。第二步的时候他在看路灯。第三步的时候他在看沈望洲。
“会。”他说。
一个字。
但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他之前说过的任何一个字都重。重到沈望洲的胸口被压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胸口里有一个气球,被人又吹了一口气,鼓得更大了,涨得更满了,但还是不会破。
两个人走到那个路口。青竹路往左,沈望洲回家的路往右。
“明天见。”江寻说。
“明天见。”沈望洲说。
江寻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望洲。”
“嗯。”
“你刚才问我‘你会一直在吗’。”
“嗯。”
“你问这个的时候,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沈望洲没有说话。
“你不用怕,”江寻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住,“我不会散的。我这个人很黏的。你甩都甩不掉。”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快。书包带子还是歪的,一只长一只短。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翘着的,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沈望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无法忽视。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走太快了”。
他告诉自己——
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是因为他的每一个笑容。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
他站在路口,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像是快要坏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右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柠檬糖——揣了两周的那颗。包装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但里面的糖还是完整的,圆圆的,小小的,淡黄色的。
他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把包装纸撕开了。
糖是甜的。很甜。甜到他的舌尖发麻。然后是酸的。很酸。酸到他的腮帮子发紧。最后是苦的。很淡的苦,藏在甜和酸的后面,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到。
他含着那颗糖,走了大概一百米。
糖化完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嘴里淡淡的甜味和酸味,和一点点说不清楚的苦。
他忽然觉得——这颗糖的味道,和江寻这个人一模一样。
甜的时候很甜,酸的时候很酸,苦的时候——
苦的时候他还没尝到。
但他知道,迟早会尝到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但那个预感很强烈,强烈到他在十一月的冷风里,打了一个寒颤。
他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继续走。
走过了那条老旧的巷子,走过了梧桐树,走过了王奶奶家的门口。老太太不在门口,大概已经睡了。楼道里的灯修好了,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把墙壁上的裂缝照得更清楚了。
他上了五楼,打开家门。
家里是亮的。他妈今天没有加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回来啦?”她转过头,“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好吃吗?”
“还行。”
他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台灯的光是白色的,很亮,把桌面上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课本、笔记本、笔筒、那把已经还回去的蓝色雨伞留下的印痕。印痕还在,很浅,但还在。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
今天的聊天记录很短。只有两条。
江寻:“明天早餐我想吃包子。你买。”
沈望洲:“好。”
就两个字。
但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好。”
他说“好”的时候,不是在说“我给你买包子”。他是在说——
好,我会在。好,我不会走。好,我答应你。
他不知道江寻有没有听懂这两个字里面的意思。
也许听懂了。也许没有。
但没关系。
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说。还有很多的“好”可以给。还有很多个明天,可以说“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
屏幕上显示着江寻的头像——那张站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的照片。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笑,不是藏在嘴唇里面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他的眼睛弯了,嘴角翘了,甚至露出了一点点牙齿。
如果此刻有人看到他的笑容,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那个从来不笑的沈望洲,一个人在台灯下,对着一张照片,笑了。
笑完之后,他拿起笔,翻开草稿纸。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
“我喜欢江寻。”
五个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和写数学答案的时候一样认真。
他看了看这五个字,然后把草稿纸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咔嗒”。
像是锁的声音。
但他知道不是锁。是钥匙。
是他打开自己心门的那把钥匙。
而那个拿着钥匙的人,现在正走在青竹路上,书包带子歪歪斜斜的,后脑勺的头发翘着,嘴里可能也在含着一颗柠檬糖,笑着走进家门,跟他的妈妈说“我回来了”。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这样。
他希望在每一个他不知道的时刻,江寻都是笑着的。
因为江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海。
一片浅蓝色的、温暖的、能把他融化掉的海。
而他,愿意被那片海融化。
swz:我喜欢江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