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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赌局 十月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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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三个星期,育才中学的操场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鸡。
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有人说它是从学校后面那个村子里跑出来的,有人说它是被风吹来的(这个说法遭到了所有人的嘲笑),还有人说它是某个学生偷偷养在宿舍里的,养大了怕被发现就扔出来了。最后一个说法最靠谱,但也最没人愿意承认——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有人在学校里养了一只鸡养了至少半年,而宿管阿姨完全没发现。
这只鸡就这样出现在了操场边的草坪上,优哉游哉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地面,好像它本来就是这所学校的一部分,好像它交过学费,好像它有学生证。
它的毛色是黄褐相间的,冠子红得发亮,走路的姿势很有派头,昂首挺胸,不紧不慢,像一个退休的老干部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课间的时候,半个班的人都趴在走廊栏杆上看它。
“它到底在啄什么?”赵磊眯着眼睛,试图看清那只鸡的动作。
“虫子吧,”旁边有人说,“也可能是草籽。”
“操场边上有草籽?”
“那只鸡觉得有,那就是有。”
赵磊点了点头,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江寻也趴在栏杆上,但他的关注点显然和别人不一样。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讨论一道高考数学压轴题,“如果我去追它,它会不会飞?”
走廊上安静了一秒。
“鸡不会飞,”赵磊说,“鸡只会扑腾。”
“扑腾也算飞的一种吧?”
“不算。飞是可控的,扑腾是不可控的。鸡从地上扑腾到墙上那不叫飞,叫慌不择路。”
“那如果它从墙上扑腾到树上呢?”
“那也不叫飞,叫垂死挣扎。”
“你好懂鸡。”江寻用一种敬佩的目光看着赵磊。
赵磊沉默了两秒:“我只是有常识。”
“那你觉得我能追上它吗?”
赵磊上下打量了江寻一眼。
“你?追不上。”
“为什么?”
“那只鸡少说也有三四斤,跑起来比你快。而且它有翅膀,虽然不会飞,但是能扑腾。你追它它就扑腾,你抓它它就啄你。你图什么?”
江寻没有被这番话说服。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那种光沈望洲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每次江寻要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之前,眼睛里都会出现这种光。
“我赌我能追上。”江寻说。
“赌什么?”赵磊来了兴趣。
“一瓶可乐。”
“两瓶。”
“成交。”
话音未落,江寻已经翻过了走廊的栏杆。
他翻栏杆的姿势很利落,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翻了过去,稳稳地落在走廊外面的平台上,然后从平台跳到操场边的草坪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流畅得像是在拍动作电影。
唯一的问题是——高二在三楼。
“你疯了!”赵磊趴在栏杆上往下喊,“三楼!你就这么跳下去了!”
“我从平台跳的!平台离地面只有两米!”江寻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一点回音。
走廊上的人越聚越多,隔壁班的人也跑出来看热闹。整个三楼走廊的栏杆上趴满了人,像一排晾在绳子上的衣服。
沈望洲没有趴在栏杆上。
他站在走廊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翻到第几页的课本。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像是在等一个不重要的事情结束。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操场。
江寻站在草坪上,离那只鸡大概有十米远。
他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弯下腰,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像一只准备捕猎的猫。他的动作很夸张,每一步都抬得很高,落得很轻,整个人弓着背,双手张开,手指微微弯曲——他可能以为自己是一只老虎,但在别人看来,他更像一只在偷鱼的熊。
“他在干什么……”赵磊喃喃地说。
“嘘!”江寻回过头,把食指竖在嘴前,“别出声,它会听到的。”
“它在十米外,它听不到——”
“鸡的听力很好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农村待过!”
赵磊闭上了嘴。他没有在农村待过,所以他失去了反驳的资格。
江寻继续往前挪。
五米。
四米。
三米。
那只鸡还在低头啄地面,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一个捕猎者正在靠近。它的表情很安详,可能是这所学校里最没有烦恼的生物。
两米。
江寻停下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压到左脚上,右脚微微后撤,双手张开的角度更大了一些。他的表情非常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鸡,像一个猎人在瞄准他的猎物。
然后他扑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快,真的很快。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双手合拢,朝那只鸡的位置猛地一抱——
鸡动了。
它甚至没有回头看,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在江寻的手距离它只有十厘米的时候,它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只有一步。
但就是这一步,让江寻扑了个空。
他的双手合拢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空气。他抱住了一团空气。因为用力过猛,他整个人趴在了草坪上,脸朝下,姿势像一个在朝拜的人。
走廊上爆发出一阵笑声。
赵磊笑得趴在栏杆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就说你追不上吧!”他喊道。
江寻从草坪上爬起来,头发上沾了几根草,脸上也蹭了一点泥。他的表情没有沮丧,而是一种“刚刚热身完毕”的兴奋。
“第一次不算,”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在试探它的反应。”
“试探结果呢?”
“它的反应很快。”
“所以你放弃了?”
“所以我要换个策略。”
他从草坪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重新摆好了架势。这一次他没有弯腰,而是站直了身体,双手插在口袋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步伐朝那只鸡走过去。
“你又要干什么?”赵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装作没有在追它,”江寻头也不回地说,“让它放松警惕。”
“它是一只鸡!它不会判断你的意图!”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
赵磊又闭嘴了。他没有在农村待过。
江寻走到离鸡大概一米远的地方,站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鸡,那只鸡也抬起头看着他。一人一鸡对视了大概五秒钟,画面安静得像是某个文艺电影的截图。
然后江寻动了。
他猛地弯腰伸手,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鸡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还是只有一步。
江寻的手指擦过鸡尾巴上的羽毛,指尖碰到了几根毛,但仅此而已。那只鸡甚至没有加快步伐,只是不紧不慢地又走了两步,和江寻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然后继续低头啄地面。
它的态度很明确:我知道你在追我,我不怕你,但你也抓不到我。
走廊上的笑声更大了,连隔壁班的班主任都跑出来看,看完之后摇了摇头,说了一句“现在的学生”,然后笑着回去了。
江寻站在草坪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气。他的额头上出了汗,刘海贴在脑门上,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泥印子,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迷彩。
“两瓶可乐了。”赵磊在上面提醒他。
“我知道!”江寻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江寻没有回答。
他转身跑向操场边的器材室,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钻了进去。三十秒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根——跳绳。
“你要用跳绳抽它?”赵磊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不是抽,”江寻把跳绳对折了两下,变成一根短绳,握在手里,“是套。像套马那样。”
走廊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爆发出了今天最大的一阵笑声。
“他是认真的吗?”有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要套一只鸡!”
“这比体育课有意思多了!”
沈望洲站在角落里,课本已经被他合上了,夹在胳膊下面。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如果你仔细看——当然没有人会仔细看他,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操场上——你会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不是笑。
是“这个人怎么这么离谱”的无奈。
但这种无奈里,有一种很淡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江寻拿着跳绳,一步一步地朝那只鸡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猫着腰蹑手蹑脚,也不是装作漫不经心,而是一种很专注的、很认真的步伐,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使命。
那只鸡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江寻停了一下。
他后来说,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一只鸡鄙视了。
“你看什么看?”江寻对那只鸡说。
鸡没有回答。它只是歪了歪头,然后继续低头啄地面。
江寻深吸一口气,把跳绳在手里转了一圈,像西部片里的牛仔那样——当然他转得不太利索,跳绳在他手里绕了两圈之后差点脱手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姿势从帅气变成了狼狈。
走廊上又是一阵笑声。
但江寻没有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鸡身上。
他慢慢地靠近,每走一步都停顿一下,观察鸡的反应。鸡没有反应,它可能在吃一只特别好吃的虫子,也可能已经习惯了身后这个人类的存在,懒得搭理他。
一米。
半米。
三十厘米。
江寻举起了跳绳。
就在他准备把绳圈套下去的瞬间——
那只鸡转过身来。
不是逃跑,是转过身来。
它面对江寻,仰起头,红色的冠子微微晃动,黑豆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江寻愣住了。
他后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我觉得它在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举着跳绳,和一只鸡对视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把跳绳放下了。
“算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走廊上的人都听到了,“你走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那只鸡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个老朋友。
那只鸡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迈着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朝操场另一边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它忽然扑腾了一下翅膀——不是飞,是那种鸡特有的、短距离的扑腾,从草坪上扑腾到了花坛的台子上,站稳之后抖了抖羽毛,继续散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好像它才是这所学校的主人。
走廊上响起了掌声。
不是嘲笑,是真的在鼓掌。
“江寻你太牛了,”赵磊趴在栏杆上喊,“你跟一只鸡聊了五分钟的天。”
“它不让我抓,”江寻仰起头,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泥印子更明显了,“它跟我说了,它不想被套。”
“鸡会说话?”
“它会用眼神说话。”
赵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没有在农村待过,所以他不能确定鸡会不会用眼神说话。
江寻从操场走回来的时候,没有走楼梯。他直接走到教学楼下面,仰起头看着三楼的走廊。
“沈望洲!”他喊。
沈望洲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栏杆后面,低头看着他。
江寻站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头发上有草,脸上有泥,衣服上沾了土,裤腿上还有一块绿色的草渍。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灾难里逃出来,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洗过的星星。
“你看到了吗?”他喊。
“看到了。”
“我是不是很厉害?”
“哪里厉害?”
“我跟一只鸡达成了和平协议。这不厉害吗?”
沈望洲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输了可乐。”他说。
江寻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垮了下来。
“你非要提这个吗?”
“两瓶。”
“赵磊不会真的让我买的……吧?”
“会。”
江寻站在楼下,仰着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认命。他的嘴微微嘟起来,眉头皱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没收了玩具的狗。
沈望洲看着那张脸,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嗒。
“上来吧,”他说,“地上凉。”
“地上不凉,现在是十月份——”
“你脸上有泥。”
江寻伸手摸了一下脸,看到手指上的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楼下传上来,穿过三层楼的距离,穿过走廊上的嘈杂声,穿过阳光里漂浮的尘埃——
准确地落在了沈望洲的胸口。
嗒。
和手指敲栏杆的声音一样轻。
但落在胸口的时候,比任何声音都重。
下午的课结束后,江寻真的去买了可乐。
两瓶。
他拎着两瓶可乐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像一个刚刚交完罚款的人——肉疼,但认了。
“给,”他把可乐放在赵磊桌上,“你的。”
赵磊拿起可乐看了看,忽然良心发现了。
“要不我还你一瓶?”他说,“你也挺不容易的。”
“不用,”江寻摆了摆手,表情忽然变得很大方,“愿赌服输。我江寻说话算话。”
“那你下次还赌吗?”
“赌。”
“赌什么?”
江寻想了想,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望洲身上。
沈望洲正在看书,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他问。
“没什么,”江寻笑了笑,转回头对赵磊说,“下次再说。”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崭新的、直径三十厘米的不锈钢汤碗。
“你又买了一个?”沈望洲看着那个碗,语气里有一种“我已经不想问为什么了”的疲惫。
“对,上次那个被我带回家忘了带来了,”江寻把碗放在桌上,拍了拍它,像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这个是我的专用碗。以后吃饭就用它。”
“你打算每天都端着这个碗去食堂?”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沈望洲把目光收回到书上,“你开心就好。”
“我当然开心,”江寻把碗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不锈钢的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照在他脸上,亮晃晃的,“你看,它多圆。多亮。多有质感。”
“那是一个碗。”
“不,”江寻把碗放下,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表一个重要的宣言,“这不是一个碗。这是一种生活态度。”
沈望洲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碗,又看着江寻脸上那道已经干了但还没有擦掉的泥印子,忽然想起今天中午的事——一个人在操场上追一只鸡,追了二十分钟,最后放弃了,说鸡用眼神告诉他不想被套。
这就是江寻。
他的世界里没有“丢人”这个概念。他可以端着洗脸盆去喝粥,可以用可乐洗裤子,可以翻过三楼的栏杆去追一只鸡。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认真的,非常认真,认真到你不忍心笑他。
但你还是会笑。
因为你忍不住。
沈望洲没有笑。但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加速,不是呼吸急促,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深层的——移动。像地壳下面的岩浆,你感觉不到它在流,但它确实在流。一寸一寸地,朝着一个你不知道的方向。
他低头继续看书。
但他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翘起来的笑,而是一种藏在嘴唇里面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很小的、很轻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的笑。
他很快就收起来了。
快到他以为没有人看到。
但他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江寻正在看他。
江寻的目光从碗上移开,落在沈望洲的侧脸上。他看到了那个笑——那个只存在了不到一秒的笑。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碗收进抽屉里,拿出课本,开始做作业。
但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他们在捉鸡,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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