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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影子 十月的第一 ...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育才中学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秋季运动会要开始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不算平静的湖面,在年级里炸开了层层涟漪。体育委员赵磊成了全班最忙的人,课间的时候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到处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转到东边问“你报不报一百米”,转到西边说“铅球还差一个人你来吧”。教室里的空气都比平时热了几分,到处是讨论项目的声音和讨价还价的争论。
沈望洲对这些事情的态度,和以往所有时候一样——完全无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四边形。光线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漂浮,缓慢地、无序地、像是在跳一种没有节奏的舞蹈。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尘埃上,瞳孔的焦点却不在那里,而是穿透了它们,落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也许是窗外的操场,也许是他自己的胸腔里某个说不清楚的位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嗒。嗒。嗒。
每一下的间隔都差不多,像一台运行精确但意义不明的机器。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身体在替他做着什么——也许是在数心跳,也许是在计算某种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沈望洲!”
赵磊的声音从教室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
沈望洲没有抬头,敲桌面的手指也没有停。
“你报个项目呗,”赵磊走过来,把报名表放在他桌上,语气里带着点恳求,“随便什么都行,凑个人数。咱们班男生本来就少,不报的话团体项目凑不齐。”
“不报。”
“就报个接力呗,四乘一百,跑一下就行,不耽误你时间。”
“不跑。”
赵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沈望洲那双隔着薄雾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拒绝,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你,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知道湖底有东西,但你永远看不到,也因为看不到,所以你不敢踩上去。
“算了算了,”赵磊嘟囔了一声,拿着报名表走开了,“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沈望洲重新把目光放回到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练接力,接力棒在跑道上一次次掉落,又被一次次捡起来。远处铅球场地那边,有人在喊口号,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都和他隔着一层玻璃。他看得见,听得见,但触摸不到。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发现自己对“参与”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不是害怕失败,也不是不喜欢运动,而是——他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在跑道上被那么多人看见。不想让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的时候有人递过来一瓶水。不想在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
不想被看见。
被看见意味着被记住,被记住意味着被期待,被期待意味着——总有一天,你会让别人失望。
这是他在很久以前就学会的事情。学会的方式不是被教育,是被摔打。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反复冲刷,棱角一点一点地磨平,不是因为石头想要变圆,而是因为每一次撞击都在告诉它:尖锐是错的,突出是错的,存在——也是错的。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不去吗?”
旁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带着温度和湿度。
沈望洲偏过头。
江寻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被咬得有点变形。他的刘海比刚转来的时候长了一些,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眉毛,显得眼睛更大、更亮。阳光照在他半张脸上,把他的皮肤染成一种温暖的蜜色,连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什么?”沈望洲问。
“运动会啊,”江寻把笔放下,转过身来,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椅背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你不报项目吗?”
“不报。”
“为什么啊?”
这个“为什么”让沈望洲的手指在桌面下面攥了一下。
“不想。”
“你不想被人看到你跑步的样子?”江寻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沈望洲的倒影,很小,很清晰,像两颗被镶嵌在琥珀里的标本。
沈望洲的呼吸顿了大约零点三秒。
这个人的直觉,敏锐得让人不舒服。
“你想多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被人碰到了一个不想被碰的地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江寻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沈望洲一眼,然后转回头去,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动作快得让沈望洲没有看清他写了什么。
“那我也不报了。”江寻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那我也不吃食堂了”。
沈望洲皱眉:“你刚才不是说要报一百米?”
“改主意了,”江寻耸了耸肩,嘴角翘起来,“一个人跑没意思。”
“赵磊那边怎么说?”
“就说突然腿疼呗,”江寻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反正我本来也不是跑得最快的,少我一个不少。”
沈望洲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江寻在用一个极其拙劣的借口,做一件极其明显的事情。
他在陪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施舍般的陪伴,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不动声色的——把自己放在和对方同样的位置上。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你不喜欢被看见,那我也不要被看见。不是因为迁就,而是因为——
因为我希望你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但你和我是同样的。
这个念头在沈望洲的脑海里只存在了不到两秒钟,就被他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多想。这个人只是懒得参加运动会而已。他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他根本不是因为你。
但这些自我说服的话,在他说完之后,就像扔进深水里的石子,沉下去了,却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因为他知道——至少有一部分知道——那不是真的。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头发花白了一半,但精神矍铄,讲课的时候中气十足,整层楼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她有个习惯,每次上课之前会抽一个人站起来朗诵课文,说是“培养语感”,但全班都知道她其实是在检查谁没有预习。
今天她抽到的是江寻。
“江寻,你站起来,把《赤壁赋》第三段念一遍。”
江寻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又发出了一声吱嘎。他拿起课本,翻到那一页,清了清嗓子。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他的声音很好听。这是沈望洲第一次认真听江寻朗读课文。平时背书的时候,江寻的声音是散的、碎的,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蹦蹦跳跳地落在地上。但读课文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沉了下来,像是有人往一条浅浅的溪流里放了一块石头,水流不得不绕过去,变得更深、更缓。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沈望洲的目光落在江寻的侧脸上。
他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下面投下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沈望洲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的某一天,他在便利店里买水的时候,听到两个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说:“你们班那个新来的转学生,笑起来好好看啊。”另一个说:“是啊,而且人特别好,上次我忘带课本他还主动借给我看。”
他当时听了这句话,心里有一个很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反应。那个反应不是“与我无关”,而是——
他们也能看到他笑。
这个念头让他在便利店的货架前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拿起一瓶矿泉水,付了钱,走出了店门。五秒钟,在旁人看来只是发呆,但在他自己的时间里,那五秒钟长得像一个季节。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江寻读到了这一段,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在念一句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秘密。沈望洲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在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在文字里找到了某种和自己共鸣的东西。
沈望洲移开了目光。
他发现自己在看江寻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已经超出了“随便看一眼”的范畴,进入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定义的领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课本上是他用铅笔做的笔记,字迹清瘦整齐,但此刻他看着那些字,却觉得它们像是一些陌生的符号,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什么都不想表达。
他的胸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酸,不是胀,不是任何他能命名的情绪。更像是一种——位移。像是一块他一直以为固定在某处的石头,忽然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石头移动之后,周围的水流都变了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知道,自从江寻坐到他旁边之后,他的生活里多了很多他无法解释的东西。
比如,他开始注意到阳光照在江寻头发上的颜色。不是黑色,也不是棕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温暖的、会随着光线变化而变化的颜色。早晨的时候是深栗色,到了下午就变成了浅一点的琥珀色,像一颗被阳光晒透了的糖。
比如,他开始记住江寻说话时的一些小习惯。说“好”的时候会拖一点尾音,说“真的假的”的时候会瞪大眼睛,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在生气,而是在笑。
比如,他开始在回家之后,坐在书桌前发呆的时候,脑子里自动播放江寻今天说过的话。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的、说出来就会消散在空气里的话——“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咸”“物理老师今天的发型好好笑”“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狗”——但这些话在他的记忆里却不消散,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感觉本身不好,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当你开始注意一个人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做。他学会的是相反的——当你开始注意一个人的时候,你就应该后退。因为注意是危险的,注意是软肋,注意意味着你在乎,而在乎意味着——
你给了别人伤害你的权利。
方老师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很好,江寻读得不错,感情到位。坐下吧。”
江寻坐下来,把课本合上,转过头看了沈望洲一眼。
“我读得怎么样?”他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还行。”沈望洲说。
“就还行?”江寻的表情垮了一下,“方老师都说我读得不错。”
“方老师对谁都这么说。”
“你这人,”江寻摇了摇头,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夸我一句会死啊。”
沈望洲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不会死。但我不知道怎么夸。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不是因为冷酷,而是因为——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开关,每当他想说一些柔软的、真实的、会暴露自己的话的时候,那个开关就会自动跳闸,把所有的电流都切断,只剩下一个面无表情的外壳。
这是他花了十七年学会的生存技能。
学会的方式,是从无数个没有人听到他哭声的深夜,从无数个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的黄昏,从无数个想要开口却不知道对谁说的瞬间——一点一点地、像结痂一样地长出来的。
那个外壳很硬,很冷,不透光,也不透风。别人碰上去只会觉得冰手,然后把手缩回去。没有人知道,外壳里面是一个很软的地方,软到经不起任何一次触碰。
但江寻不一样。
江寻好像天生就不知道“冰手”是什么意思。他伸手的时候不会试探水温,不会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一下再缩回去。他是直接把手掌贴上去的,贴得严严实实,不留缝隙。
而且他不缩。
被冰到了也不缩。
沈望洲不知道这是因为江寻不怕冷,还是因为他根本感觉不到冷。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外壳,在江寻手掌贴着的地方,有了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纹。
细到他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
放学的时候,天又阴了。
十月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上午还是晴天,下午就灰蒙蒙的,像有人用一块湿抹布把天空擦了一遍,擦得云和天的界限都模糊了,只剩下一整片均匀的、没有纹理的灰。
沈望洲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准备走。
“沈望洲,”江寻叫住他,“你今天怎么回去?”
“走路。”
“我也走路,一起呗?”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
江寻的眼睛里没有期待——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期待了。他好像已经默认了他们应该一起走,就像默认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自然。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比任何期待都更有杀伤力。
因为期待可以被拒绝,但“理所当然”不行。理所当然意味着他已经把你划进了他的世界里,不管你同不同意,你都在那里。
“……随便。”沈望洲说。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说“不顺路”。
他其实不知道青竹路到底在哪个方向。他上次说“不顺路”的时候,甚至没有听清楚江寻说的是哪条路。他只是本能地拒绝,像一只被触碰的含羞草,不管来的是阳光还是风雨,都先把自己合起来再说。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大了一些,把操场边的老槐树吹得沙沙响。落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又落回到地上,发出干燥的、脆弱的声响。
江寻走在他旁边,步子比他的大一些,频率也快一些,所以走几步就要慢下来等一等,像是在迁就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人。
“你走路好慢。”江寻说。
“不慢。”
“你走一百步我大概要走一百一十步才能跟上你。”
“你数了?”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被你发现了。”
沈望洲没有接话。但他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快了一点点。
两个人走出校门,经过便利店,经过早餐店,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街道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开过去,车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路灯已经亮了,是那种昏黄色的光,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怀旧的色调。
“我跟你说,”江寻忽然开口,“我今天在语文课上读《赤壁赋》的时候,有一段我特别喜欢。”
“哪段?”
“就是‘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那段。”江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不觉得那种感觉特别好吗?就是——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变,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风还是那个风,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你闭上眼睛的时候,和你爷爷的爷爷闭上眼睛的时候,吹在脸上的风是一样的。”
沈望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江寻没有看他,正仰着头看天空。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但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片很美的星空,眼睛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亮得不像话。
“你相信有不变的东西吗?”江寻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沈望洲来不及竖起他的围墙。
“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
他确实不知道。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他见过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会变的。人会走,感情会淡,承诺会被遗忘。他以为不会变的东西,最后都变了。他以为会一直在的人,最后都不在了。
“我相信。”江寻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江寻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声音轻了一些,“如果什么都不变的话,那也太惨了。总得有点什么是不会变的吧。比如——”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比如,夏天过去了,明年还会来。比如,今天的月亮不圆,但它总有一天会圆的。比如……”
他没有说下去。
沈望洲等着他说完,但江寻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说:“算了,不说这个了,好矫情。”
但沈望洲注意到,江寻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不是因为冷。
两个人在下一个路口分开。
青竹路往左,沈望洲回家的路往右。
“明天见。”江寻说,冲他挥了挥手。
“嗯。”沈望洲点了点头。
他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寻正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的砖面上。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快,书包带子还是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一只长一只短。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跳起来,伸手够了一下路边一棵梧桐树的树枝。没够到,但他也不在意,笑着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沈望洲看着那个背影,站在路口,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但他走了大概五分钟之后,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他应该在第一个路口左转,但他直走了,一直走到第二个路口才反应过来。他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看着周围不太熟悉的街景,愣了几秒。
他走神了。
走了整整五分钟的神。
这种事情的荒谬程度,在他反应过来之后,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是一个走路从来不会走神的人。他走路的时候会注意红绿灯、注意车流、注意脚下的路况,他的注意力像一束被聚焦的光,永远只打在必要的地方。
但今天,那束光散了。
散在了某个人的笑声里,散在了某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的形状里,散在了某个人的耳朵尖那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红色里。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有一种特殊的质感,比夏天薄,比冬天软,带着枯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的时候会有一种轻微的、干净的凉意。他闭上眼睛,让那股凉意从鼻腔一直蔓延到胸腔,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走太快了。
他明明知道这是谎言,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谎言。因为接受谎言比面对真相容易得多。真相是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他只知道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心跳加速,脑海里全是同一个人的画面。
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不知道它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他只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他已经感觉到了它在动,感觉到了它在试图破土而出,但他不知道它会长成一朵花还是一棵荆棘。
他不想知道。
或者说,他害怕知道。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了——他一旦知道了,就再也装不知道了。而一旦装不了不知道,他就必须面对。而一旦面对——
他害怕自己会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比如,靠近。
比如,信任。
比如,喜欢。
他重新迈开步子,朝正确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走神,他的注意力重新聚焦了,像一束被调好焦的光,笔直地打在脚下的路上。
但他心里知道,那束光的焦点,已经变了。
不是路了。
是那个人。
回到家之后,沈望洲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
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盒牛奶。他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分钟。微波炉“叮”的一声响的时候,他正站在厨房门口发呆,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
他端着牛奶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
台灯的光是白色的,很亮,把桌面上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课本、笔记本、笔筒、那把已经还回去的蓝色雨伞留下的一个浅浅的印痕。那个印痕是伞柄放在桌上太久压出来的,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很多东西都在那里,只是看不见而已。
他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进食管,带来一种柔软的、安抚性的温暖。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
他们加了好友,但从来没有聊过天。聊天记录是空白的,像一个还没被写字的笔记本,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往上写东西。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他想打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比如“到家了吗”,比如“今天谢谢你”,比如——
比如任何一句可以让他确认对方还在的话。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打。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课本,翻开到明天要上的内容。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文字和公式,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行都读完了,但他合上书本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大脑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些文字像是从一张滤网上流过去的水,经过了他的眼睛,却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又喝了一口牛奶。
牛奶已经凉了。
他忽然想起江寻今天说的话——“总得有点什么是不会变的吧。”
他想,也许江寻说得对。也许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不会变的东西。
但沈望洲不认为自己会是其中之一。
他觉得自己是会变的。或者说,他已经开始变了。
从那个穿浅蓝色短袖的少年站在讲台上对他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沈望洲了。原来的沈望洲不会借别人的伞,不会和别人一起走路,不会在回家的路上走神五分钟,不会在深夜里盯着空白的聊天窗口发呆。
原来的沈望洲是一座孤岛。
孤岛是没有门的。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有了一扇门。那扇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是谁打开的。他只知道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敲门,没有喊话,甚至没有试图进来。他只是站在门外,安静地、耐心地、日复一日地站着。
站着站着,门就开了。
沈望洲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里。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关了灯。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天花板。他知道那道裂缝在那里,在黑暗中,它依然在那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道裂缝,而是江寻今天读课文时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翕动,念出那些他已经背过无数遍的句子——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沈望洲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凉。
但他总觉得,今天晚上的枕头,比以往任何一个晚上都要凉。
凉到他觉得冷。
有更了一篇,因为今天比较有灵感,高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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