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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打滴滴?打弟弟! 幸好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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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血没流到地上。
鹤关月昏昏沉沉地想。
他施了清洁术,维持体面,仍然清清冷冷,容色寡淡。出了阴凉的万书楼,暖洋洋春阳洒衣裳,心里冷得石头似的,怎么也热不起来。
傍晚还要去练武场,正是此日,他要和李潇云比试。
这事是执教的武师做的,没坏心思,但做了件坏事。
鹤关月不善武,文戏胜武功,尤其好阵法。李潇云师承父亲,他李氏一门都善剑术,挑刺砍劈一招胜一招得漂亮。
武师脑子轴,知道二人乃是亲兄弟,非要他们比个高下出来。不乐意也不行,大家都是同门,谁会笑话谁?
鹤关月上了台,剑都拿不利索,叫他和李潇云一场好打,输得凄惨无比。不过吹三口气的功夫,自己剑掉了,胳膊被不小心划了一道大口子,李潇云甚至拉着他的胳膊反剪过来。
这一下力大无比,动作不显,却能使人筋骨挫伤,血又汩汩地流。
鹤关月白着脸,听下面窃窃私语,有人笑话他废柴。
声音正好灌进耳朵里,字字分明。
武师咳嗽,声响平息。
李潇云慌忙松手,道歉:“哥,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不还手。”
又惊叫:“呀,怎么流血了。”慌忙撕一块布去捂。
鹤关月推开他的手,按住伤口,咬牙道:“滚远点。你压根就没想让我还手。仗着自己练几招功夫便猖狂。你敢和我比别的吗?阵法符箓,你哪一项胜得过我!”
李潇云不回答,只是一个劲道歉。
鹤关月狠狠剜了他一眼,踉踉跄跄下了擂台。
此后,玩不起又矫情的帽子扣在鹤关月头上,即使他努力练剑,要甩开那天的耻笑,却再也没人在意他练的好不好了。
咽下再次翻上喉咙的血腥气,他心道到吐血这地步,命都少去半条,自己还是放不下荣辱。
真是榆木脑袋,活该叫别人牵着鼻子走。
稍稍提起劲,他回到小重天,坐在东厢房的蒲团上打坐。
心中郁结打不开,反倒昏昏沉沉,斜靠在墙上睡去。
有梦不复醒,虫子在他心口爬来爬去,屁股上还挂着那个“舍恨”的字条。
那股痒丝丝、麻酥酥的感觉就像真的,它足下的绒毛都清晰可感。他不怕虫子,但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任凭小虫悠哉悠哉爬行还是过于惊悚。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鹤关月曾拉开自己的衣裳,使劲按着胸膛,心脏处皮肉揉得通红,也没有摸到一颗圆溜溜的珠子,更无一只虫子钻着爬。
于是努力要睁开眼,虫子则爬得更欢,还有嗡嗡蜂鸣声,扰人心烦意乱。
鹤关月几次试着脱开不成,咬开舌尖也毫无用处。
束手束脚之际,一股怒冲上心:舍恨舍恨,我连身上的虫子都无法摆脱,怎么舍去对他人的愤恨!
如今恨来恨去,已经不是怪别人比自己强,而是可恨自己说着、想着不在意,仍旧把修仙那点破事看得比命重要。
鹤关月破罐子破摔,溘然叹息,今日不是彻底去掉心结,就是心结把他了却。
遂放开全身经络,一时灵力翻涌,在体内横冲直撞,周身疼痛难耐,钝刀割肉,血几乎从皮下渗出,苍白的皮肤一片片殷红。
他隐而不发,竭力平稳呼吸,把疼压在喉头。
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落下,濡湿衣裳,不知过去多长时间,仿佛又痛得过了一次生死,忽然身上轻松。
灵力顿时丰盈经脉各个角落,最后汇聚丹田处,隐隐发热,鹤关月猛然睁开眼。
那虫子爬行的感觉犹在,他出手快,只一眨眼,捏碎了那欢快蹦哒的小玩意。
头脑回清明,灵力重归平静,通体缓缓流淌,心中沉寂异常。一摸指尖,没有虫子的痕迹,但存“舍恨”字条,此时二指捻过,化为齑粉散去。
他轻着弯曲手指,摸上丹田处,微微睁大眼。
不对吧,怎么突破了?
正发愣时,有人高喊他的名字,边喊边把大门敲得梆梆响:“鹤师弟,鹤师弟,你在吗?”
已然黄昏入定,弦月起,天色青蓝,春风吹帘栊,遥遥赠暗香。
鹤关月随手套上竹青宽袍,玉带微束,拢着衣襟,乌黑的发丝以一根素雅木簪挽住,垂几缕留在肩头。
玉骨清瘦,足具风流。
门外露出常赦和李潇云两张脸。
常赦看着他眉间的一痕痧,先愣,然后发现那是个忽然长出来印迹。
紧接着睁大眼睛,目瞪口呆道:“你突破了?”
李潇云惊喜,上前半步拉着他的手道:“哥,你好厉害!”但看唇角,翘得发抖,手也攥得白,鹤关月不着痕迹挣开,“中规中矩吧。”
他又指着那道印记,迟疑着说:哥,这是什么?”
鹤关月抚过眉间,空空如也,于是随心说道:“莫非多了一段痕?”
红痕写意,衬他超然出世。
常赦不得不感慨,虚岁十七,是以金丹炼成,要不说人比人气死人呢。他在天门关修行了三年,弱冠韶华,才摸到金丹期的门槛。
李潇云脸色始终不大好看,强颜欢笑。
天色半暗,只映得眼睛一点的妒意。
鹤关月抬了点下巴,说:“今日还要比试么?”
常赦:“突破时体弱,倒也不是必须……潇云,你说呢?”
李潇云呵呵两声:“哥这么厉害,不露一手就可惜了。”眨眨眼,又说:“练武场聚上了人,都等你呢。”
两刻钟之前,练武场聚满了人,看热闹的有,想学两招的有,仰慕二人的也有。只是迟迟不见鹤关月来,李潇云一道剑都要锈住。
他悄悄对常赦说:“他真没来啊。”
常赦也不可置信。
他二人遂去寻,便费了一刻。
此时,练武场已经有了窃窃私语,问为什么只有一个站擂台上。不是说还有另一个,怎么还不到?他不到,那大家看什么呢!
万书楼看门的小姑娘也在,白日刚见过鹤关月,当真传闻里玉似的的人。可为何迟迟等不得他来?
她心焦,只听旁人说鹤关月怕了,不愿来。又道此人剑术着实一般,比不上李潇云一根毛,也该他不来。
呸,姑娘听不得他们侮辱诋毁,转头要反驳,蓦然看见月色溶溶中来了个人,青衫秀雅,眉宇的朱砂却格外艳。
“诶?”她轻轻叹道。
人们发现鹤关月来了,秀骨清像,眼随着人动,直到临近擂台,才发觉后面还跟着李潇云和常赦二人。
“他就是鹤关月啊,我头一回见。咋跟你们说的不一样……”两个小弟子小声说。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啊,唉你捣我肚子作甚,人家看过来了。”
鹤关月听他们嘀嘀咕咕,垂眸看一眼,二人东倒西歪,立刻站直。
哼,小玩意。
李潇云随着上到擂台,但人大多不看他。明明长相三分似,他那点明媚只有白天显现。而半黑的夜里,人们总能先看那一轮月色。
他甜丝丝笑道:“哥,多多指教了。”
手中利刃,泠泠寒光,照见他的双眼,只随意瞥一眼剑,就把目光放在鹤关月脸上。
他哥哥拿着剑,转头手腕看过两圈,对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武师说:“换个剑。要木的。”
众人:“?”何意味?
天门关木剑只予十三四的孩童。长大了,人要学会适可而止,用木剑只会没轻没重。只得用真剑,一戳一个伤,试多了,才知道痛在人身上,自然学会收敛。
而鹤关月忽然要换剑,没人知道他怎么想。
武师摸不着头脑:“为什么换?至少给个理由。”
鹤关月神色不变,端的清逸无比,说话却绷人一脑门汗。
他说:“怕疼。”不仅怕疼,还怕李潇云阴人。
上一世那种筋肉划破的痛楚历历在目,双臂反剪的疼痛藏在骨头里许久都难以消解。他没做错任何事,完全没理由受那种折磨。
更何况,李潇云面上大度,却也是个真小人。若鹤关月占了上风,李潇云不见得会让他好过,定是会主动泄劲,让剑直接穿透肩膀,换一个“伤害手足”的名头送给鹤关月。
宁愿挨一刀两败俱伤,也不会让他吃半点好处。
鹤关月仍然云淡风轻。
这下不只看戏的众人发蒙了,连李潇云都摸不准这人要抽什么风。
不由担心,别再搞什么幺蛾子,摆自己一道可就完蛋了。
“师兄,擂台上只有开刃武器,没有木剑。你我修士早已放下俗世,怎么还有怕疼一说。”他说。
下面稀稀拉拉附和,武师也点头:“只有开了刃的剑才能护佑一方。你若怕,又怎能进的了这天门。”
死伤的不是你罢,站着说话不腰疼。照你身上戳两个窟窿眼,你叫得比谁声都大。
鹤关月懒得理他,转而说:“你怎么不叫哥了?”
李潇云愈发觉得他要阴自己,谨慎道:“这台上只见对手,没有兄弟。”
呛啷一声,鹤关月把剑扔到旁边空处,“好吧,师弟。”
他抬起头,“若无木剑,我宁愿无剑。”
这不就是纯欺负人了!双拳难敌四手,更抵不了利器,一本正经耍赖皮不比试,让李潇云放剑不行,拿着剑又显得欺负人。除了把脸看得和鞋底子一样的人,谁能做出来这事?
但鹤关月就是能。不仅能,他还理直气壮。
李潇云震惊,这厮平日最好那张脸皮,难道他也是……他轻轻咬着唇,眼看着华灯初上,台下一双双眼睛盯着自己,不由深吸两口气,看向武师:“师傅,若是这般,我也不比了。”
武师怒了,指着鹤关月骂:“不讲武德的东西,你,你!”
正愤怒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让他打。”
人们齐齐看去,不知不觉开了条路。
鹤关月却一怔,拢着袖,避开那人。
来者素色云履,白衣绣银纹,玉腰封,冠上缀明珠。大约迢迢而来,仍挂着披风,走时带起一股冷如霜雪的气息。
世有一人白璧无瑕,封号仿灵子。
他停在台下,明明为仰视,然而目光深邃寒冷,竟如同居高临下,那双眸子刻到了鹤关月心中。
甚至不敢直视。
鹤关月轻轻捏着袍袖,微阖着眼,心中闪烁无数画面,最终回到那个死去的日子。
那错过的第一次见面,竟然落在了此时此地。
仿灵子扫过一周:“宝……李潇云,你不必让着他。”他颔首,说道:“路是自己选的。既然甘愿放下剑,就要有那般觉悟。”
“开始吧。”
仿灵子发话,旁人噤若寒蝉。
李潇云压低声音:“师兄,你自己要扔剑的。”伤了残了,便由不得我了。
鹤关月:“……”
未眨眼,寒刃就戳到眼前,李潇云一招一式毫不犹豫,虽然没有直逼命门,但都是照着身上易伤易痛的地方打。
鹤关月并不慌张,稍稍躲过去,剑意扑了个空。又顺势挑起,却连那宽大的衣袖也不曾挨住。
这怎么像个抓不住的滑泥鳅!
李潇云被他接连避躲开几下,没把人逼得像老鼠似的窜,反倒是自己因为心急,气息不稳,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年轻,还得练!
最终一下,他失了分寸,锋芒太盛反留破绽。鹤关月两指夹住薄刃,启唇叹惋:“师弟,铁不如木,木不如手。”有一言返璞归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说罢,手腕斜着一拉,李潇云就一屁股坐到地上。
鹤关月赢了。很体面地赢了,站得笔挺。他不知作何感想,只得心说自己上一辈子没白练,至少学会了躲。
台下先静,须臾有掌声。
鹤关月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但是有人在看他。
台下一个,目光没有挪移片刻,精彩绝伦一场比试,情不自禁只看了青色的人儿。然而当这道冷冷的眼神在鹤关月身上停留太久时,反而下意识看向李潇云,眉眼仍是冷的。
另一个目不转睛的,举着酒葫芦,人坐在高楼顶,撑着脑袋看戏。他深衣广袖,墨色长剑染血,顺着琉璃瓦滴答不停。
哼,还算有点本事。说不上好,但也没想象的那样废物。
喝掉最后一口酒,李贫抹抹嘴,不知何处来的大蛇缠在他身上。
他拍拍蛇,“好看吗?”
蛇嘶嘶。
“人好看,还是放的招子好看。”
蛇仍是嘶嘶。
李贫莞尔,目光悠远:“一条蛇,花花肠子倒是多。到时候让他当你师兄,你自己再和他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