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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可恶本宝宝又吐血了 往后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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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数月,鹤关月过得平静,日子像院子里莲池水,毫无波澜。连搅浑水的鱼儿都吃饱了犯懒,不动弹。
送完冬雪,春华又盛。天门关桃李芳菲,满山红艳,十里闻香。
春来了,万物复苏,人也活络起来。但那最该蹦哒的,却是沉沉寂寂。
不知是不是踩了一脚屎的李潇云羞于见面,他再也没有单独骚扰过鹤关月,课上照面了也是点头示意,仿佛泛泛之交。
今日,打远能瞧见他和一群人走得近,看到鹤关月的影子,却视而不见。
倒是常赦,他大大咧咧广交好友,欣赏鹤关月身上的恬静,认识李潇云后就偏爱他的少年意气,两人时常凑在一块哈哈大笑。
现在见到鹤关月,还招招手,又说李潇云:“怎么不和你哥打个招呼?”
李潇云:“得了吧,他或许都不想见我。”说罢,脸上有点落寞。
常赦:“为什么?你们生过龃龉吗。”
亲兄弟俩不一个姓,未必是二人有仇,更多是家庭不和。
李潇云又言又止,末了一句叹息,失望道:“家中杂事,说不清楚……可能我做得不够好吧。”
常赦起了好奇,“若你想说几句,我就听着。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拍拍他的肩膀,又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李潇云被巨大无比的手劲拍得牙酸,肩膀一缩,努力维持脸上表情:“嗯,我们并非一母所出,性情也大不相同。我只好玩、不学无术,他自幼时没了母亲帮衬,性格要强,事事都要争先……他就不再和我说话了。唉。”
藏一半留一半,常赦听懂了。
但也不好评价,也跟着叹了口气,“修仙是命。你们既然都走到这里,能力不相上下,互相把心里话说出,迈过心里那道坎就行了。”
李潇云:“来的那日试了。他叫我滚,只怕不想单独见我,连下午的比试也不会来。”
常赦不赞同:“未必,我先前与他交谈了几句。虽然鹤师弟不多说话,却不像是背信弃义之人。”
“但愿如此咯。”李潇云无奈道。
他才没有真心实意要和鹤关月说开。这几日他把常赦摸得门清,这人心思豪爽单纯,还是詹长老的大徒弟,对他有点用。
先在他心中楔一颗钉子,教其以为鹤关月此人好争斗,那份对弟弟的嫉妒不说出来,稍稍藏点反而更好。
至于来不来……他都能得到自己要的效果。
李潇云暗暗笑起来,暖阳打在脸上,笑也是太阳似的暖。
走远了的鹤关月对这点心思一无所知。
他要去万书楼。
虽说自己重活一世很好,但想不通原因。鹤关月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烂,他修为不高,没有好师父和师兄,也没一把自己的本命武器。
枉死城里幽魂千千万,怎么偏偏是自己会重生?
所有接受的赠予都有代价,他不信残忍的老天有善心,教他毫发无损地重新开始。
因此去往万书楼找先时古籍。
天门关成关九千载,典籍书卷浩如烟海,于是建九层楼藏书,只有内门弟子可凭令牌进入翻阅。
在这九层中,专有一室禁书房,贴秘符,寻常修者目不可视,只有拿了山月先生亲手写的折子,才能进去一个时辰。
鹤关月向看门弟子展示自己的令牌。
对方说:“哦,原来是鹤师兄!”
“你认识我?”
她有点开心:“你来那天许多人都见到你了。师兄直接进了内门,真厉害。”
鹤关月想了想,这个女孩面熟,似乎也进了内门,日后拜在乞山,因此说:“下一次内门选人,你也能进。去乞山。”
女孩登了名簿,抬头笑道:“承师兄吉言了。”
“认识我的人很多吗?”
女孩:“反正不少。大家都喜欢看好看的人嘛。”
鹤关月拧眉:“那楼中人多么?”
如果知道他的人多,就要小心点了。
“嗯,除了你,没人来,”女孩翻了名簿,“临近出关游历,来得人少了。”
那就好,鹤关月点头。
进入楼中,他放出些许灵力探寻,寻找“重生”、“画卷”等字眼。但是现在修为低下,饶是用上之前想出来的法子,也仅仅能模糊确定楼层。
因着重生是逆转天命的禁忌,能让弟子查阅的一般典籍不会记录这法子,所以所有字眼都集中在三楼。
古来民俗记事,州志县志,多多少少会提到一些不入流的怪事。
然而翻了一番,所谓“重生”多是还阳上身。如湛州某人,气绝三日,家人哀痛装棺,停灵堂而不发。夜半,忽闻簌簌声,男子坐棺中发笑,说地府阴差抓错人,又遣回他半条小命。
又有螣州女子,葬林间。某樵夫早起砍柴,天色半黑,隐隐青蓝。就见树下有一鬼魅男子,正撅棺,棺木爬出一女子,形容瘦削,森森恶鬼般看来。
好半天,他在一本残卷里找到只言片语。但不是关于重生,而是提到一幅画卷。
同舟二百七十年,蒙山秘境中金光大作,凡见金光者双目失明,数月方得好转。只有一个修士,自金光中见到画卷,从而窥见自己的命运,是曰:“无心人偏知有心事,见此生惨淡不如所愿,遂叹而归,不复出世。”
鹤关月轻点上书页,果然人不可知天命,也不可不知天命。
正沉思时,后面一声响:“在看什么。”
李贫靠在后面看他。仍然那身黑色短打,腰上挂了一把小刀,不知看了多久,没任何声响,鹤关月有些冒冷汗。
他不动声色地把书放到最里面,“一些逸闻旧事罢了。你走路没声音。”
“不是走来的,”李贫站直,上前一步,伸手在他放书的架子上扒拉,“我飘来的。要找一本书。”
“什么书?”
李贫不紧不慢道:“一本旧书。许久没人看了。”
他的手摸来摸去,臂膀擦过鹤关月的衣裳,终于从一堆灰尘里扒拉出一本。
鹤关月:“……”真巧啊,故意的吧。
他微微颔首,“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李贫吹口气,书页上的灰扑簌扑簌掉,“稍等。你知道蒙山秘境吗?”
鹤关月:“略有耳闻。”
“哼,这灰可真新,”李贫轻轻嗤了一声,“四个月后,蒙山秘境开。”
鹤关月抬眼看他,李贫沉着眉,慢条斯理翻到第二百三十页,把书递过去:“我不识字,帮我念一下。”
听到不认字三字,鹤关月一时不知作何表情,眉眼阴鸷,冷道:“既然字也不认,读了有什么用。”
话从口出,他猛地捂住嘴,又是熟悉的心痒,浑身战栗。对上李贫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抹过唇角掩饰失态,低声说:“抱歉。”
于是接过书,念起来。
世有三大秘境,其中二者为风水宝地汇聚灵气,天然形成,逢九月菊盛时开境。
唯有蒙山秘境,却是仙人剑下凡,磅礴灵力隔开一个虚空,最后弥合为境。
此境藏宝众多,凡是消亡的修仙世家,其宝物受灵力感召,其中无主认领的大多都会回到蒙山。传说天门关建关的那位大能,就是在蒙山秘境找到了玉中籍,于北山顿悟,得以化境成仙。
但蒙山如此好,却极少有人独自前行。
因着灵力充沛,四河十八山藏龙卧虎,处处是杀人不眨眼的精怪。
再者,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修士在外鼓吹仁义礼智、清静修心,到了境中见琳琅满目的宝物,行为准则通通抛之脑后,只留一个杀字。
修为低下的人希望借东风找机缘,进了秘境,找不到宝贝就白白受苦。可若是找到什么,往往被更强大的修士截杀,人财两空,断成几块都没人知道。
故而大多找几位熟识的同门或好友,相互扶持,至少有个照应。
鹤关月念完,合上书:“你要去蒙山?”
李贫:“我缺个同伴。”
“……”大哥你要去就直说,鹤关月一口气不上不下,“为什么找我?”
“和你谈得来。”
“一面之缘,就说了三句话。”
李贫沉吟:“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们说了三句还不够吗?”
“……我修为太低,走不了那种地方。会死。”
鹤关月惜命。要去,也需把修为提升到元婴才有底气。
现在只是筑基满,尚未结丹。李贫摸不出水平,或许强于他,或许二人大差不差,可不论修为如何,他们不是知根知底,怎能把后背交给对方。
李贫:“还有四个月,你的修为还能提升。”
鹤关月抽抽嘴角,四个月能干什么?
多长几寸个子,吃胖二两肉。
凡人四个月需经种田割麦,万物生长全指望春后夏前的好时节。
可修士一生冗长,这点时间只是眨眼。修为提升如滴水穿石,四个月留不下一点痕迹。
他仍然拒绝:“我天资平平,四个月只能长膘。但有个弟弟,修为高于我。若你想要找同伴,不妨去看看他。”
李贫眼中滑过毫不遮掩的鄙夷,鹤关月摸不准是看不起自己还是厌恶李潇云。
只听他又说:“得了,还没到去找他的地步。”
把书放回原位,抚掌过去,灰尘尽数消失。李贫意兴阑珊:“真没意思。大好机会送你手里,你还有心思想你弟。”
说罢起身,兀自离去,留下一个极冷漠的背影。
眼前干干净净一排架子,鹤关月沉默着拿起那本书。适才读过的部分,向后再翻十页,即是自己看过的画的记载。
他心中敲敲打打。
上一世李潇云和常赦去过蒙山秘境,得到自己的本命灵器天涯剑。
鹤关月不清楚在秘境中发生了什么事——这种事没有人会告诉他。总之自那之后,李潇云灵力大涨,很快突破金丹。
彼时鹤关月醉心修行,待所有人下山游历,他闭门造车,此年八月末已修成金丹。然而,自那之后,蒙山境崩塌,同门多多少少有了点宝贝,他仍一无所有。
且其中许多人有了机缘,或游历时遇到前辈点拨,修为见长。鹤关月因而眼红,过不了这道坎,障念阻挠心境,至此数年不再有大突破。
念及旧事,十七岁的艳羡历历在目,他忍不住想起李潇云折断的那柄好剑。弟弟调笑着说,剑不愿意看他,就算断三截,也好过跟着鹤关月混日子。
登时哄堂大笑。
身上疼得厉害,鹤关月靠在架子上,手狠狠揪住衣襟,大口喘气,喷出一口刺目的血。
他颤巍巍,慢慢拿开手,盯着那道血迹。
不可置信。
天生不足,怀旧疾,平日心燥,易疼痛。然而等真的病入膏肓,吐血不止,还是七年后他被山月先生凌厉的掌风碾碎骨骼之时,暗藏的病出来,几乎奄奄一息。
他有些绝望,顺着滑坐在地上。
轻轻低咳,血顺着唇角滴答,浅青衣襟落了赤红,混合着血块,肮脏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