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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不会犯傻了 不愿意继续 ...

  •   正两人词穷不语时,做爹的终于来了,穿新衣,气派,唇上几根毛都比往常支楞。

      后面几个兄弟,也是歪瓜裂枣,一丑丑一窝。若不是穿的衣裳、带的小帽光鲜亮丽,出了门,连打笑脸的小二都不乐意看他们。

      这么丑的人,天资也一般,闷葫芦似的不开窍。

      奈何有钱,祖上有余德,和山月先生能攀上亲,因此修行路上顺风顺水,竟然靠着吃灵药补品到了化神期。大半辈子除了头婚娶了不爱的人,就没吃过别的亏。

      李父捋着胡子,先看见儿子李潇云,心中一喜,谁知鹤关月也在,当下耷拉了眉毛。

      这大儿子不讨喜。
      他一见到他那张脸,就忍不住想起已故的老婆。那双眼睛如照搬过来长在大儿子脸上,冷冷的,性格也是尖酸刻薄,不依不饶。

      李父不得不再次痛恨自己鬼迷心窍,当时被下了蛊似的要和那女人在一起,又生出一个小孽障。

      无端一股闷气,习惯性要呵斥。

      然而他忽然想起鹤关月也要去天门关了,如果这时再闹僵,免不了路上给儿子使绊子,说出去对家里名声也不好。

      他一个做哥哥的,卯着劲想让人知道自己不比弟弟差,这时候夸两句,软和点态度。一个没见过什么风浪的孩子,不得心中感动,上演一场父子情深的戏码,面子上好看,也能稍微帮着弟弟。

      如此想着,他走到主位,姿态庄严地坐下,目光威怒。后面几个兄弟依次落座,小厮婢女鱼贯而入,端茶倒水,样样精细。

      鹤关月看他拿乔,却不料对方第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宝儿啊,”他和颜悦色起来,“我们李家,那么多年,去天门关的寥寥无几。没想到你进去了,还是仙长认的顶厉害的人物。我就知道,你这修行上的天资没有浪费。同辈中出类拔萃,为父的看在眼里,泪都要流出来了。当年你娘离世,我大哭一场,担忧你一个人在世上可怎么办。然而如今学业有成,功业见长,她若看到,应该也会忍不住高兴吧。”

      袖子捂着脸揩泪,“就是你弟弟,唉!潇云,你好好和你哥学学,稳重。家里一天到晚就显得你话多好动,你也十六了,以后出了门,谁还能和爹一样帮着你。”

      二叔附和,“一家子不都互相帮衬,这没你,路上不还有关月么,人兄弟俩不得互相帮衬?你做长辈的,少操心人小辈的事了。”

      然后特地扭过来对鹤关月笑道:“是吧,关月。”

      “……”鹤关月闲闲盯着他们演个戏。

      现在来献什么殷勤,光靠一点嘴皮子,就想让他掏心掏肺。好便宜的买卖。
      他点点头,也没说别的话。

      正如画卷里说,他不善心计,说什么做什么,人太轴。
      李父不了解他生活如何,但对这大儿子拧巴的性格颇有把握,当年他就是靠一巴掌一甜枣留住妻子,放不掉人家带来的东西,又后悔没娶自己爱的人。

      默认了这人只要一点头,就和画押没什么区别。

      呸,鹤关月这两日第一次感到燥。
      心里虫子爬的感受更明显了,激得心烦,头昏脑涨。

      他强行定下心神,听李父安排走时如何送,要拿什么东西。特意强调了,都要两份,什么灵器法器,都要带最好的。

      还要给两个孩子置办点衣裳,这要给三叔办,他家在螣州有个庄子,庄子织布染布,最好青蓝颜色。

      李潇云犹爱他们的布,外紧实里光滑,又鲜又亮。
      不是丝绸,胜似丝绸。

      可是鹤关月不喜欢啊。他穿这丑得要死,活像个贪恋人间烟火的病痨鬼投胎,看着鬼气森森。

      “不用为我添衣裳,”他说,“宝蓝鲜亮,不衬我。”

      微微点头,“以后也不用。”

      说这话时,他身上衣裳还是蓝的,除了花纹不同,镶边不同,其余和李潇云身上的一个样。

      彼时好学人,李潇云要的,他也得有。明明蓝衣裳穿在自己身上不好,却还是要。

      身上这貌似是某时多打了,家里随手给的,但他以为是特意为他做了个新衣裳,心里欢天喜地。后来知道真相,大发雷霆,气得饭都懒得吃。

      今日穿这个,只是因为早起心事太多,来不及在穿着上下功夫。

      李父一愣,看他两眼,不由自主板起脸:“不识数。蓝色多好看,怎会不衬人。”

      衬不衬,还要看人。

      李潇云出来解围,“爹,哥不要就不要吧。他雪做的人,水捏的魂,赶早了起来赏园子。比我这吃喝玩乐的俗人高门,蓝色确实艳,不如浅色好看。”

      三叔也疼惜自己几匹布,吝啬到家了,说道:“孩子大了吗,几件衣服,他想穿别的又不是犯天条的大事。不要就不要吧。”

      李父火大,“玩物丧志,起来你不练功,也不来看看爹妈,看什么园子。”又说,“老三,你家老大连爹也不叫就斥你的话头,你能不生气?”

      三叔还真不生气。他宝贝自己儿子,儿子骑他头上都没事。但大哥家这一笔烂账一时半会扯不清楚,自己只是心疼几块布,没必要惹一身腥。

      何况这鹤关月再怎么拧,毕竟是要去天门关的人,日后若有事还要找他帮帮忙,他不想得罪。

      于是又开了别的话头,说时间少,要的东西多,倒不如先想想还缺些什么。

      李父狠狠瞪了眼鹤关月,又拿乔了,说了一堆东西。

      一场小聚,鹤关月拢共说了一句话。
      其余时间神游天外,身体坐在屋中暖和,心已飞到了外面又下雪的天地里。

      上一世,他可没拿什么东西。

      当天大吵一架,日后走了,大家围着一团看李潇云,只有嬷嬷给他带了衣裳笔墨,外做了擀饼。

      他嫌丢人,没要。

      如今猛然多了法器灵器的许诺,心中冷冷一片,只不过一日之差一念之错,前世今生就有了不小的改动。

      鹤关月确信,自己能找到条法子,免于骂名,免于一死。

      晌午,李父滔滔不绝结束,过了一把当主子的瘾。大手一挥,送客的送客,回家的回家,今天就说到这里,有事没事就到后日走那天再说。

      鹤关月接过赖宝递得伞,头也不回地离去。

      外面,雪已大得遮住梅的几抹红。

      李潇云盯着他的背影,微微眯了眼,不知在想什么。
      ————

      回去自家园子,嬷嬷烧好饭,在堂屋等他。

      适才进大门,低矮的屋檐压下来,门廊几乎要与堂屋檐连为一体,日日只得见天空一抹清灰。

      再明媚透亮的天,刮多么清朗的风,园子灰色的瓦全全拦下,只飞得进鸟,虫子,长翅膀的生灵来去自如。

      人无翼翅,足下一柄三尺剑,注入灵力,亦可御风飞行。

      鹤关月病后,折了剑,不能飞,坐驴车回到园子。
      往后几年最爱做的,就是拿竹椅子,在空隙里看本城修士匆匆飞走。

      他拢了拢袖子,心难受得厉害,沉闷压抑。站那愣神一会,嬷嬷招呼他,“宝微啊,你站那里干什么?一点缝透来的雪,都要把你淹了。快进来吃饭。”

      鞋袜浸湿,饭桌上碗盖着的饭一敞开,也腾腾冒水气。

      “进了天门关,我要辟谷,”他轻声说,“吃不了这样好的饭了……”

      若人能渔樵江渚,江湖寄余生,一辈子粗茶淡饭,这该多好。

      他须完成自己的命,挺到上一世要死那年,如往后无事,就要离开宗门。带着嬷嬷,找个风景秀美远离人烟的地方,送完她下半程,再消磨完自己的一生。

      嬷嬷给他夹了菜,让他别多想,“宝微,别想那么多,明着不让吃,偷偷吃吗。要是你想吃什么,叫只鸽子告诉嬷嬷,天涯海角我都去送给你。”

      鹤关月露出了清浅的笑,“嗯”了一声。
      这顿热腾腾的饭吃出来滋味,又快又急,饿死鬼投胎一样,让人不得不拍他的背,嗔他又没人抢,小心呛住。

      吃了饭,就要收拾东西。
      后日带多少东西、他走后家里要防什么东西,那些不能多透露却能预见的东西,他告诉嬷嬷。

      先打开床头上锁的柜子,拿出来一枚玉韘。

      玉韘是娘咽气前刻硬塞到他怀里的,貌似要嘱咐,但最后只说出一个字,藏。上一辈子,这玉韘也没藏好。送给了仿灵子,后续如何,便不得而知。

      这一世却绝不会如此了,鹤关月想。

      他娘不会武功,只能做些琴棋书画。娘对自己谈得不多,在鹤关月有限的回忆中,她似乎总是在恨,临去世了,人瘦成一把骨头,浑身都苍白得厉害,只有眼睛在恨,渗渗发出光亮。

      后来记不清了。那天晚上太乱、太杂,人声鼎沸,前院后院人仰马翻,男男女女三番五次地来,进进出出。

      李父来得最勤,却没来一下床前,也没看站在人堆里的鹤关月,他眼睛阴翳得厉害。

      若是当年有人见过长大的鹤关月,一眼就能看出这双眼睛像谁。

      至于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鹤关月曾经起过疑心,但不久就抛之脑后,满脑子眼都是现下的生活。

      正如那句话,他是个贱人,对自己好的一眼不见,懒得看自己一眼的,死缠烂打要贴上去。

      如今又见这枚玉韘,他把它放在光下照了照,只见里面写着一个字:山。
      山?

      鹤关月之前没有仔细看过,一时不知道这个东西和自家人有什么关系。就先将它按之前那般收到了包袱中。

      拿完娘留下的遗物,别的东西只剩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他皱皱眉,只有几件可以看。

      别的几乎和李潇云一模一样,看得心里发寒。

      果断合上衣柜,拢共只拿走三件,小小的行囊就装好了。

      又叫来嬷嬷,“我走后,关照自己。”他想不出措辞,“饭吃热的,衣裳穿暖的。”

      叫一个刻薄的人温情,这很难,即使他已看破红尘改邪归正了。

      几句干巴巴的话倾尽了所有气力,于是,鹤关月从桌上拿了一叠符纸,轻放进嬷嬷手中,“如果想我了,或者有大事找我……尤其有大事,一定要点符,我会回来的。”

      嬷嬷奇怪,“你生病好了,怎么就变怪了?我在这园子里,能有什么大事。”

      他去天门关三年后,园子挨遭一抢。
      鹤关月摇头,渺茫一句叹息,“没有最好。”

      大门邦邦响,赖宝在外面喊开门。
      起去了打开,几人抬着一棵树走进来,动作粗鲁,树梢刮蹭掉了几枝,梅花也落了许多。

      赖宝抬着脸笑,“鹤少爷,咱这树是李少爷拿来的,种在哪里?”

      顺着他的眼光,也在花枝上看了一圈,“呸,你们几个奴才,做事粗手笨脚,怎把这花也折了,枝也断了!知不知道鹤少爷最好这个,你们这群夯货,叫我回去怎么给少爷交差。对不住啊,鹤少爷,这几个粗汉子没碰过精细活,给您把树弄得不好了。”

      鹤关月:“无事。梅花性坚,苦寒可活,断枝也可活。”

      赖宝眨眨眼,“活与活之间没差别,样貌却有区别,若是变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就不好复原了。您说是吧。而且少爷特意交代,花要种得开阔,需向阳,施精料,又要轻手轻脚,主人家还要有德行才能后续长得好。我们弄坏了这金贵东西,还是得认错。”

      照这样,整个园子狭小逼仄,主人无德无才,就没一个适合种花的地方。

      他调子拖得长,掩住后面稀稀拉拉几声道歉,门外倒是围了几个看树的人。

      鹤关月肯允,抬手让他们进来,“我这只有一块好地方。”

      一堆汉子,脚上沾了泥巴水。园内零落几串脚印贴在洁白素净的地上,此时也成黄色汤汤水水一片,泥翻上来,恶心得紧。

      树种在书房外,相伴几枝翠竹,雪愈压,竹愈直。被摧残得梅树却耷拉脑袋,半死不活。鹤关月在一旁看着自己园子被糟蹋成腌臜样,却始终一言不发。

      赖宝摸不准情况了。难不成这厮没听懂自己说得什么意思?不能吧,要是真蠢到那种地步,少爷睡觉都要笑醒了。

      总不能人睡了一觉就改性吧。

      但不管改没改性,他都没见到自己想见的,愤怒啊,斥骂啊,动手啊,即使自己将它珍爱的园中冬雪弄成泥巴坑,明里暗里恶心鹤关月,对方也不气不恼。

      于是带着人走了。
      回去交差,更没说出个所以然,反而让少爷怀疑他是不是办坏了事。

      冤枉,赖宝自己都有点怜惜那家值万贯的梅花了。

      就这样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第二天送完人,他过桥时滑了一跤,摔倒冷水里差点冻死,回去就得了病,卧床数日才好。

      又一问,那几个抬树的汉子,病的病伤的伤,都不严重,但没一个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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