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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人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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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后去哪,这是个问题。
即使教老天爷自己说,祂也说不清楚。但总要去下面走一遭,祖祖辈辈中没投胎的,一流水的在下面等着你团圆。
鹤关月孤魂野鬼一条,走了很久很久,没阴差勾他的魂,也没见他娘,倒是有人匆匆往他手里塞了张字条,那也是个鬼,不停留,背影被鬼火照得光拉了老长。
抻开纸,上面有八个字,“心自清明,不泄天机。”
鹤关月看不懂,却眼皮一松,慢慢想睁开眼。
霎时金光作,浮生绘一卷,卷卷无他名。
“这是……”鹤关月震惊地看着一幅幅画,越看越心凉。
画上千里江山,点缀无面人,黑衣为山月先生,白衣为仿灵子,多点了一个痣的人是鹤关月,最后那个穿宝蓝色衣服的人……
他咽下那个名字。
李潇云。
他看见李潇云顺遂此生,自己只不过是那六十卷画其中半卷,其上有字,称他为“绊脚石”,又言:“牛刀小试。不过尔尔小人,性阴鸷,刻薄锋利,心思外露,不善工计。痴爱仿灵子,竟舍修为,苦等诺言,可悲可怜可叹。故作计自伤,夺其心玉,则死。潇云此生不复见如此蠢人,甚是可惜。”
鹤关月摸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掀开衣服,伤口狰狞,空出一个看见血肉的小洞。洞连着心脏,他的心也只剩一半了。那就是……心玉?
他存在的意义,除了让李潇云看了点笑话,就是送了自己身上一块肉,再无其它。
很多时候,人想哭,是因为别人过得比自己好。可当自己的痛苦不过是别人一笔带过时,就只会觉得荒谬。
鹤关月想笑,笑不出来,继续看下去。
仿灵子爱慕李潇云,批注:垫脚石。此子无情,然无情者必多情,多情则必伤。先有鹤关月舍修为(注:山月先生所致)今有仿灵子命丧黄泉,只为蓝颜笑。
他单相思,将鹤关月给的珍宝转手交出,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竟然卑微如尘泥,死前跪在地上,求着李潇云看他一眼。最终,李潇云也没看他。
什么师门情谊、欢情恩爱都是假的,只有握到手中的真金白银才是底气。
画卷过半,后面的人鹤关月已经认不出来,只能见到宝蓝衣裳的李潇云越走越高,最终位列仙班。陪到最后的人,正是山月先生。
关于他的表述,寥寥几句,“……先生怒,杀十人,其麾下莫敢进一言以逆其意,天下之人皆畏其怒……然幸也,仍为我入幕之宾。”
卷轴在李潇云走上通天大道,与山月先生俯瞰盛世人间时结束。落款几个小字被人磨去,看不清作画者及时间,只有一句尚且清晰:“……见此画者,逢天意,此世流转,十年改一命,不死为善。”
鹤关月便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画看字。
他死了,一切水落石出,这就是别人写定了的故事,他陪太子读书,草草了事。难不成阎王爷仁心大发,让他改过自新多活十年?
鬼都不信。
回首一生萧瑟落寞,鹤关月捂着自己的脸,终于嚎啕大哭起来,泪如雨下,凄厉尖锐。他向来自傲自尊,打落的牙往肚子里咽,即使最后几年卧床不起,也未曾如此失态。
哭肿了眼,摸着那画,手穿了过去,人也跟着过去。就见到嬷嬷背着小包袱,跪在天门关山门前,头上流血,仍然不停地磕头,周围人来去匆匆,无人理会。
又移视山巅宫銮,明月莹晖,山月先生轻轻抱起昏睡的李潇云,向他嘴中塞了一颗玉丸。
他不自觉摸上心口的烂洞,里面又痒又麻,伸手进去一摸,扯出来一条通体漆黑的虫,虫脚上绑了一张字条,被血污得变了色。上面写着两个篆字“舍恨”。
两字点透灵犀,心中忽然滚火浇水,霎时一冷——天旋地转眼前一帧帧闪过他这辈子见过所有人的脸。
喜笑哭怒恨,只有鼻子眼睛嘴,看不出哪个是仿灵子、李潇云、山月先生、父亲、母亲、嬷嬷、同门,最终烟消云散,只留下一轮明月映青山,不见古人,不见来者。
大道至简,静笃守我心。
鹤关月说不清自己懂了什么,但那一瞬间竟觉得大彻大悟,放开手,在这金光耀耀的仙境天地,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似乎坐了很久,坐到已融进画中,心如死水无波动,面上也带着烫金色的光纹时,眼皮子也沉了沉。
当鬼以来,他从未睡过觉,现在却像活人一样困倦。
于是慢慢闭上眼,长眠无梦。
……隐隐有人叫他,“宝微,宝微?怎么又烧了,嗳哟,流血了……”
细细碎碎找东西的声音远在天边,这个女声听着却熟悉。
鹤关月身上热得厉害,眼泪也流,滚烫滚烫,鼻子里的血呛到喉咙,忍不住咳嗽。
咳嗽,他猛然睁开眼,胳膊扑腾,撑着床靠在床边,抹掉鼻子上的血。掌心一片红艳,滴答滴答,血流不停。
不对不对不对,鹤关月拉开衣服,胸膛完好无损,立刻掀开被子下床,抓起案上的镜子,看自己的脸。
一张俊脸,好脸。眉眼压得近,眼神冷得要命,眼角红痣却有余情。偏偏几道泪痕,分外有人味。
摸上去,是热的,面皮柔软,还是个活人。
这是他自己的脸。
正当他发抖看镜子时,嬷嬷进来了,目光先落在他脚上。
他没穿鞋,只穿单衣就站在外面,她不由生气道:“得了病还不老实,你要作甚呐?”捞起一件袄子披他肩上,把失魂落魄的少爷按上床,又好好掖了被子,苦口婆心地劝他,“宝微啊,虽然你要离家,但我一直在园子。你想回来,嗖一下不就飞回来了。”
鹤关月刚刚还发愣,闻言扭过脸看她,“我要去哪?”
嬷嬷摸他的头,“你烧傻了?”带上点喜气洋洋的笑,“前几日天门关来了修士,宝微,你要去天门关修行了。”
同舟三百年隆冬,紫气出螣州。
后十日,天门关三位长老慧眼识珠,领李氏二子回宗门。
鹤关月不可置信,他确信自己死过。
刀刺进胸膛的感觉太明显,那怎么会是梦。又想起死后所见,越发疑心眼前映象的真伪,竟抄起床头剪刀,恨恨扎在自己手上。
鲜血顿涌,痛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中。不是梦,不是幻觉,这是真的又一生。
此年鹤关月十六岁,人生自天门关改变。
而现在,他回来了。
人经过死,还阳回旧身,心性陡然转变。鹤关月一瞬间想了很多事,但字字不说,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审视这世界。竟然连逼仄的小屋,窗外阴沉的天都那么美妙。
适才他的动作吓坏了嬷嬷,此时的安静更像是烧傻了的癔症,嬷嬷吓得说:“宝微,你干嘛伤自己啊!”她手忙脚乱,拿着帕子堵上伤口,又要去外面叫人敷药。
鹤关月紧紧握着她的胳膊不让走。下了死劲,嬷嬷常年干活,竟然挣不开毛头小子,只听鹤关月轻轻叫了一声:“嬷嬷,我好疼……”
嬷嬷骂道:“死小子,剪刀扎谁都疼啊,你快松,叫我去外面找点药,小心把你的筋撞断。”
鹤关月流着泪,一双眼静静看着她,瘦白的腮上好似点了胭脂。对上这水淋淋的眼睛,嬷嬷没辙,硬脾气也软和,好声好气劝他,“宝微,嬷嬷知你疼。但喊疼不是方法,需得先包扎口子,你再说你如何疼,嬷嬷都依你。”
“不是手疼,”鹤关月慢慢松开手,拂过那道口子,流血汩汩的伤不见了,手心光滑平展,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手再疼,不过皮肉之苦。”
心疼难愈。
有多少感情能用嘴说得清,爱恨一纸荒唐言,说得浅薄,满腔愁绪无人知,自是咽下去。
如今他小孩子一个,有什么大彻大悟?人生还没走半程呢,大约是想了他娘吧。
嬷嬷不怀疑有他,反而又心酸又心喜。心酸小少爷没了娘又离家,在外一个人伶仃,跟去的弟弟还不是一个妈生的,保不准叫人欺负。
心喜了,竟也要抹泪。先夫人天上有灵,若是知晓儿子这样厉害,一定也会笑笑,换一换脸上的愁容。
于是两个人对坐着,她摸着鹤关月瘦削的手,心疼道:“宝微,你这番去了天门关,一定要顾好自己。不占别人便宜,也别叫别人欺负到你头上。虽然咱没后山靠着,但也不是让人作践的,千万不要人前伏低做小。”
上一世,嬷嬷也说过这话。
那是临行前,下大雪。她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又擦掉落在鹤关月发梢上的雪。
自己肩上一片潮湿,倒是无暇顾及。
鹤关月后来让她失望。
嬷嬷叮嘱的事,他一项没做到,反而成了个贱骨头。
于是此时,鹤关月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
“嬷嬷,我知的。不要哭,等我日后学成就带你走。”
她老了,三十年光阴箍在园子里,从青春年少到苍苍老去,照顾着两个人,这是恩,鹤关月以前不懂。但现在明白了,恩总是要还,而恨呢?
恨暂且想不起来。
心自清明,等以后再说吧。
当夜,病好了七八分。
屋中点着灯,窗外大雪压在竹子上,风从缝里灌进来,天地寂静,又那么喧嚣。
鹤关月伏案记事,握着笔,草草写了那八个字。
心自清明,不泄天机。
他沉思。天机尚有一字解,那幅画就是真相,他活在李潇云为上的世界,自李潇云以下,万物为刍狗。
那清明何意?
鹤关月自觉心拎的清。但他死了,那之前以为的清和明,现在敲打敲打,就是浊与浑了。
嫉恨,遗憾,纠缠,贪恋。
他一生概括也为八字。
不由苦笑起来,把那张纸点在油灯上烧掉,心中冷静得很。
就随命去吧,不系之舟,漂到何处算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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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需和父亲及叔伯商讨事宜,大清早就踏着雪,举一柄青色纸伞,到敬贞堂等他们。
鹤关月走的最远,到的最早。
甚至等门口的赖宝看见他,也是目瞪口呆,“鹤少爷,今儿来这么早。”
往常他当老末,人来齐了,就等他一个慢慢进来,气得老爷山羊胡子乱晃,说话前能先骂半天。
“嗯,”鹤关月合上伞,抖下雪,把伞递给赖宝,“早起赏雪。”
这就对了,赖宝笑了。鹤少爷恨老爷恨少爷,就跟见了屎一样,巴不得冲上来唾两口沫。让他早来,多看几眼李家几口人,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早上起来赏雪,这太高雅了,鹤少爷最喜欢这种费劲不讨好的事。
他活络了心思,要把这事告诉少爷。
鹤关月一看他不说话,就知道绝对没操好心思。
但懒得多说两句。
不安好心就安坏心吧,既来之则安之,随他去了。
赖宝烧了炉子,栓紧窗户,已经到雪半停的时候,先走一步去截他的少爷了。
鹤关月坐在自己的座上,撑着头,阖住眼,半睡不睡。思绪晃悠悠有心事,蒙着雾,好像有虫子咯吱咯吱爬,不舒服,这难受劲折磨了他大半宿。
索性赶早,从园子里出来,顺着把这生养自己却全然不熟的地方转了转。以前总是沉郁,拼着命在学堂上得夫子青眼,势必要将李潇云比下去。只见窗外一点景,而不知家里大院子,比自己那园子要广阔多少倍。
耳边簌簌地响,他就乜着眼看去。
门外不远,几枝红梅开得正好。
但先要看的不该是梅花。反应几秒,鹤关月把目光放到李潇云身上,转一圈,又收回来。
他们前不久应该才见过一面。
对于李潇云只是几日,对于鹤关月则是生死分界。
“哥,”李潇云笑时总露虎牙,玲珑小巧一个,宝蓝衣裳衬得人牙白脸白,生机活跃,“你头一回来这么早。”
“怎么样?”他回头看梅花,“昨天父亲才移过来这只有雪津才能长的梅花,我园里还有,你若喜欢,改天给你几株。”
雪津有梅,三十年成树,五十年花开。
一株金万贯,开时香满园,以花作枕,可安眠无梦。
寻常修仙世家为显品味高雅,经常在园中种三四棵,李氏家底殷实,因此从雪津带回整整十株。
敬贞堂前有三,李父与妻拿三株,李潇云占三株。余下一个,转赠了李父好友,没有鹤关月的份。
他曾经因此生过气。
他生气也冷,不上脸,就是骂得难听,刻薄,说岁寒三友撑不起李潇云往下砸的厚脸皮,谁想要他转手的几株草。
诸如此类,最后上升到品味,就被刚来的李父听到,差点要把明里暗里拐自己的不肖子打一顿。
不过此时鹤关月很平静,点点头道:“不错,放在园里确实好看。如果能给我,不胜感激。”
“好,我回去拿那最株好的。”李潇云在他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