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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启程! 他没有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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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舟三百年,腊月十一。
螣州大雪,迎天人。
李家朱红两扇门大开,男女老少,亲支旁系,总一百余人,站在门口,拥簇一青一蓝两道身影。
他们在等天上划过的两驾六鸾车。飞鸾翔凤,白玉车身,彩线做缰绳,仙鸟啼鸣如吹笛,声入寻常百姓家。
天地一片白,便显得彩绸亮色,人们抬头又低头,直到其中一辆慢慢停在道上。这才发觉,眼中那么小的车轿,竟然大得能占满道,六只鸾鸟已卸去了绳,争先飞上天盘成一个圆。
车中人不动,外面人也不敢动。
一扇门隔出里外光景。
里面的人道心清明,见白玉为无物,因此知道外面人头攒动。外面的脑袋却只见鸾车雍容华贵,都想看看里面坐着的是哪个长老。
鹤关月手麻。他不自然地动了动。
碎玉乱琼落满身,有些冷,可是想到车中是谁,他更觉内外都要冻透了。
前世他心怀忿忿,用力开了门,呼呼风雪吹开艳色的帘子,其中那人与天地同色,恰巧看来,冷情自处,见之不忘。
仿灵子在里面。
他怕见到他,唯恐自己仍然卑贱得跟上去,又强烈地恨着他不辨黑白作帮凶,杀了自己一条命。
就在惆怅痛苦之时,门咔嗒一下打开。
筋骨分明的手挑开印象里红艳的帘子,紧接着露出黑色窄袖,在完全出来之前,人们先看见他平静深沉的双眼。
在那张脸上,青山作眉,沧海点唇,便如难以攀越的峰峦,巍峨磅礴,令所有人一时失言。
不是仿灵子。
是一个鹤关月没有见过的男人。
这般气度超然的人物在天门关也少能出现,只消过一眼,谁都能记住。
鹤关月震惊这番改变,得需仰着头才能看他,微微瞪着眼,想必是一副蠢样子。
这人开口了:“天门关请人,第一步要先了去前尘旧缘。”
“父母生恩,长辈养恩,前事空空。既要入修仙通天路,就不论情仇爱恨,皆忘红尘。此番驾鸾车,赴飞雪,远行九万里求学,归处不知何年来。最后再与诸亲朋道个别。”
李家人抱成一团哭,鹤关月身边只有嬷嬷握着他的手,揩揩泪,叹口气,把上回说得那些话絮絮叨叨又说一遍,让他别亏待自己,学得好过得好……又不要太想家,一个老婆子和一个老园子,一座坟埋在山上……都是旧东西了,若是修仙要放下这些,让他一定要放下。
鹤关月点头,前面一一应下,末了却说:“不会忘,不能忘。忘了就不知来路,人燥了,就易狂妄。还是记得你们最好。”
余光里男人听到他小小声说话,似是瞥了一眼,又好像没有。但他敲了一下车,人们又安静了,天上的鸟却开始叫。
“为时不早,应该走了。”
鹤关月和抱着的一坨李家人离得远,几乎站在了男人手边,对方撤出半步让他先进。
李潇云和李父李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跟在鹤关月后面,还没挨到车。
男人拦住他,“轿厢狭窄,只容得两个人。天上另一驾,仿灵子坐其中。你与他同行。”
鹤关月:“……”
所以他能见到仿灵子,是因为李潇云已先和这陌生男人走了,自己从偏门一个人走,所以才与他相见。
今世小小改变,却连前世纠缠半生难以忘怀的第一面都消解了。他先是惊讶,进而是深深地悚然,不过只回来了两日,就已翻天覆地,接下来去天门关,更是如履薄冰。
念及一步错步步错的境地,他心中又是虫爬似的难受。
李潇云适才哭过,眼皮带点红,人出落得俊秀,看着像小狗似的可怜。听闻此话,他没反驳,大概在盘算仿灵子也是个厉害人物,能和他攀上关系也不亏,仅仅问道:“敢问仙长是哪位长老?”
男人手已搭在白玉上,微微侧脸,“不是长老,无名之流而已。”
这谁信啊。李潇云还要追问,六鸾已落下衔上缰绳,此时,李潇云才发现他穿的一身短打朴素至极,甚至有几块不显眼的补丁。
只因气度太盛,别人主动忽略了他衣着的普通。
天门关长老万里挑一,自是人中龙凤。
山月先生、仿灵子,上一世的李潇云,即使练武的衣裳都是东海鲛绡做得,又有金银丝线缝制吉祥纹路。谁会穿缝缝补补的旧衣服。
“旧衣蔽身,气度难掩。”李潇云自言自语一句。
车内,鹤关月也听见这话。
其实他这衣裳也是旧的,以前是深青色,浆洗多了,衣裳硬邦邦,颜色也褪色成发白的浅青。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实则好马衬好鞍,只要人气度在,一身旧衣裳硬穿出了几分味道。
男人坐在他对面,两耳不闻窗外事。直到鸟拉车上了天,地面渐行渐远,只有雪拍打车身的声音时,他将目光从灰白中抽出,看向鹤关月。
“仙长如何称呼?”那眼神直勾勾地审视,鹤关月不得不问他。
“姓李,单名贫。无字。”他说。
又补充:“不必称仙长。我并无长处,落拓满身,甚至不如你。直接叫我名字吧。”
鹤关月点点头。
他现在只是炼气的修者,筑基尚未完全,压根不知道李贫是何境界。
但不管怎样,李贫这人确实籍籍无名,鹤关月既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
上一世李潇云和李贫走了,却没有和他有勾连,说明他看不上这个小人物,因此连顺手的结交都懒得做。
这样也好,鹤关月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不用和那些大人物打交道了。
惹不起,他就躲着他们,只和与自己这样不入流的人同行,可以了去很多事情。
李贫靠在柔软的椅上,整好以暇道:“有什么想问的?不要闷着,都问了吧。”
鹤关月:“冒昧一问,为什么你要来?”
李贫似笑非笑:“我不该来?”
鹤关月想确定一下:“天门关遣使,仿灵子作伴。来的不该只是无名之辈。”
“别人让我来,我便来了。不说客套话,除却几个举世大能,谁算得上出名。”
又回答道:“何况我是个闲人,身在天门关,心早已扑到俗世尘缘里,不想回去了。”
“那你为何要留在天门关?”鹤关月揣着手,大袖中手揉着布衾,思量这话的意思,“就如你所说的话,天门关都是要修仙,早没了俗世欲望。要寻尘缘,不应该浪迹江湖,行于市井?”
“过了天门关,方知山遥路艰。离神仙太近,离凡人太远,”李贫说,“一根筋两头堵,再也回不去,只能将就留下。做点闲事,等缘分到了,要么驾鹤西去,要么就离开宗门,归隐山林。”
“我曾接过很多人,把这辆鸾车的垫子都坐热了。你还是第一个有兴趣多问我两句的人。”
鹤关月能想象到,许多人见他一面被震住,后续发现不过尔尔,就没了深交的兴趣,连话也不愿多说。
世人多功利啊。
不过这人一番话说得极妙,鹤关月说:“若你日后要走,不妨带我一程。”
李贫饶有兴趣,抱着臂看他,“你尚且为自由身,若想走,我便在这里将你放下。日后不见,谁也不知你去了何处,如何?”
“唯有江海寄余生,”他回绝了,“此生尚未开始,怎能空自由。”鹤关月的命还有十年才称得上开始,头十年是李潇云的故事,不是他的。
只有十年步履维艰,好好活过去,不死,才能想往后怎么做。
“现在不走,以后就更不走了。等你有了功名利禄,爱妻幼子,半只脚跨过天门——”李贫微微一笑,“更是要务缠身时,别人把你架到高堂之上,你还能怎么说出离去二字。”
鹤关月抬了眼,那枚小痣也随着灵动,他说得不急不慢:“说到底,都放不下欲望。修仙再清心静修,不过另一种浮华,我现在还浸在里面,漂不上来。但再过十年,目清明视通天梯为无物,天地归元尽藏心中。无金银珠玉,无娇花美眷,无趋之若鹜人人向往,只留风、月、山、海。”
他想起死后千里图,舍恨二字点透灵犀,众生万相只留一轮月明。
李贫侧目,嘴角勾勒些笑,看着空寂苍天的眼却比风要轻淡,不怀疑他,也不认同他,能读懂的只有一缕暗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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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关十八山,山南为人世,山北为仙境。
南十六山是门中弟子修行场所,青峰缭雾,醴泉穿山而过,灵气充盈丰沛。北二山埋葬谪仙的肉身,因此历来为禁地,只有当下关主山月先生可来去自如。
临近天门关,风雪就越大,鸾鸟寒啸,足以震聋耳朵。
“要到了。”李贫开了点窗,风吹开帘子,山上银装素裹,隐隐可见亭台楼阁。灯光自山门而起,蜿蜒绵亘,至半山星点连成片,那是青桥山练武场的灯,鹤关月很熟悉。
天门关门人不足万,散落十六山。
各山分治,都有练武场。门中不常过凡人的节日,也看不惯张灯结彩,追求苦修清修静修。然而每逢迎新,便要点灯,门前挂灯笼,练武场木桩子连了绳,绳上一灯又一灯。
偏逢大雪素净,明灯色暖,看得人心里也舒服。鹤关月在练武场时,若是见了灯,一直郁郁的心也会好受点。
慢慢往下走,终于落了地。
离家两个多时辰,要回便是多年之后了。
挑开帘子,认他为紫气所出的长老满脸笑,赶紧上来,“哦,关月到了。一路舟车劳顿,快让你师兄带你去喝点热水。”其实轿厢内暖得像被窝,外面冷风嗖嗖都吹不透他身上的热。
鹤关月“嗯”了声,半天想不起来这个长老是谁。
他之前来的时候接应的是别人,一个吹毛求疵的老头子,头顶寸草不生,胡子倒是一大把。
龟毛的事也跟胡子一样多。见了他,先说不知礼,见了长辈连招呼都不打。打了招呼又作揖,却不满意其动作,说头不低心不恭,怎么眼睛还在抬着看别人。
这时,长老叫的师兄过来了。
师兄身材高大挺拔,高鼻深目,黑得像块铁。大冬天犹嫌不冷,穿了个开胸襟的衣裳,露出蜜色紧实的胸膛,看样子才从练武场出来。
鹤关月认出来他,这是常赦,李潇云拥趸之一。
说好听点,此人爱憎分明,有话直说了,就是爱李潇云所爱、恨李潇云所恨。
当初鹤关月还未向仿灵子表明心意,名声不好也不坏。某次外出捉妖,被妖弄伤了肩膀,疼得要死要活,常赦看在李潇云的份儿上帮过他。
当彻底翻脸闹僵后,他就指名道姓骂鹤关月伪君子真小人,忮忌弟弟就大大方方说出来,背后小家子气使阴招算什么英雄好汉。
大庭广众下围了许多人,都在看热闹,也不嫌事大。奈何他说得句句属实,鹤关月还真背后阴着来过,在李潇云杯子中下了药。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最后受不了窃窃私语及嘲笑的目光,跑了。
等失去修为回到园子,常赦不辞万里,特意跑过来羞辱他。
“为了仿灵子甘愿挨山月先生一掌,现在人家二人重归于好,你做什么丑角去了。”常赦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床边磕完瓜子,末了“呸”一嘴,“不该肖想的,你偏偏去要。唉,鹤关月,你比厕所的老鼠还短视。”
忆及此,鹤关月只觉得今昔非比。要说生气,其实也没了意义。要气的要骂的数不胜数,他死了,就当那些愤怒也留在地府,不要了。
因此,鹤关月心平气和,乖乖叫了一声师兄。
常赦看他灵秀,还挺有好感,乐呵呵拍他的肩,指着后面的山头说:“看见那个没,你要去那里。”又问他师父,“还要等谁?”
师父想了想,“另一人还要等一会,先进山吧。他们刚来,要做的事情可多呢。”
于是带着鹤关月进山门。
过了这个山门,凡骨就退去一半。
他上了两阶,回首望去。下面的人宽袍大袖,道骨仙风,全然没有一个黑色短打的身影。
鸾车(飞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