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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欢迎 ...


  •   三天。

      这是孙悟空离开时说的“很快”。尼娅没有特意去记,但日子在劳作中自有其节奏。

      她照常天亮起床,打理菜地,修补被熊撞坏后又被悟空草草修好的栅栏——他的力气很大,木桩砸得深,但捆绑的藤条有些随意,她重新加固了一遍。

      第三天黄昏,当她正在晾晒洗净的衣物时,森林边缘传来了声响。

      不是野兽的窸窣,而是某种更轻快、更有节奏的动静。尼娅停下动作,握着木盆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向那个方向。

      一个橙色的身影跃出林间,在渐暗的天色中依然鲜明。

      是孙悟空。

      他看起来和离开时没什么不同,只是肩上扛着的东西让人无法忽视——那是一头体型惊人的野猪,甚至比他自己还要高大粗壮,漆黑的鬃毛硬如铁针,长长的獠牙即便在昏光中也透着森白。

      野猪的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是被巨力瞬间折断。

      孙悟空脚步轻快地走来,仿佛肩上只是扛着一捆干草。他看到站在屋前的尼娅,眼睛立刻弯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尼娅!我回来了!”

      他几步走到屋前空地上,将肩上的野猪“砰”地一声放下。地面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野猪的尸体砸起一小片尘土,浓重的血腥味随之弥漫开来。

      “这个,”孙悟空拍了拍野猪厚实的皮毛,语气带着完成任务的满意,“还你的鱼,还有谢礼。这家伙的肉很好吃,就是皮有点厚,不太好打。”

      尼娅看着那头足够她吃上好几个月的野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确实说过“不用”,但显然,悟空有他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很……大。”她最终说,走过去查看。野猪身上没有太多伤口,只有额头正中央有一个深深的凹陷,边缘的皮毛焦黑,像是被什么极端高温和力量瞬间击中。除此之外,这头猛兽几乎算是“完整”。

      “一击,”悟空比划了一下拳头,解释道,“要打正中,不然它会发狂乱撞,把肉撞烂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如何敲开一个坚果。

      “谢谢。”尼娅轻声说。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橙色道服的袖口又添了几道新裂口,手臂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细长划痕,像是穿越密林时被荆棘所伤。

      “你,受伤了。”她指了指他的手臂。

      “嗯?这个啊,”悟空低头看了看,随手抹了一把,“小伤,穿越西边那片荆棘林时刮的,没事。那林子里有好多带刺的藤,不过里面有一种果子特别甜,我摘了点。”

      他说着,从腰间一个简陋的小布袋里掏出几枚深紫色、拳头大小的果实,递给尼娅。“给你,尝尝看。我试过了,没毒,很甜。”

      果皮已经被擦过,沾着点灰尘和他的指印。尼娅接过,果实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温和了些。她拿着果子,看向那头野猪,开始思考一个现实的问题:该如何处理?

      似乎看出她的为难,悟空主动说:“我来剥皮拆骨!这个我熟,以前在山上都是自己弄。你告诉我怎么做成能存久的就行,是熏还是腌?”

      他跃跃欲试,仿佛处理这头巨兽是一项有趣的挑战,而非繁重的劳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尼娅见识到了什么叫“高效”。悟空没有用刀——他随身似乎不带利器——而是用手。

      他的手指能轻易撕开坚韧的野猪皮,指关节抵住骨骼连接处轻轻一错,就能卸下整条腿。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解剖学般的精准,完全不像他平时有些笨拙的样子。

      尼娅提供了盐和几个大陶罐,用来腌制一部分肉。她又指挥悟空在屋旁搭了一个简易的熏架,将切成条的另一部分肉挂上去。悟空学得很快,虽然搭的架子歪歪扭扭,但异常结实。

      夜幕完全降临时,工作才告一段落。浓烈的血腥气被草木燃烧的烟味取代,混杂着盐和新鲜肉类的气息。空地上一片狼藉,但主要的肉都已处理妥当。

      两人在屋外就着木桶里的水洗净手。悟空甩着手上的水珠,肚子适时地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声。

      尼娅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有吃的,”她说,“熏肉,很快。”

      晚餐是简单的熏肉炖菜,加了储存的干豆和野菜。悟空依然吃得飞快,但尼娅注意到,他会在吞咽的间隙,抬头看看她,再看看窗外挂着的成排熏肉,眼中流露出一种单纯的满足感。

      那表情不像是在享受美食,更像一个孩子完成了某种重要的建造,正在欣赏自己的成果。

      “这样,”吃完饭,悟空指着熏肉架说,“就算我离开久一点,你也有足够的肉吃了。”

      尼娅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动作顿了顿。她看向他:“要离开……很久?”

      “不知道。”悟空盘腿坐着,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星空初现的夜空,“我感觉到东边很远的地方,有一股挺强的气。想去看看。如果只是野兽,打一架就回来。如果是什么别的……”他想了想,“可能得多花点时间。不过我会尽快。”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要去邻居家串个门。

      尼娅沉默地洗着碗。热水烫过指尖,带来些许刺痛。她想起三天前他隔门击退巨熊的那一拳,想起他轻松扛回这头巨兽,想起他徒手分解猎物时那非人的力量。

      这个世界,有太多她无法理解的事物。而他,显然是其中最深不可测的一个。

      “小心。”她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嗯!”悟空用力点头,随即笑起来,“放心,我很强的!”

      他的自信毫无杂质,像山泉一样清澈见底。尼娅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心中那丝隐约的忧虑,奇异地被抚平了些。

      至少此刻,他在这里,安全,吃饱,笑着。

      那天夜里,悟空依旧睡在主屋的地铺上。尼娅在里屋,能听到他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与屋外风声、远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一种陌生的安宁,在这山海之间的小屋里悄然滋生。

      孙悟空第二天清晨离开了,朝着他所说的“东边”。

      这一次,尼娅没有站在门廊下目送他很久。她转身回到屋内,开始处理那些熏肉,调整火候,翻面。腌制在罐子里的肉需要每天检查。

      生活似乎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但又有些不同。

      菜地需要除草时,她会想起他单手就能拔起顽固灌木根系的力气。去泉边打水时,会想起他轻松提起满满两桶水行走如飞的样子。

      甚至当她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缝补衣物时,指尖拂过粗糙的布料,也会恍惚想起他道服上那些裂口——不是磨损,而是被某种锋利或巨力撕裂的痕迹。

      第五天傍晚,他回来了。

      这次没有扛着巨兽,而是拎着两条奇特的鱼。鱼身狭长,覆盖着银蓝色鳞片,在夕阳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

      “深海鱼,”悟空把鱼递给她,眼睛发亮,“游得特别快,力气也大,比抓野猪有意思!肉应该很鲜,你试试。”

      他身上湿漉漉的,头发梢还在滴水,道服紧贴在身上,显然刚从哪里游回来。手臂和脸颊多了几处擦伤,但精神奕奕。

      尼娅接过鱼。鱼很重,鳞片冰凉坚硬。她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颊一道细长的血痕上。

      “受伤了。”

      “被它的鳍划了一下,”悟空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结果把血迹抹开了些,“没事。这鱼的鳍跟刀子似的,不过肉肯定好吃!”

      他的注意力全在“吃”上。尼娅无奈,只好先放下鱼,去拿药罐。

      这一次,悟空坐下让她涂药时,自然了许多。他甚至会主动指着某处擦伤说“这里有点刺痛”,或者评价药膏的气味“闻起来像下雨后的森林”。

      尼娅的话依然不多,但倾听的时间变长了。她会在他讲述追逐海鱼的经过时,轻轻点头,或在他夸张地比划鱼有多大时,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

      日子便在这新的节奏中流淌。

      孙悟空到来的间隔并不固定,有时两三天,有时五六日。每次归来,总会带回东西,也总会带来新的、需要处理的伤口和沾满泥土血迹的衣物。

      尼娅发现自己正在重新习惯一件事: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和声音。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婆婆去世后的这半年,她已将孤独刻进了骨子里。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的寂静,习惯了自言自语或对着植物说话,习惯了在劳作时,整个世界只有风声、浪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可现在,寂静被打破了。

      他会突然在吃饭时发出满足的叹息,会盘腿坐在灶火旁,用那种简单直白的语言讲述白天的经历,会在她递过东西时,很自然地说“谢谢”。他的声音不高,但充满存在感,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生气,轻易就填满了小屋的每个角落。

      作为回报,尼娅的食物越做越用心。她开始尝试用不同的香草搭配,用慢火煨汤,将肉质较硬的部位腌制后烤得外焦里嫩。

      她发现悟空对味道极其敏感,能清晰分辨出不同烹饪方法的细微差别,并用最直白的语言表达喜爱——“今天的肉,嚼起来有咯吱咯吱的响声,好玩又好吃!”或者“这个汤,喝下去肚子里像有小火炉,舒服!”

      他的赞扬纯粹而热烈,让尼娅在劳作时,会不自觉地思考“下次试试那种做法”。

      小屋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漏雨的屋顶被彻底修葺,破损的家具被加固,悟空甚至用剩下的木料给她做了个更结实宽大的砧板。他做木工活依然笨拙,刨子用得歪歪扭扭,但成品异常扎实耐用。

      一个雨后的下午,悟空归来时,带来了一株植物。植株不大,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中心开着几朵绒球般的明黄色小花。

      “在悬崖缝里看到的,”他把植物连着一小块土递给尼娅,“觉得你会喜欢。和你的眼睛颜色有点像。”

      尼娅愣住,低头看着手中的小黄花,又抬眼看向悟空。他正蹲在一旁,好奇地戳着地上雨后钻出的蚯蚓,似乎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明黄色,和橄榄绿并不相似。但他觉得“像”。

      “……谢谢。”她低声说,找了一个破陶罐,小心地将植物栽种进去,放在窗台上。

      那抹明黄,成了灰暗小屋中一抹突兀的亮色。

      绵长的雨季开始了。细雨时断时续,将山海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空气变得潮湿,带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浓郁气息。

      这晚的雨势稍大,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屋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风从门缝钻入,带来深秋的凉意。

      屋内灶火旺盛,驱散了潮湿和寒冷。悟空刚结束一轮为期五天的海岸线极限耐力奔跑归来,此刻正捧着一大碗热腾腾的炖汤。这次尼娅用了新发现的块茎和之前熏制的野猪肉,慢火炖煮了整整一个下午,肉质酥烂,汤汁乳白浓稠,散发着混合的香气。

      悟空吃得专注,呼噜噜的声音在安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尼娅坐在他对面,就着灶火的光,缝补他左肩一处新的撕裂——这次像是被什么利爪划开的,布料破碎的边缘还沾着点暗绿色的、已经干涸的汁液。

      “好喝!”一碗见底,悟空满足地呼出长长一口气,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这个,比以前喝的都香!肉炖得都化在汤里了,块茎也又粉又甜。你怎么做的?”

      尼娅停下针线,想了想。她的词汇依然有限,但描述具体过程已不太困难。

      “肉,先烤出油。块茎,晒过,更甜。一起煮,久一点。”

      “烤过?晒过?”悟空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就像修炼,不同的步骤组合,效果会更好!”

      这个奇特的比喻让尼娅微微一愣。她抬眼看他,见他一脸认真,显然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很奇怪的联想,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错。火候与时间,本就是烹饪的“修炼”。

      “嗯。”她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火的噼啪声和窗外无尽的雨声。悟空没有像往常那样吃完饭就跑去屋檐下做舒展运动,而是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似乎在想些什么。雨夜让人变得沉默,也更容易陷入回忆。

      “尼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清晰而平稳,“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无聊?”

      尼娅穿针的手顿了顿。“不会。有活,要做。”这是实话。生存本身就已填满大部分时间。

      “哦。”悟空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也经常一个人。在包子山,和爷爷。后来爷爷不在了,我就一个人住。但不会无聊,因为要打猎,要修炼,要去找吃的。”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以前”。尼娅抬起眼,安静地听着。灶火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后来,”他继续说着,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我遇到了布尔玛。”

      布尔玛。

      这个词的发音钻进耳朵,让尼娅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但音节组合的方式……有一种奇怪的、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最边缘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发音轻轻触碰了一下。

      尼娅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异样,继续倾听。

      “她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开着会飞的车,说有雷达,让我帮她找一种叫龙珠的珠子。”悟空比划着,双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圆,“说集齐七颗,就能实现任何愿望。”

      龙珠。七颗。实现愿望。

      这几个词,尼娅都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义,以及那两个特定的名词——布尔玛,龙珠——像两颗小石子,投入她原本平静的心湖,漾开细微却令人不安的涟漪。

      她隐约记得,在无比遥远、仿佛上辈子的记忆里,似乎有过类似概念的碎片……卡通片?漫画书?孩子们的游戏?

      “珠子?”她问,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但穿针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嗯!”悟空用力点头,眼睛被回忆点亮,映着火光,“这么大小,透明的,里面有小星星。很漂亮,但也很麻烦,老有坏人来抢。我和布尔玛找了好久,还认识了乌龙、普洱,还有龟仙人老爷爷。”

      乌龙。普洱。龟仙人。

      又一个名字。不,是三个。每一个的发音都独特,古怪,带着一种孩童般的随意和奇妙的节奏感。乌龙……普洱……龟仙人……这些音节在脑海中碰撞,越来越强烈地撞击着那层将某些记忆隔绝起来的薄纱。薄纱后面,模糊的色彩和画面开始晃动。

      “龟……仙人?”她重复,这个词的发音有些拗口,但念出口的瞬间,某种关联似乎更清晰了一分。

      “对!龟仙人,我师父!”悟空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那笑容纯粹而明亮,毫无阴霾,“是个好色的老头,但超——厉害的!我的龟派气功就是他教的。”

      龟派气功(Kamehameha)。

      这个词终于像一把量身定做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记忆某把生锈的锁孔。不是模糊的既视感,而是一个清晰、具体、拥有完整画面、声音甚至身体感的“招式名称”。

      她在哪里听过?

      不,不止听过,她“知道”这个。

      她知道这个发音对应的应该是哪四个汉字,知道这招应该是什么样子——双手拢在腰侧,蓝白色的光球汇聚,然后轰然推出!她甚至知道……有个绿皮肤的外星人也会类似的招数,有个骄傲的赛亚人王子总是追在后面……

      她的大脑“嗡”地一声,陷入瞬间的空白。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她低头,看见针尖深深刺入了拇指指腹,一颗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在灶火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刺目。

      悟空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完全沉浸在了分享的兴致里:“龟派气功可厉害了!不过最麻烦的,还是那次比克大魔王……”

      比克大魔王(Piccolo Daimaō)。

      最后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却撕裂一切的惊雷,在她骤然僵直的脊背上炸开。

      所有散落的、令人不安的碎片——布尔玛、龙珠、乌龙、龟仙人、龟派气功——在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令人战栗的力量强行吸附、拼合,组成了一幅完整、清晰、却令人几乎窒息的巨大图画。

      《龙珠》。

      一个漫画。一部动画。一个她并非忠实粉丝、却因它过于流行而必然知晓其核心设定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文化产品。

      而她眼前这个盘腿坐在她家地上、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眼睛亮晶晶地回忆往事的青年,是孙悟空。

      漫画的主角。卡卡罗特。未来的救世主。宇宙最强的战士之一。一个……虚构的人物。

      雨声、灶火声,瞬间被推得很远很远,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尼娅看着悟空,视线却似乎穿透了他年轻、真实、带着体温和汗水的脸庞,看到了无数残酷而壮丽的战斗画面在虚空中闪烁。

      那些她曾以为只是虚构故事、茶余饭后谈资的情节,此刻变成了这个世界坚硬、冰冷、注定将要发生的未来。

      而这一切纷乱、危险、拯救与毁灭的中心,此刻正毫无自觉地向她——一个从异世界缝隙跌入、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分享着他“有趣”的过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昨天摘了哪个果子。

      “……所以,我后来用龙珠,让所有被比克杀死的人都复活了。”悟空以一句平淡的总结结束了回忆,语气里带着完成一件麻烦事后的轻松。

      他看向尼娅,发现她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和他那件破衣服,拇指按在布料上,指腹一点殷红正慢慢洇开,久久没有动作。

      “尼娅?”他疑惑地叫了她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你手怎么了?”

      尼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灶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显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橄榄绿的眼睛,在阴影中异常清晰,里面翻涌着悟空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巨大的震惊,恍然醒悟的眩晕,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与……温柔。

      那温柔如此沉重,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

      “怎么了?”悟空真的担心起来,眉头皱起,“是伤口疼吗?还是哪里不舒服?”他以为她是不舒服,或者手上的刺伤很严重。他记得普通人似乎对疼痛更敏感。

      尼娅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对未来的阴霾,没有对自身命运的认知,只有此刻的满足、对分享的愉快,以及对她的单纯关切。他甚至往前挪了挪,想看清她手上的伤。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紧,干涩。最终,千头万绪,滔天巨浪,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淹没在雨声中的、沙哑的回应:

      “……不疼。”

      她猛地低下头,将苍白的脸彻底隐在灶台投下的浓厚阴影里,迅速将受伤的拇指含入口中。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化开,那细微的刺痛此刻如此真实,将她从认知崩塌的边缘拽回些许。

      她放下他的衣服,手指微微颤抖着,摸索到旁边的干净布条,胡乱缠绕在拇指上,打了一个歪扭的结。然后,她重新拿起针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布料撕裂的边缘,聚焦在那细小的针孔上。

      一针,一线。

      针尖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嗤声。每一针,都像缝在她自己骤然洞开、冷风呼啸的心口上。她能感觉到悟空的目光仍然困惑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但她不敢抬头,不能抬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世界在她眼中,已截然不同。

      星空不再只是星空,或许隐藏着赛亚人的飞行器。深海中不止有巨兽,还可能沉睡着远古的邪恶。森林的每一次异常震动,都可能是某个野心家或外星来客的前奏。

      而她这片小小的、苦苦经营的山海避难所,她所珍惜的平静与秩序,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而唯一能将这火山暂时压下,甚至最终将它踏平的人……

      尼娅停下了手,针悬在半空。她终于抬起眼,再次看向悟空。

      他依然盘腿坐在那里,见她抬头,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脸上是纯粹的关切。

      她的目光掠过他脸颊已经愈合只剩淡粉印记的擦伤,掠过他结实手臂上新旧交错的疤痕,掠过他永远挺直的脊背和那双蕴含着星辰爆炸般力量的手。

      这个强大的、单纯的、会将最珍贵的“肉”和“甜果子”分享给她、会认真修补她屋顶的青年。

      这个未来注定要无数次出生入死、守护一切,也一次次失去、痛苦、却永远会爬起来继续前进的战士。

      酸楚与怜惜,如同窗外无边的雨水,瞬间淹没了她。

      “悟空。”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

      “嗯?”他专注地回应。

      “……下次,”她看着他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心里挤出来,“如果受伤,重,一定要回来。这里,有药。”

      她指了指放药罐的柜子,又指了指灶台:“有吃的,热的。”

      悟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沉默半天,说的是这个。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亮、毫无阴霾的笑容,用力点头。

      “嗯!我知道!你做的饭最好吃,药也很管用。”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而且……你这里,待着很舒服。比在外面淋雨修炼舒服多了。”

      很舒服。

      尼娅的心,被这三个最简单的字,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发酸,发涨。

      “那就好。”她垂下眼,重新拿起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欢迎回来。”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但灶火噼啪,温暖地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一个知晓了沉重真相的人,和一个对此一无所知、只享受当下温暖的人,在雨夜里,安静地分享着一片短暂的宁静。

      命运的洪流尚在远方轰鸣,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山海之间,他们拥有着彼此陪伴的、真实的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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