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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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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的声音是尼娅在这个世界学会识别的第一种韵律。
它永不停歇,昼夜不息,像这个世界巨大而沉稳的脉搏。涨潮时,涛声会漫到小屋窗下,带着咸腥的水汽拍打礁石;退潮时,则留下绵长的、叹息般的余韵,将贝壳和海草遗落在月光下的沙滩上。
尼娅坐在门廊的旧木阶上,手里握着一把自制的粗糙木梳,慢慢梳理着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她刚用从山泉挑回的清水洗过头,婆婆留下的皂角块带着草木的苦香。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深蓝色的光晕。
这里是海的尽头,也是山的起点。
小屋坐落在向内凹陷的海湾北侧,背靠一片向远方绵延的墨绿色森林,面朝半月形的浅滩。
婆婆——那位在她濒死时将她从海边拖回、给了她名字和栖身之处的老人,选择此地定居的理由很朴素:这里有淡水泉眼,土地勉强可耕,海湾能挡住大部分风浪,森林提供了柴火和部分食物。
“够一个人活下去。”婆婆去世前,用枯瘦的手指在地面上画着周围的地形,缓慢地说出尼娅能听懂的寥寥几个词,“小心……森林深处……不要,晚上去海边。”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尼娅将长发拢到一侧肩头,开始编织麻花辫。她的手指还不够灵巧,这个简单的动作仍需全神贯注。
头发长及腰际,浓密如瀑,在这个需要每日劳作的世界里其实并不方便。但她从未想过剪短——这是她与“过去”最后的、有形的联系,每当发丝拂过脸颊,都能让她想起另一个世界吹过的风。
辫子编到一半,她停下来,望向海湾入口处。
天色正在变化。
半小时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从东南方向推来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云脚低垂,几乎要触到海平面。风变了方向,带着明显的凉意和湿气,卷起沙滩上的细沙。
暴风雨要来了。
尼娅迅速完成发辫,用一根麻绳扎紧,起身回到屋内。小屋是木质结构,屋顶铺着防雨的厚实海草和木板。不大,但结实。一间兼作客厅和卧室的主屋,一个小厨房,以及后来扩建的储物间。
她开始例行检查。
门窗的插销是否牢固。屋顶有几处她知道的小缝隙。灶台旁的干柴和储水缸。
水是满的。她今天清晨特意多跑了两趟。
干柴也足够。但她想了想,还是从储物间又抱出一捆——婆婆说过,海边的暴风雨有时会持续两三天。
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中央,犹豫片刻。
按照平日习惯,晚餐该吃早上剩下的鱼汤,配一点自己种的、长得稀稀拉拉的菜叶。但暴风雨意味着明天可能无法外出……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渔网上。
那是婆婆的遗物。尼娅试过很多次,始终学不会撒网时那种流畅的技巧。最后她放弃了,改用更笨但可靠的方法——在礁石区的浅水洼里设陷阱。
但现在没时间了。
她抿了抿唇,从储藏间拎出一个小木桶和一把短刀。暴风雨前的海产往往格外丰盛,也许能在沙滩上捡到被浪冲上来的贝类。
一声悠长、低沉的鸣叫从海湾外传来。
尼娅的身体僵住了。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浪声。那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发出的声音,穿透厚重的空气和水层,沉闷如远方擂动的巨鼓。她听过几次——总是在天气剧变前,从深海方向传来。
婆婆称之为“海主的叹息”。
“不要怕,”老人曾用平静的语气说,“它不靠近岸边。它在提醒……天气要变。”
尽管如此,每一次听见,尼娅仍会感到脊椎窜上的寒意。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
这里的海洋深处游弋着她无法想象的巨物,森林里潜伏着能轻易撕碎人类的猛兽。
而她,一个连生火都可能失败的异乡人,靠着婆婆留下的知识和一点点运气,活过了大半年。
尼娅握紧短刀,推开木门。
风立刻灌了进来。天色暗得很快,铅云已吞噬了三分之二的天空。海浪变得急躁,白色泡沫的潮线向沙滩推进了一大截。
没有时间了。
尼娅小跑着冲向沙滩,目光快速扫过潮水线:几片破碎的贝壳,一团海草……
在更靠近海浪的地方,躺着一条体型不小的鱼。银灰色的鳞片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它还在抽搐,显然是被大浪拍上岸的。
尼娅踩进冰凉的海水,短刀横在身前。她先谨慎地用刀尖碰了碰鱼身,确认没有激烈反应,才迅速弯腰,一手抓住鱼鳃后方,另一手将刀尖刺入鱼脑后方——这是婆婆教的方法。
鱼最后痉挛了几下,不动了。
很重。至少有四五斤。
她将鱼扔进木桶,正要转身,余光瞥见礁石方向似乎还有东西。但风更大了,浪头开始拍打最近的礁石,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该回去了。
尼娅提起木桶,小跑着返回小屋。就在她踏上屋前土地时,第一滴雨砸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硕大。
紧接着,暴雨如注。
世界在几分钟内被雨声吞没。
那不是淅淅沥沥的雨,而是某种狂暴的、要将一切冲刷干净的倾泻。雨点砸在屋顶的海草和木板上,发出密集如擂鼓的巨响。狂风裹挟着雨水,从一切缝隙往里钻。尼娅迅速检查了一遍门窗,用破布堵住几处明显的漏风点。
小屋在风雨中发出吱呀的呻吟,但屹立不倒。
她点起油灯——那是婆婆留下的,用某种鱼油做燃料,气味不太好,但足够明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安全感。有限,但真实。
尼娅开始处理那条鱼。她用短刀刮去鳞片,剖开腹部,取出内脏——动作笨拙但仔细。鱼肉切成大块,一部分用盐简单腌制,剩下的准备煮汤。
她在灶台生火。这依然是个挑战。火石和火绒的位置、角度、力道,她练习了很久才勉强掌握。第三次尝试后,火星终于点燃了干燥的苔藓。她小心地吹气,加入细柴,等火苗稳定了,再放上稍粗的木柴。
铁锅厚重、陈旧,但导热均匀。尼娅倒入储水缸里的淡水,放入鱼块,又从屋檐下挂着的干草束上摘下几片香草——她勉强能认出那是类似百里香的植物,婆婆用它去腥。
水渐渐烧开,鱼汤的香气混着香草的清苦味弥漫开来。
尼娅在汤里加了一把自己晒干的海带,又撒了点盐。然后她坐在灶边的小木凳上,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
这是她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刻。
劳作暂时结束,食物在锅中咕嘟,风雨被挡在门外。她可以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火焰的温度,听汤沸腾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暴烈的雨声。
孤独吗?
是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但半年的时间,足够让她学会与孤独共存。
她为自己制定了作息:日出起床,打理菜地,取水,收集柴火,准备食物,学习婆婆留下的简陋笔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图画,是她理解这个世界的重要途径),在日落前完成所有户外工作。
规律带来秩序,秩序带来平静。
但总有这样的时刻——比如现在,当油灯将她的影子孤独地投在墙上,当风雨声大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小屋——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尖锐认知会再次浮现。
她是谁?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在另一个世界过着平凡的生活。然后某天,她在出门的路上感到一阵眩晕。再醒来时,躺在陌生的沙滩上,浑身湿透,身边是破碎的木板。
穿越?这种只存在于故事里的概念,成了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没有指引,没有特殊能力。
只有一个快要渴死、语言不通、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女人,和一个恰好路过、心善的独居老人。
婆婆收留了她。用肢体语言和极大的耐心,教会她最基本的词汇:水、食物、火、危险。给她起了名字——尼娅。那是婆婆早夭孙女的名字。
“你,尼娅。”老人指着她,又指指自己,“婆婆。”
就这样,她在这个世界有了身份。
汤煮好了。尼娅用木碗盛出,吹了吹气,小心地喝了一口。鱼汤鲜美,带着海产特有的甘甜和香草的气息。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敲门声。
不,不是“敲”,更像是“拍”。沉重、急促,甚至有些蛮横的拍打,混杂在风雨声中。
尼娅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放下碗,无声地抓起靠在墙边的草叉——那是她用结实的树枝自制的,顶端绑着磨尖的金属片。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谁?这种天气,这种地方?
村民?最近的村子也在步行两小时外的山坳里,村民从不会在天黑后、尤其是这种天气来访。
野兽?不,野兽不会敲门。
“砰!砰!砰!”
拍打声更急了,带着一种濒临力竭的虚弱。
尼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婆婆说过,遇到不明情况,先观察,别开门。
她端着草叉,轻手轻脚挪到门边。门上有一条细缝。她凑近,向外窥视。
风雨如晦。天色完全黑了,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瞬间照亮屋外的景象。
一个身影。
一个高大的身影,浑身湿透,倚在门上。闪电亮起的刹那,尼娅看见了橙色——鲜艳的、即使在昏暗中也无法错认的橙色。那是……衣服?
又是一道闪电。
这次她看清了更多:刺猬般竖起的黑色头发,即使被雨淋透也倔强地保持着形状。宽阔的肩膀,精悍的体型。以及那张脸——
年轻,男性,眼睛紧闭着,嘴唇发白。脸上有新鲜的擦伤和淤青。他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一个破开的木桶?
“砰!”
他最后拍了一下门,身体顺着门板滑下去,瘫坐在门廊上,不动了。
拍打声停了。只有风雨呼啸。
尼娅的手在颤抖。她死死盯着门缝外那个瘫坐的身影。他不动了,是昏过去了吗?会死吗?在这种暴雨里,体温过低,加上受伤……
善良的本能,与异乡人的警惕,在她脑中激烈交战。
但时间不等人。
她咬了下嘴唇,放下草叉,但将短刀插在后腰的腰带里。然后,她抓住门闩,用力拉开。
风雨瞬间扑了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摇晃。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身上。
那个青年就倒在她脚边。他确实很高,即使蜷缩着,也能看出远超常人的体格。橙色的衣服沾满泥沙和海水,多处撕裂,露出下面结实的、带着伤痕的肌肉。
他的呼吸很微弱。
尼娅蹲下身,犹豫了一秒,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没有反应。
她又用力摇了摇。
青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即使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依然清澈、明亮,像未被污染过的夜空。他茫然地聚焦了几秒,终于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几乎被风雨声吞没:
“……食……物。有吗?”
他的肚子,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发出了雷鸣般的、惊天动地的“咕噜”声。
尼娅愣住了。
所有关于“危险”、“陌生人”的纷乱思绪,在这一刻被这最原始、最直白的诉求——以及那声过于夸张的肠鸣——击得粉碎。
她看着他那双纯粹的眼睛,里面只有疲惫、饥饿,和一丝孩童般的求助。
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算计。
只是一个饿坏了、累坏了、在暴雨中无处可去的人。
“……进来。”她听到自己用生涩的、练习了无数次才勉强标准的本地语言说。
将他拖进屋花了尼娅很大力气。
青年虽然意识不清,但身体重得惊人。她几乎是连拉带拽,才把他从门廊弄进屋内,靠在离灶台最近的干燥角落。
关上门,风雨声被隔绝在外,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舌舔舐木柴的噼啪声,和锅里鱼汤细微的咕嘟。
灯光下,他的模样更清晰了。
真的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但眉眼和身形已是成熟男性。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此刻因失温而微微发青。伤口大多是擦伤和淤青,最严重的是左肋下一道长长的划痕,不深,但还在渗血。
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但身体在无意识地颤抖——冷的。
尼娅快速行动起来。
她先往灶里添了几块柴,让火烧得更旺。然后从储藏间抱出婆婆留下的、唯一一床备用被褥——粗糙但厚实的麻布。她将被子盖在他身上,裹紧。
接着是水。她用木碗盛了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喝。”她说。
青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她,然后顺从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大口喝水。一碗很快见底。
“还要。”他说,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些。
尼娅又盛了一碗。他再次喝光。
两碗温水下肚,他的脸色好看了点,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然后,他的目光就被灶台上那锅鱼汤牢牢吸引了。
浓郁的、混合了鱼肉和海带鲜香的气味,正随着蒸汽袅袅升起。
他的肚子又发出响亮的哀鸣。
尼娅没说话,转身拿来她刚才用的木碗,盛了满满一碗鱼汤,里面是两大块雪白的鱼肉和软糯的海带。她吹了吹,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递给他。
青年接过碗的双手很稳,完全不像刚刚还瘫软无力的人。他甚至没拿筷子,直接对着碗沿,呼噜噜地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僵住了。
尼娅心里一紧。不好喝?太淡了?还是腥味没去干净?
但下一秒,青年的眼睛猛地睁大,那里面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他低头看看碗里乳白色的汤,又抬头看看她,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埋进碗里,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进食。
喝汤。嚼鱼肉。吞咽。
他的动作快得让尼娅眼花缭乱,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虔诚的专注。不到一分钟,碗空了,连一滴汤都没剩下。
他抬起头,嘴唇油亮亮的,眼巴巴地看着她,又看看锅。
“……还能,再要一碗吗?”他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好像怕她拒绝。
尼娅默默地接过碗,又盛了满满一碗,这次鱼肉更多。
第二碗消失的速度和第一碗一样快。
然后是第三碗。
当锅里的汤和鱼肉少了近一半时,青年终于放慢了速度。他捧着第四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露出极度满足、近乎幸福的表情。
“真好喝……”他含糊地嘟囔,眼睛眯起来,“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鱼都好吃……”
尼娅坐在他对面的小木凳上,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他。最初的紧张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个人……很特别。不仅仅是食量,不仅仅是那身奇特的橙色衣服,还有那种……纯粹到不可思议的气质。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你……”她试探着开口,努力组织着词汇,“名字?”
青年从碗里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食物,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孙悟空!你呢?”
孙悟空。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尼娅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也许只是巧合,一个常见的名字。
“尼娅。”
“尼娅?”他重复了一遍,发音标准,“好听。谢谢你,尼娅。你救了我一命,我真的快饿死了。”
“为什么……在这里?”她问,尽量让句子简单。
“修炼啊!”孙悟空放下碗,比划起来,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我在做沿海的长跑修行,结果碰到风暴,被卷进海里了。游了好久,又累又饿,就看到这边有光,就过来看看。”
修炼。长跑。被风暴卷进海里。
很符合他那身看起来像是练武之人的打扮。
“伤?”她指了指他肋下的划痕。
“哦,这个啊。”孙悟空低头看了看,满不在乎,“被海里一块尖石头划的,没事,小伤。”
他说着,伸手想去碰伤口,被尼娅下意识地拦住了。
“脏。会烂。”她严肃地说。婆婆反复强调过伤口感染的危险。
孙悟空愣了愣,看着自己被海水和泥沙弄得脏兮兮的手,又看看她严肃的表情,乖乖放下手:“哦……好。”
尼娅起身,去储物间拿来一个陶罐。里面是她按照婆婆笔记自制的、最简单的伤药——几种有消炎止血作用的草木捣碎混合而成。气味刺鼻,但婆婆说有效。
她又拿了块干净的布,蘸了温水。
“清理。”她示意他掀起衣服。
孙悟空眨了眨眼,坦然点头,掀起了橙色衣服的下摆。
精悍的腹肌和侧腹露了出来,那道划痕横在肋骨下方,大概十厘米长,边缘有些红肿。
尼娅摒除杂念,专注地用湿布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洗去泥沙和血垢。她的动作很轻,但难免会碰到伤口。孙悟空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清理干净后,她用手指挖出一些墨绿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冰凉,孙悟空微微吸了口气。
“明天,换。”她一边用干净的布条包扎(手法笨拙,但尽量牢固),一边说。
“嗯!”孙悟空用力点头,好奇地看着腰间的绷带,“谢谢你,尼娅。你懂医术?”
“一点。婆婆教的。”
“婆婆?”
“收留我的人。去世了。”
“哦……”孙悟空的语气低落了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但你一个人在这里,好厉害。这里离村子很远吧?还有野兽。”
尼娅没有回答。她收拾好药罐和布,坐回凳子,看着灶火。
屋外,风雨依旧狂暴。但屋内,火焰带来温暖,鱼汤的香气尚未散尽,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奇妙的宁静。
就在这份宁静中,异变陡生。
“吼——!!!”
一声狂暴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兽吼,穿透风雨声,从屋外极近处炸响。
紧接着,是木栅栏被撞碎的刺耳声响,和沉重、踉跄的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小屋。
尼娅瞬间站起,脸色发白。她听出来了——是熊。森林里的棕熊,她见过几次,每次都远远躲开。但这种天气,它怎么会离开森林,还袭击这里?
是血腥味。孙悟空伤口渗出的血,还有鱼汤的味道,在风雨中依然吸引了这头被天气激怒的野兽。
“砰!!!”
巨大的撞击力砸在木门上,整扇门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插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尼娅,后退。”孙悟空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尼娅转头,看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身上的被子滑落,他随手扯掉腰上刚刚绑好的绷带,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道伤口不存在。湿透的橙色衣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蓄势待发的肌肉轮廓。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恐惧,而是看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的光芒。
“待在火边。”他说,甚至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面对那扇被撞得砰砰作响的木门。
“等——”尼娅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第五次撞击来临的瞬间,孙悟空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右手握拳,向后收缩。
他的拳头,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似乎笼罩了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白色微光。
门外的野兽,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撞击声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孙悟空的拳头,隔着一掌厚的木门,击了出去。
没有碰到门板。
但尼娅清晰地看到,他拳头前方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不像撞击,更像沉重的沙袋被巨力击中。门外的兽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短促的、痛苦的哀鸣,和重物滚落台阶的声音。
然后,是野兽惊慌逃窜、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一切发生在两三秒内。
孙悟空放下拳头,挠了挠头,转身看向尼娅,又恢复了那副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好了,它跑了。应该不敢再来了。”
尼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孙悟空,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那仿佛只是随手赶走一只蚊子的轻松表情,又看看那扇完好无损(除了刚才撞击的痕迹)、但门外威胁已然消失的木门。
隔空……一拳?
那不是武术。那不是她理解的任何“功夫”。
那是什么?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在这个世界生活半年,她知道有强大的野兽,知道有武者(婆婆的丈夫据说就是),但……隔空击倒一头暴怒的熊?
孙悟空似乎误解了她的沉默。他看了看自己沾了泥沙和血迹的双手,又看看被她包扎到一半的伤口,以及地上被打翻的半碗鱼汤(刚才的震动弄洒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歉意。
“对不起,弄乱了。”他说,然后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作为谢礼,我帮你把坏掉的地方修好吧!还有,明天我去打猎,还你鱼,还有……更多!”
他说得认真,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给了我食物和庇护,我为你驱赶危险并回报。简单,直接。
尼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会修?”
“会一点!”孙悟空挺起胸膛,随即又垮下一点,“不过可能修得不太好……但我力气大!”
看着他努力想表达感谢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毫无杂质的真诚,尼娅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奇异地平复了。
无论他是什么人,无论刚才那超现实的一拳意味着什么。
此刻,在她眼前的,只是一个饿坏了、吃了她四碗鱼汤、想报答她的……人。
一个强大得不可思议,却又单纯得像孩子的青年。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
后半夜,风雨渐渐停歇。
孙悟空坚持要守夜,以防那头熊去而复返。尼娅拗不过他,也实在累了,便从储藏间又找出一张旧兽皮给他铺在地上,自己回里屋休息。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反复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那个叫孙悟空的青年,那隔空的一拳……但极度的疲惫很快将她拖入沉睡。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风雨彻底停了,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残雨。清新的、带着海水和泥土气息的空气,从门缝里渗进来。
尼娅起身,穿好外衣,梳理了一下睡得有些松散的长发,重新编成辫子。她推门走进主屋。
孙悟空不在。
灶台里的火已经熄灭,但余温尚存。地上铺的兽皮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歪歪扭扭),放在角落。昨晚弄洒的鱼汤和碗筷也被收拾了,地面擦过。
木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晨光熹微,海天相接处泛着鱼肚白,几缕金红色的朝霞正在云层后酝酿。空气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然后,她看到了他。
孙悟空站在屋前那片空地的边缘,面朝大海,正在做一种缓慢、舒展、富有韵律的伸展动作。
他的橙色衣服在晨光中鲜亮夺目,虽然破了几处,但已经拧干,不再滴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流畅的力量感,仿佛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协调运作。
他在修炼。即使刚刚经历风暴、饥饿和战斗,即使身处陌生之地,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依然是修行。
尼娅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青年的本质:一个为某种追求而生的灵魂。纯粹,专注,心无旁骛。
几分钟后,孙悟空完成了最后一组动作,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清冷的晨空中消散。他转过身,看到了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早啊,尼娅!”
“早。”她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腰侧。绷带没了,那道伤口……居然已经结了深红色的痂,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伤口,好了?”她忍不住问。
“嗯!差不多好了。”孙悟空拍了拍肋下,满不在乎,“这种小伤,睡一觉就好了。你的药也很管用!”
不,不完全是药的原因。尼娅心想。这是某种超出她理解的身体能力。
“我看了,”孙悟空指向屋后,“栅栏坏了一段,是昨晚那头熊撞的。屋顶也有几片木板松了。我现在就修!”
他说干就干,跑到屋后堆放杂物和木材的地方,开始挑选合适的木板和工具。
他的动作算不上精巧,甚至有些笨拙——显然不是经常做木工活的人。但力气是真的可怕,需要两个人抬的粗重木梁,他单手就拎起来了。固定木板时,没有锤子,他就用拳头,轻轻一敲,钉子就完全没入木头,平整无比。
尼娅去准备早餐。她煮了简单的粥,用的是储存的干果和一点腌肉。又煎了昨晚剩下的最后两块鱼肉。
当她端着食物出来时,孙悟空已经修好了栅栏,正在检查屋顶。他像只灵活的猫一样在倾斜的屋顶上移动,完全看不出昨晚的虚弱。
“吃饭。”她朝上面喊。
孙悟空立刻跳了下来——直接从三米多高的屋顶轻盈落地,悄无声息。
早餐时,他依旧吃得又快又香,但比昨晚多了些从容。他一边吃,一边讲些零零碎碎的事:修炼时遇到的奇怪动物,海里的鱼哪个部位最好吃,还有他师父的一些事(虽然很多词尼娅听不懂,但大概意思能猜出)。
他的世界很简单:师父,修炼,朋友,好吃的,强大的对手。
“尼娅一直一个人住这里吗?”他问,喝下最后一口粥。
“嗯。半年。”
“不害怕?”
“怕。但,习惯了。”
孙悟空看着她,黑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敬佩,又像是好奇:“你很厉害。一个人能在这里活下去,还能把食物做得这么好吃。”
被这样一个拥有非人力量的青年称赞“厉害”,这种感觉很微妙。尼娅低下头,用木勺轻轻搅动碗里剩余的粥。
吃完早餐,孙悟空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屋外的水桶边清洗。然后他走回来,站在尼娅面前,表情变得认真。
“我要走了。”他说。
尼娅抬起头。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毕竟,一个陌生而强大的男性留在她独居的小屋,始终是个不确定因素。但奇怪的是,她心里掠过一丝……失落?
“去……继续修炼?”她问。
“对!”孙悟空点头,眼睛发亮,“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去森林里打点猎物还你。我说过的,要还你鱼,还有更多!”
“不用——”
“要的!”他打断她,语气坚定,“婆婆教过你,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对吧?我师父也这么教我的。你帮了我,我要报答你。”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让尼娅无法反驳。
“那……小心。”她最终说。
“放心!”孙悟空咧嘴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朝森林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尼娅。”
“嗯?”
“这里,”他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小屋,“是个好地方。很安静,很适合修炼。而且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吃。”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以后……修炼路过的时候,还能再来吗?”
尼娅看着他。晨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只有单纯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一个强大到能隔空击退巨熊的人,在问她,能不能再来。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好。”
孙悟空的笑容瞬间绽开,比晨光更明亮。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走了,晚点回来!”
他朝她用力挥挥手,然后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森林边缘,速度快得惊人。
尼娅站在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动她颊边的碎发。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加奇异。
而那个叫孙悟空的青年,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闯入了她平静而孤独的生活。带来危险,带来谜团,也带来了一种她已很久未感受过的……生气。
她转身回到屋内,开始一天的劳作。
但这一次,当她给菜地浇水,当她整理储藏间,当她准备午餐时,心里多了一丝隐约的期待。
他会带回什么?
他说的“更多”,是什么意思?
以及……他还会来吗?
这些问题,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圈涟漪,将逐渐扩大,最终改变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