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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尼娅,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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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在小屋前空地上已经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不是他平时那种充满张力的修炼式冥想,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静止。他盘腿坐着,背脊依旧挺直如松,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但尼娅能感觉到,有一种看不见的、紧绷的低气压笼罩着他。
往常这个时候,他要么在海里与暗流搏斗,要么在森林中追逐着快如闪电的猎物,最不济也会反复练习某个招式的发力。
但今天,从清晨到现在,他除了完成最低限度的基础体能训练,就只是这样坐着,望着远方的海平面,眉头微微锁着,连吃饭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尼娅在屋后晾晒洗净的衣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橙色的背影。
他遇到了麻烦。不是能靠拳头解决的麻烦。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她可以为他处理皮肉伤,可以做出他能吞下三天的饭菜,可以听他讲那些天马行空的战斗见闻。
但面对这种深植于他灵魂核心的困境,她束手无策。她连“武道”到底是什么都只有最模糊的概念。
傍晚,她煮好了简单的鱼粥,撒上最后一点提味的香草。她盛了两碗,走到他身边,将其中一碗轻轻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吃饭了。”她说。
悟空眨了下眼,仿佛从很深的思绪中被拉回。他低头看了看冒着热气的粥,又抬头看了看她,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
“嗯,谢谢。”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评价道,“好喝。”语气是真诚的,但少了以往那种发现美食的雀跃光芒。
她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是最笨、最微不足道的事。
不能只是看着。
她的目光掠过屋角两个闲置的厚陶碗,一个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另一个世界,夏夜,河边,几点微弱的、游动的光。
一个笨拙到可笑的念头冒了出来。这里,这片山海,夏末秋初,森林深处的湿地……也许,还有那种小东西?
她知道这想法蠢透了。那光微弱得像一口气就能吹灭,跟他动辄开山裂石的力量比起来,幼稚得像过家家。可她现在能给他的,只有这点幼稚了。
下定决心后,行动反而简单了。
尼娅找出那两个陶碗,又翻出一块最透气的旧粗布。用短刀尖,借着窗棂透进的最后天光,在布上小心地扎出密密麻麻的小孔。孔不能太大,会飞出来;也不能太小,会闷死。
她扎得很专注,像完成一件重要的准备工作。然后用麻绳,一圈一圈,把布死死扎紧在碗口。她端起碗晃了晃,又对着光看了看,确保严实,又透气。
做完这些,天已黑透。她端起灶台上那盏光线最暗、最便携的油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小屋的后门。
夜里的森林瞬间吞没了小屋暖黄的光晕,展露出它深邃、黝黑、充满未知呼吸的本来面目。
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各种细碎的、难以辨识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油灯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不到一步的方寸之地,光圈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形的黑暗,藏着无数夜间出没的影子。
尼娅握紧灯柄,指尖冰凉。她知道里面有夜晚巡猎的猫科动物,有潜伏的毒虫,有能轻易将她撕碎的力量。恐惧像冰水,细细密密地爬满脊背。
但脑海里闪过悟空坐在门廊边、那双被困惑和烦躁笼罩的、黯淡的眼睛。
她咬了咬下唇,把油灯举高一点,迈步走进黑暗。她没走太深,凭着记忆,朝那片有浅水洼的林地边缘摸去。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盘结的树根,不时有枝条勾住她的头发或衣角。每一次不明方向传来的异响,都让她心脏骤紧,停下脚步,屏息凝神,直到确认没有危险靠近,才继续前行。
终于,她找到了那片记忆中的洼地。这里树木稍稀,能看到一小片被夜色染成墨色的水面。她熄灭了油灯。
绝对的黑暗瞬间降临,伴随着被放大的各种声响。尼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强迫自己适应这片纯粹的墨色。眼睛慢慢能看到模糊的树干轮廓,和头顶枝叶缝隙里漏下的、极其微弱的星光。
她睁大眼睛,在黑暗里搜寻。一秒钟,两秒钟……就在她眼睛发酸,几乎要放弃时,一点微弱的、黄绿色的光,在左侧不远处的水草丛上,幽幽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光点很小,只有米粒大,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它们从水草间、从湿润的泥土上升起,飘飘悠悠,忽高忽低,轨迹慵懒随意,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梦幻般的光痕。
就是它们。萤火虫。
尼娅轻轻放下抱着的两个陶碗,动作小心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她屏住呼吸,赤着脚(她出来时脱了鞋,怕惊动它们),踩在冰凉湿润的泥土上,向最近的一点光挪去。她的动作笨拙得像刚学走路的幼鹿,双手张开,看准了那飘忽的光点,缓缓合拢——
光点灵巧地从她指尖上方滑开了。
她没气馁,学着它的节奏,慢下来,看它飘忽的轨迹,预测它下一刻的位置,提前把手等在那里。
第二次,她的掌心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带着凉意的碰撞感。成了。她小心翼翼地合拢手掌,留出一条细缝,借着掌心那点微弱的光,她看到一只小小的、尾部闪着黄绿色光芒的甲虫,正在她合拢的“囚笼”里不安地爬动。
她心里涌起一丝愧疚,但很快被“找到了”的急切取代。她挪到陶碗边,从指缝将那小光点“倒”进碗里。
它落在黑暗的碗底,茫然地爬了几步,尾部光芒明明灭灭,然后安静下来,光芒透过粗糙的麻布孔隙,晕开一小团朦胧的光晕。
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尼娅开始了她的收集。在这片危险、深邃的森林黑夜里,她忘记了恐惧,全神贯注,变成了一个笨拙的捕光人。
她摔倒了一次,膝盖磕在隐藏的石头上,疼得她吸了口冷气,手掌也擦破了。
她只是爬起来,拍拍土,借着碗里已经聚集的几点微光看了看伤口,抹掉渗出的血珠,继续专注地、耐心地,追逐那些黑暗中的游星。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泥土和草屑沾满了裙摆,手臂和小腿添了好几道新鲜的划痕。但她眼里只有那些飘忽的光点,和掌心一次次传来的、微凉的、生命的触感。她小心地平衡着两个陶碗,将一点又一点细碎的星光,收进她简陋的“灯笼”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陶碗底部,各自聚集了十几点萤光。它们彼此挨着,光芒交织,将粗陶的内壁映照得暖融融的,光从无数布孔中漏出,形成两团朦胧的、温暖的光源,在这片森林的绝对黑暗中,显得如此珍贵而不真实。
够了。再多,或许就带不走了。
她重新点燃油灯,一手抱着一个发光的陶碗,踏上了归途。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些。怀中的微光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照亮她沾满泥土、汗水,带着细小伤口的脸,也照亮她眼中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般的、安静的期待。
当她从森林的黑暗中走回小屋昏黄的光晕范围时,悟空还坐在老地方,姿势都没变一下,仿佛也成了一块礁石。听到不同于海浪的脚步声,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尼娅走到他面前。她的模样有些狼狈,头发散乱,脸颊有泥印,抱着陶碗的手臂上,一道新鲜的划痕在萤火微光下泛着湿亮。但她看着他,眼睛在怀中和手中光晕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点急促奔走后的轻喘,和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将其中一个发光的陶碗,轻轻放在他脚边的地上。然后,自己抱着另一个,在他旁边稍远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将陶碗小心地放在身侧。
悟空低下头,困惑地看着脚边这个嗡嗡轻响、发着朦胧光晕的奇怪东西。他凑近,隔着粗布上密密麻麻的小孔往里看。十几点黄绿色的光在里面缓缓游动,聚拢又散开,翅膀擦过陶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光芒把粗布映成一片柔和的光幕。
“萤火虫。”尼娅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很清晰,带着干净的疲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子里,晚上会自己发光的小虫。”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光点上,声音轻柔下来,“很多很多聚在一起的时候,像……短暂的烟花。”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他的碗,而是示意自己身侧的那个,“把绳子扯开,它们就能飞出来。”
悟空看看她,又看看碗。他伸出手,手指勾住碗口扎紧的麻绳,轻轻一扯。
绳子松脱,蒙着的粗布滑落。
碗中聚集的萤火,仿佛瞬间被注入了夜风的灵魂。先是短暂的静滞,然后,一点,两点,三点……接连不断地从陶碗中盈盈升起,飘散开来。
黄绿色的、微弱却执着的光点,像被释放的星辰碎片,悠悠地飞向四周的黑暗。它们绕着悟空和尼娅缓缓飞舞,划过一道道短暂而优雅的光弧。
在他们身边交织出一片微小、璀璨、缓缓流动的光之帷幕,将这一小方天地与外面深邃的黑夜温柔地隔开。
“哦……!”悟空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惊叹的吸气声。
他仰起头,黑眼睛睁得大大的,瞬间被点亮,追随着那些飞舞的光点。
连日来笼罩在他眉宇间的烦躁、滞涩、困惑,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片突然绽放的、活生生的、微弱而梦幻的星光,猛地冲散了。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惊喜和快乐。
“哇啊!”他笑起来,不是微笑,是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从胸膛里发出闷闷的、却无比畅快的笑声,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种毫无保留的、孩子发现宝藏般的笑容。
他伸出手,一点光悠悠落在他摊开的掌心,尾部明灭,小脚挠得他痒痒的,他嘿嘿笑着,看着它又轻盈地飞走。“凉凉的!还会动!尼娅,你看它!它会停在我手上!”
悟空转向尼娅,脸上映着流动的萤光,眼睛里跳动着比所有萤火加起来更亮的光芒。
“这个!真好玩!真好看!像……像把星星的影子抓下来放在身边了一样!”他词汇贫乏,但喜悦满得快要溢出来,连日来的阴霾被这微光照得荡然无存。
一旁的尼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我不懂你练功的事。也不知道你卡在哪儿了。可我想,我至少能让你开心点。”
看着那些微弱却持续发光、自在飞舞的小点,看着它们在黑暗中划出的轨迹,悟空心里那堵坚硬的、让他无处着力的墙,忽然松动了一下。
“啊……”一声短促的、恍然的叹息从他喉咙里逸出。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里面那层蒙了数日的雾气骤然散去。
“是这样!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脱口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一点叉。
困扰他三天、让他浑身力气无处使的烦闷,被碗底那点微弱却固执的萤火,烫开了一个洞。
双重的喜悦变成一种澎湃的冲动。
“尼娅!”他大喊一声,笑声清亮地冲破胸膛,带着纯粹的快乐。
“尼娅!”他大喊一声,笑声清亮地迸出来。
下一瞬,尼娅只觉得自己忽然离了地。是悟空!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步跨到她面前,那双总能轻易提起巨兽的手,一只手还稳稳拿着那只发光的陶碗,另一只手却不由分说地环过她的腰和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打横抱在了怀里。
“呀!”尼娅短促地惊叫一声,手里的陶碗差点脱手,慌忙抱紧。萤火在碗中惊慌地乱撞。
可她没时间害怕。因为抱着她的这个人,开始旋转。
不是快速的、让人头晕目眩的疯转。而是一种带着孩子气的、欢快的、一圈又一圈的旋转。他的脚步扎实地踏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抱着她的手臂坚实如铁,没有一丝颤抖。
夜风随着旋转拂过她的脸颊,扬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看见小屋的灯光变成流动的晕黄,看见远处深蓝的星空和墨黑的海平面开始缓慢地环绕,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双在旋转中依旧亮得灼人、盛满毫无阴霾的快乐的眼睛。
他在笑。不是抿嘴笑,不是咧嘴笑,是张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从胸膛里发出闷闷的、却无比畅快的笑声。那笑声和着他稳健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震得她耳膜嗡嗡响,也震得她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塌陷下去一大块。
“哈哈哈!我明白了!尼娅,谢谢你!这虫子,真好看!你找来它们,真好!”他一边转,一边大声说,词句简单得可笑,快乐却纯粹得让人鼻尖发酸。
旋转中,更多的萤火被惊起,从草丛、从树叶间加入这光的狂欢。他们被包裹在越来越密集的飞舞微光中心,像是站在一条流淌的、璀璨的星河中央。
不知转了多少圈,他终于慢慢停下来,脚步有些意犹未尽地在地上蹭了蹭,却依旧稳稳地抱着她,低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喘着气,笑容还大大地挂在脸上。
“开心吗?”他问,好像刚刚完成了一场了不起的游戏。
尼娅靠在他怀里,手里还死死抱着那碗萤火,头发散了,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不知是因为旋转,还是因为别的。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满是汗水和笑意的脸,那脸上再无一丝阴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开心。被他这样纯粹、这样直接的快乐拥抱着,旋转着,照亮着。
怎么可能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