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安》知令

4、第四章 次日，午时

　　次日，午时。

　　柳城城门外，风雪稍歇。

　　沈安伫立在城门下，仰头望着那块斑驳的牌匾，不由得有些唏嘘。两个月前，此处还是一片饿殍遍野的死地；两个月后，这里竟真成了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沈公子！沈公子！”

　　正当他出神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却热切的声音，似是从城内涌来。

　　沈安回头，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微微一怔。

　　原本寂静的长街上，不知何时聚起了大片百姓。男女老少，每个人手里都或多或少拿着些东西——几个鸡蛋、一双纳好的鞋、一袋晒干的野菜……他们正朝着城门方向快步走来。

　　“阿青，我不是让你……”沈安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眉头微蹙。

　　“公子，我也不想啊。”阿青心虚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可大家都知道了您要走的时辰，拦都拦不住。”

　　“公子，您也别怪阿青，是我们强行逼问出来的。”

　　人群前方，一位老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是柳城原本的私塾先生，大乱之后，学堂荒废，他穷困潦倒至乞食。若非沈安带着良种出现，让大家有了口粮，这老叟早就冻饿死在街头了。

　　“是啊，沈公子！若是没有您，早就没有我们这帮人了！”

　　老叟话音未落，一个壮实汉子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沈安认得他，名字极有个性——猫二牛。

　　听说二牛小时候贪玩差点溺死河里，是家养的老猫拼死救了他。二牛娘为了感激那只猫，便让儿子改姓猫，一生护猫如亲。如今，那只老猫虽已不在，但二牛一家却在沈安的帮助下活了下来。

　　‘’沈公子，这是给您做的发带和衣服。您拿着在路上，虽不是多好的东西，但也是俺们的一片心意。’’从二牛身后钻出一位大娘，手里捧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他本想直接塞进沈安手里，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而塞进了阿青怀里。

　　这是豆腐坊的赵大娘。
　　沈安初来时，因不熟悉古人装扮，常披头散发或衣着怪异地出现在田间和暖窖。是赵大娘和秀坊的李娘子看不下去帮沈安整理服饰，教沈安如何扎头发。奈何沈安手残最终也只是学会了如何用簪子挽住头发不轻易落下。也是因此，此二人也是迄今为止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沈安是女子的人。

　　他们都佩服沈安的聪慧与胆识，也知道如今这世道女子身份的不易，暗自发誓如沈安不愿透露，他们便即使被人打死也当不知此事。

　　“沈公子，让阿青跟着您吧，也好有个照应。您身子弱，有阿青在身边，我们也放心。”赵大娘红着眼眶说道。

　　看着阿青怀里多出的行李，和他那既心虚又急切的面容，沈安心中一软。他知道，再拒绝便是伤了众人的心。

　　“好。”

　　他轻声应下，看着蜂拥而上将包袱塞给阿青的乡亲们，眼底闪过一丝暖流。

　　【宿主……】脑海里的 088 声音哽咽，【当初选柳城作为落脚点，只是因为任务和地理位置。可如今……您看，虽然表面上是您在拯救他们，但其实，也是他们在温暖着您啊。】

　　沈安唇角微扬，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他郑重地伸出双手，向着这群衣衫褴褛却目光清澈的百姓，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这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礼节，却比任何作揖都更显真诚。

　　“各位乡亲们的心意，沈安铭记于心。”

　　他的声音依旧轻哑，却透过风雪，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这两个月，多谢大家照顾。希望不远的将来，我再回柳城时，能看到这里炊烟袅袅，孩童书声琅琅。也在此祝愿大家在即将到来的新年里，岁岁安康，平安喜乐。”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后定格在城门口那块牌匾上：“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下次再会。”

　　话音刚落，人群中的不舍之情更甚，有人偷偷抹泪，有人低声啜泣。但他们也知道，正如老叟所说，沈安非池中之物，柳城留不住他。

　　沈安深知，若自己不走，他们便不会离去。于是，他不再回头，率先转身，大步走向城外那片茫茫雪原。

　　阿青见状，急忙抱起那一堆沉甸甸的包袱，小跑着跟上。

　　“沈公子，新年安康！”
　　“沈公子，一路顺风！”

　　身后，祝福与呼唤声此起彼伏，久久不绝。

　　沈安的脚步未停，唯有眼角滑落的一滴晶莹，微不可见地消失在纷飞的雪地里。

　　【宿主，信力收集9%。】

　　“知道了。”

　　……
　　不远处的雪坡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谢昭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默默看完了全程。

　　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向百姓行礼，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礼节但却比任何作揖都更显真诚；他看着他决绝转身的背影，明明病骨支离，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他听着那震天的送别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口。

　　“侯爷，”亲卫队长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没想到，沈公子在柳城人心中的地位，竟至此地步.....”

　　谢昭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住了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原以为自己去请的是一位能解燃眉之急的“奇人”，却未曾想，请回的是一颗能凝聚万民的“仁心”。

　　在这乱世，粮草虽然已是难得，但是人心更是难聚。有了这样的人，燕州何愁不兴？靖元何愁无望？

　　“这样的人，如若不能为己所用，是我谢昭之憾。”

　　谢昭忽然松开缰绳，眼底最后一丝审视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走吧。”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起，玄色战马踏碎积雪，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灰色背影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