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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庭芳华 暮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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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丞相府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将这座权倾朝野的府邸映照得如同白昼。
宫阙被老伯牵着手走进内院时,迎面便是一阵扑鼻的饭菜香气。那是独属于丞相府小厨房的味道——不是宫里的山珍海味,却有着最抚凡人心的烟火温情。
“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老伯一边替宫阙拍去衣摆上的尘土,一边低声念叨,“夫人要是知道您在门口蹲了一天,指不定要多心疼呢。”
宫阙吐了吐舌头,乖巧地站在廊下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迈步进屋。
屋内暖意融融,紫檀木的大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水晶肘子、松鼠桂鱼、蟹粉狮子头……每一道都是宫阙平日里爱吃的。
“阙儿回来了!”
母亲李氏正坐在主位旁,见小儿子进门,立刻起身迎了上来。她一把拉过宫阙,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怎么手这么凉?是不是在风口里站久了?快,快到娘身边坐。”
宫阙被按在母亲身边的软椅上,还没坐热,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勺子便递到了嘴边。
“来,张嘴,这是刚炖好的燕窝,最是润肺。”母亲温柔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谢谢娘。”宫阙乖乖喝下,甜丝丝的滋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父亲。”宫阙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父亲——当朝丞相宫文渊。
平日里在朝堂上不苟言笑、令百官敬畏的宫丞相,此刻正捻着胡须,一脸慈爱地看着小儿子。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最鲜嫩的鱼肉,细心地剔去刺,才放进宫阙的碗里。
“听你娘说,你今日在门口等了一日?”宫文渊的声音低沉而宽厚,“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没有。”宫阙摇摇头,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是在……看蚂蚁搬家。”
他当然不敢说是为了等那个红衣少年。
“哈哈哈哈,好,好。”宫文渊大笑起来,眼中满是宠溺,“我儿心性纯良,连蚂蚁都舍不得伤,将来必是仁厚之人。”
这就是宫阙的生活。作为丞相府唯一的男丁,又是老来得子,他简直就是在这个家里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哎呀,父亲偏心!”
一声娇嗔打破了父慈子孝的画面。只见屏风后转出三个身姿绰约的少女,正是宫阙的三位姐姐。
大姐宫瑶端庄典雅,二姐宫婉活泼灵动,三姐宫柔温柔娴静。她们虽已出嫁或正在议亲,但今日恰逢休沐,便都回府省亲。
“阙弟一回来,父亲眼里便没我们了。”二姐宫婉笑着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宫阙肉乎乎的脸颊,“小弟,今日二姐给你带了宫里新出的桂花糕,你尝尝?”
“我也有,”三姐不甘示弱,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这是我在庙里求的平安符,特意给阙弟求的,保佑我们阙弟长命百岁,聪明绝顶。”
一时间,姐姐们的笑闹声、父母的叮嘱声充斥着整个厅堂。宫阙嘴里塞满了鱼肉和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小仓鼠。他虽然有些招架不住这份过于热情的爱意,但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他是这个家的中心,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这种毫无保留的宠爱,让他养成了如今这般单纯、甚至有些天真的性子。
“对了,”大姐宫瑶突然放下了筷子,神色间带了几分神秘与兴奋,“你们听说了吗?今日城里可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宫文渊挑眉问道。
“今日早朝后,摄政王入京了!”宫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听说摄政王今日骑着马在朱雀大街上走了一遭,那场面,啧啧……”
正在喝汤的宫阙手猛地一抖,汤匙磕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摄政王?
“怎么了,阙儿?”母亲关切地看了他一眼。
“没……没事。”宫阙低下头,心跳却莫名地快了几分。
他竖起耳朵,听着大姐继续说道:“听太学里的学子们说,那摄政王洛神,年方十八,生得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最绝的是,他今日穿了一身红衣,策马扬鞭,简直是……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二姐催促道。
“简直是惊为天人!”宫瑶感叹道,“有人说,他那一身红衣如火,比这京城的春色还要耀眼三分。好多世家小姐都在楼上偷偷看呢,连手帕都扔下去了。”
红衣。
策马。
惊为天人。
宫阙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今日清晨,那个在朝阳下如烈火般掠过的少年身影。那飞扬的衣角,那桃花般的眼眸,还有那块温润的双鱼玉佩。
难道……
“不过嘛,”二姐宫婉撇了撇嘴,打断了大姐的幻想,“摄政王那是出了名的‘妖妃’,听说他祸乱朝纲,手段狠辣,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那是红颜祸水。”
“你懂什么,”三姐反驳道,“那是世人偏见。摄政王手握重兵,为大靖立下赫赫战功,怎么会是祸水?我看呐,定是那些嫉妒他的人编排的。”
宫阙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米饭。
“红衣少年……”他在心里默默念叨。
“应该只是巧合吧。”宫阙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那个少年虽然穿着红衣,骑着马,但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啊。那个少年会蹲在地上找玉佩,会对着他笑,会温柔地说“多谢”。
而传闻中的摄政王洛神,那是能让小儿止啼的修罗,是令百官战栗的权臣。
“肯定是衣服颜色像罢了。”宫阙心想,“那个少年看起来那么……那么亲切。摄政王怎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街上找东西呢?他应该有好多好多侍卫才对。”
想到这里,宫阙释然了。
“阙弟,你怎么不吃啦?”母亲见他发呆,又夹了一块鸡腿给他。
“吃,我吃。”宫阙大口嚼着鸡腿,心里却在想:下次若是再见到那个红衣少年,一定要问问他,是不是也有个做摄政王的亲戚。
此时的宫阙并不知道,命运最爱开的玩笑,便是将“巧合”包装成“注定”。
那个被他认为“亲切”的红衣少年,正是姐姐们口中那个“祸国妖妃”洛神。
而他,这个在爱里长大的小公子,即将一头撞进那个充满了血腥与权谋的世界,与那个红衣少年,纠缠至死方休。
夜深了。
宫阙躺在柔软的锦被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并没有还给洛神、而是偷偷藏起来的双鱼玉佩的拓印——那是他今日趁少年不备,偷偷在纸上描下来的样子。
看着纸上那两条交缠的鱼,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也是一片漫天红霞,一个红衣少年骑着马,向他伸出手,笑着说:“小公子,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