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天赐的辉煌

3、惊马与流萤 第二日

　　第二日傍晚，夕阳将丞相府的后巷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橘红。
　　“小公子！小祖宗！您慢点儿！”
　　“哎哟喂，若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了，咱们这群人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声打破了巷弄的宁静。宫阙像是一只刚出笼的小兽，撒开脚丫子拼命往前跑。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气喘吁吁的仆人丫鬟，一个个跑得面红耳赤，却不敢真的伸手去拦这位府里的“活阎王”。
　　宫阙才不管这些，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昨日的遗憾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他总觉得那个红衣少年还会出现在那里。这种直觉毫无道理，却强烈得让他坐立难安。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逆着人流，顺着墙根，一股脑地冲出了后门。
　　巷口拐角处，一株老槐树下。
　　一抹熟悉的赤红撞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比昨日那匹更加神骏，马身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而马前，正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依旧是那身张扬的红衣，在暮色中红得惊心动魄，仿佛是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裁下披在了身上。
　　“找到了！”
　　宫阙眼睛一亮，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更顾不上身后那些快要吓破胆的仆人，脚下生风，猛地冲了过去。
　　“哥哥——！”
　　一声清脆稚嫩的呼喊声响起。
　　红衣少年似乎听到了动静，正欲转身，却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如炮弹般冲来。宫阙根本不懂什么礼数，也不懂什么轻重，看准了少年的后背，膝盖一弯，猛地起跳。
　　“啪叽”一声。
　　宫阙像个树袋熊一样，四仰八叉地挂在了少年的背上。他双手死死勒住少年的脖子，双腿夹紧少年的腰，整个人像个牛皮糖一样贴了上去。
　　“哥哥！你救救我！”宫阙把脸埋在少年的红衣里，大声嚷嚷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和急切，“他们不让我出去玩！他们要抓我回去背书！”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原本嘈杂的巷口，此刻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身后那群追来的仆人和侍女，在看到那匹黑马的一瞬间，脸色就已经惨白如纸。待看到自家小公子竟然像个猴子一样挂在人家背上时，他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扑通、扑通、扑通……”
　　接连几声闷响，几个仆人丫鬟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他们浑身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头磕在地上，连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下人/奴婢参见摄政王殿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
　　这一声声带着哭腔的“摄政王”，如同惊雷一般，在宫阙的耳边炸响。
　　宫阙愣住了。
　　他挂在人家背上，动作僵硬得像块石头。
　　摄政王？
　　那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被姐姐们称为“祸国妖妃”的摄政王？
　　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那双眼睛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仿佛一只猛虎在看一只不知死活跳到背上撒娇的小奶猫。
　　宫阙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完了。
　　大靖王朝丞相府的嫡长子，竟然把当朝摄政王当成了江湖游侠，还大逆不道地挂在人家身上喊救命？
　　这要是传出去，别说丞相府，就是整个大靖朝堂都要抖三抖吧！
　　“那个……”宫阙咽了口唾沫，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要松开，却又因为害怕而不敢动弹，只能尴尬地僵在半空，“殿……殿下？”
　　洛神并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胸腔震动，顺着宫阙贴在他背上的胸口传了过来，酥酥麻麻的。
　　“小公子，”洛神的声音清越而磁性，带着一丝戏谑，“昨日才问了我的名字，今日就不认得了？”
　　宫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昨日？他昨日根本没来得及问名字啊！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解释这尴尬的误会，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扣住了他的腰。
　　洛神单手托着宫阙的大腿，像是拎一只小鸡仔似的，轻描淡写地将他从自己背上“揭”了下来，顺势一转，直接抱进了怀里。
　　天旋地转间，宫阙已经稳稳地坐在了洛神的臂弯里。两人的距离极近，他甚至能闻到洛神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香气，混杂着红衣上特有的熏香，好闻得让人发晕。
　　洛神垂眸，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那群抖如筛糠的仆人，语气淡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起来吧。”
　　仆人们战战兢兢地谢恩，却依旧不敢抬头。
　　“小公子爱玩，就让小公子玩呗。”洛神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目光重新落回怀里目瞪口呆的小团子身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宫阙的鼻尖，“正好本王闲来无事，便当小公子的陪玩吧。”
　　话音未落，洛神足尖轻点。
　　“驾！”
　　黑马仿佛通人性般，并未等人上马，而是主动扬蹄嘶鸣。洛神抱着宫阙，身形如燕，足尖在马背上借力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道红色的流光，瞬间腾空而起。
　　“啊——！”
　　宫阙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死死抱住了洛神的脖子。
　　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老鹰抓走的小兔子，腾云驾雾般跃上了高高的屋檐，随后在连绵的屋脊上几个起落，便将那群惊慌失措的仆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告诉丞相，”
　　风中飘来洛神那轻飘飘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回荡在巷口上空：
　　“他儿子，本王借走了。”
　　直到看不见那抹红色的身影，地上的仆人们才敢大口喘气，一个个瘫软在地，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绝望。
　　……
　　一阵风驰电掣后，洛神终于勒住了缰绳。
　　黑马在一处热闹的集市口停下。这里远离了丞相府所在的权贵区，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洛神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他并没有把宫阙放下，而是抱着他走了两步，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怀里的小团子放到了地上。
　　宫阙双脚落地，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旁边的糖葫芦架子，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怎么？吓到了？”洛神站在他面前，红衣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逆着光，那张脸俊美得有些不真实。
　　宫阙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大魔头”，结结巴巴地问：“殿……殿下，我们要去哪里？我爹爹会杀了我的……”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洛神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似乎根本没把当朝丞相放在眼里。
　　他弯下腰，视线与宫阙齐平，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孩童般的狡黠与期待。
　　“听说今日京郊的芦苇荡里有流萤，”洛神指了指旁边一个卖杂货的小摊，上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玻璃瓶，“去，选个漂亮的小玻璃瓶。”
　　宫阙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抓……抓流萤？”
　　“怎么？不愿意？”洛神挑眉。
　　“愿意！”宫阙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他早就听说流萤是夏天的精灵，可父亲总说他身子金贵，不许他去那种潮湿的地方。
　　他立刻挑了一个最通透的蓝色玻璃瓶，紧紧抱在怀里。
　　洛神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重新抱起宫阙，将他放在马背上，自己坐在后面护着。
　　“坐稳了，”洛神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宫阙的耳廓，“带你去抓星星。”
　　马蹄声碎，红衣少年带着年幼的丞相公子，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冲出了京城，向着那片未知的、闪烁着微光的芦苇荡奔去。
　　宫阙趴在马背上，看着前方那个宽阔的红色背影，心里那个关于“摄政王是坏人”的印象，莫名其妙地裂开了一道缝。
　　这个“妖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