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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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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天光罩着一片黄沙,到了尽头便融到一处去,叫人看不清前路。
阳关之外便不再有汉人的城池,路上的村落也逐渐少了,司徒毅倒是不担心野营有什么不便,索性借着昏暗的光线又再往前赶了一段路,最终在汉人城墙末端的西南面落了脚。
他翻身下地,松开骆驼腰腹上的鞍具束带,顺带将皮箱等一应物品全部卸下,安抚性地拍了骆驼两下,转身从一旁的皮箱里头拿出简便的帐篷,木钉凿地,支起空间不大的软革。
说是帐篷,不如说是三面俱开的棚子,高度连一个人都站不下。司徒毅给骆驼喂了水和草料,猫着腰钻进帐篷之内,便占去了里头过半的空间,夜里若是想要躺下歇息,一双腿肯定会露在外头,到了隔天早上凝了满腿的露珠子。
司徒毅见骆驼在帐篷旁边寻了个地方跪坐下来,正好挡去了一面的风势,索性侧身靠上骆驼,闭目养神。
一人孤身上路,司徒毅没敢完全放松下来睡了,维持着盘腿阖目的姿势,隔日早于卯时便彻底清醒过来。他爬出帐篷,拍了拍骆驼,让牠去远些的地方待着,自己则是快速地收拾了帐篷和行李,唤回骆驼,重新上了鞍具束带,再次上路。
走出城墙转北,还没到白龙堆之前向西,便是明教的势力范围。外围和周遭并无二致,不过却多了个界碑,上书明教二字。
停在界碑之前良久,司徒毅看着不少远道而来的朝圣者一叩一跪一拜地向前走去,身子像个小沙丘一般伏在大漠上,已然走出一段距离,这才定下心来走进界碑之内。
界碑之内,放眼望过去是无垠荒漠,间或有些从白龙堆延伸过来的山石。山石下偶尔能见着一两具骸骨,从残破的行囊看来绝大多数是苦行而来的朝圣者,周遭被压了不少石块做无名碑。
司徒毅在经过第三落无名碑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进了什么地方。
——明教的死亡之海。
死亡之海之所以得名,一来是方圆数十里内不着店,行旅无法及时补充上水粮,一旦断水缺粮,在茫茫沙漠里只有死路一条;二来则是因为在这片地方成了累累骸骨中其中一具的人多不胜数,而持续前行的朝圣者中的模糊颂词绵延不断,好似天地间只剩这等声音和不绝的风,使得大漠更为寂寥。
这一块地方司徒毅从前只是耳闻,并未真正走过,只得顺着朝圣者历来的足迹向前。
从天光乍破走到日暮,司徒毅才远远得看见大漠的另一头亮起通红的火光,在夜里的漠原上似以天地做烛台,燃着一夜不灭的思绪。
好不容易终于见着明教活动的地方,司徒毅不在意暗下来的天色和凉入骨的温度,本还想继续向前走,可骆驼说什么都不乐意再向前,驮着司徒毅去到山石背面避风,自顾自跪坐下来,也不管主人还坐在鞍上没下来。
司徒毅好一阵哄也没能劝得动发脾气的骆驼,只得下了骆驼,暂且在此扎营过夜。
他拍了拍骆驼的鼻梁,“明天早点出发,我们就能到地方了。”
隔天一早,天边才刚透出一丝昏暗的光线,司徒毅已收拾好东西,不再由着骆驼的性子,直接上路,朝昨夜看到火光的方向而去。
明教活动的地方其实并不远,只不过藏在中间隔着连绵起伏的沙丘,才让人觉得还隔着不短的距离。可实际上司徒毅上路不过两三时辰,便已能看见不同于汉人建筑风格的高塔。
和洛阳孤影而立的塔台有别,眼前的高塔左右对立,后头便是层层叠叠的高楼,石墙上以金饰,压出奔腾而上的火形。而每一层楼阁飞檐冲天,拱起楼阁最高处立着似火似狮的圣兽。那圣兽脚下高塔外墙上绘着明教的圣火纹,双目镶着夜明珠,在白日里见着跟灰绿色的玉珠子一般,却偶尔在日光折射下映出斑斓璀璨的光芒。
司徒毅翻身下了骆驼,手里牵着缰绳,却不由得在此般宏伟的建筑外止步。
历来中原对西域明教讳莫如深,尽管他幼时随父亲造访过西域,也未曾踏进明教的大门。他对明教的认识和臆测,一切都来自于胡商和当初到天策府支援的那一帮回纥兵口中。眼下实际到了明教大门前,却发现所有的想象都和现实相去甚远。
他转身看了看那些同路而来的朝圣者,停留在高塔之下,远远地朝圣火跪拜,却不曾上前一步。环顾四周,他转过头回来对上骆驼一张百无聊赖的脸,下意识伸手给骆驼顺毛,牵着缰绳走到一旁不挡路的地方。
高塔楼阁并非拔地而起,周遭被明教建造成一方有模有样的城池,扫尽黄沙,铺石建墙,就连来客驻马的石柱都有。司徒毅将骆驼的缰绳绑到驻马石上,绕到两侧,松了松骆驼腹上勒紧的鞍具皮扣,“在这里等我。”
“喵。”
闻声,司徒毅低头往脚边看了看,没见着猫咪的影子,正疑惑着,便见骆驼脚边爬出一只黄褐毛发相相间的虎斑猫。
生怕猫咪一不小心就被骆驼踩个正着,他连忙俯身将虎斑猫捞进怀里抱起,“小家伙,迷路了吗?”
虎斑猫不过幼崽大小,还没完全长开,不过却跟苏拉娅养着的妮妮一般,似通人性,此刻抽了抽鼻子,朝司徒毅奶声奶气叫了一声,“喵!”
手指捏在虎斑猫的下颔,司徒毅熟练地撬开猫崽的嘴,见牙还没长齐,索性收了拿小鱼干给牠吃的念头。若是没咬碎就咽下去,噎着喉咙可就不好了。
他收了手指上的力道,顺势在奶猫下颔挠了两下,安抚住牠方才的不适和躁动,“乖,等下带你去找主人。”
猫崽被照顾得很好,想来应是明教弟子养着的宠物,等等去找苏拉娅的时候,正好顺便问问牠的主人在哪里。拿定主意,司徒毅背好身后的行囊,一手抱着虎斑猫,转身便往高塔的方向走。
然而他还没能踏上高塔前的阶梯,就被两个出来巡逻的明教弟子喊住,“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堪堪收住脚,司徒毅转身,看着两个面生的明教,简单明了地答道:“我是司徒毅,来找苏拉娅姑娘。”
明教看见窝在司徒毅怀里睡着的虎斑猫,连忙上前抱了过来,察觉奶猫被自己闹醒,不仅毫不愧疚,还开口先唸了猫崽一句,“你又乱跑,我回头要扣你零食了!”
见对方紧张的模样,司徒毅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妳放心,这小家伙没受伤。”
松了口气,明教女子重新搂紧自家的小猫,再度看向司徒毅时仍旧警惕,可戒备却少了几分,“你过来苏拉娅有什么事吗?”
司徒毅冷不防被问得一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过来找人究竟想要做什么,眼下自然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我……没什么事。”
站在明教女子旁边的弟子开口,语气清冷,“若是没什么事便请回吧。”
大老远跑了一趟,司徒毅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见两个明教转身就要走,连忙问道:“她伤得重吗?”
脚步一顿,明教双双回头,“不重,只是需要静养而已。所以你请回吧,我会转告她你来过的事。”
将浑身上下的口袋子都拍了一遭,司徒毅才想起之前在伊州的时候没能买成回礼,只能拿出怀里一袋小鱼干交给明教,也没深思人受伤却送了给猫吃的小鱼干这事合不合理,“这个帮我转交给她,让她好好休息。”
沉默着收下布袋,明教点了点头,允诺道:“我知道了。”
目送两位明教弟子走远,司徒毅转头看向直指苍穹的高塔,在原地站了好半晌,终究没趁着明教弟子不注意的时候溜进去,而是转身走向驻马石,重新给骆驼调整好鞍具,一步一步走离明教。
他之前一直避免自己去思考苏拉娅的伤究竟有多重,可如今被明教弟子拦在外头进不去,这才敢直面去想。
他记得苏拉娅的伤是在胸下,骨朶一砸下去当即就呕了鲜血,怕是伤及肺腑……往最坏想,可能连肋骨都有可能断了几根。
虽说当时没见着外伤,可骨朶借助马匹的冲劲有多大的威力,司徒毅却是明明白白。早先年还没击退叛军的时候,狼牙兵之中便有人拿着骨朶攻城,一下一下地砸在天策府的南门之上,碎了满地的木屑。
连城门都扛不住的骨朶砸到苏拉娅身上,如今还只是需要静养,都已经称得上是万幸了。
司徒毅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一段距离之外的高塔塔尖,学着一旁的朝圣者们的动作,一拜一跪一伏,朝明教信奉的圣火明尊献上祭祷,“明尊在上,请让苏拉娅平安无事。”
再度起身,司徒毅又朝高塔行了一礼,这才重新爬上骆驼的背。
虽然没能见到苏拉娅,心里难免不安得有些空落,但他只能不去叨扰,让人好好养伤。何况,他这次出行身上还有镖局的差事,唯一能做的只有打起精神,拿出未完善的地图和笔墨,将附近的路给探明白,好回去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