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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就知道吓唬人。”史祁也笑了,全无方才凶几个镖师的模样。他背着身揭开另一个灶上的锅盖,几条羊排被炖得软烂,原先清水似的姜汤被熬得有些白,一时间整个后厨全是骨汤的香味。他将羊排捞起,抽掉大骨,剁成小块,又重新扔回锅里去煲。
平日里负责镖局上下的伙食,一日三餐,史祁只图个简便,能够喂得饱众人肚皮也就够了。像今天这般大仗势地办宴的日子,也是他来了分镖之后的头一遭,兴致颇高,恨不得将天井里摊开的矮桌都给摆得满满当当全是菜。
待到史祁父子满意,将肉汤整锅搬进院里,已是酉时。
用不着他们再去喊人出来吃饭,一帮人早就被香味引来,自觉地端着碗筷,围在天井内,等大厨发话。
史祁擦掉颊边的汗,双手叉腰站着,见众人馋得眼红,不由得自满,“后厨里还有米饭,管够,尽管敞开肚皮吃吧!”
话音一落,众人也不管作为大镖的谢清发话未发话,抢步上前,齐刷刷地伸出木筷去抢食,在菜盘上用筷子打架的也不在少数。
姜守见状,先是愣了片刻,转头去看退到一旁的史祁,问道:“平日里的伙食钱不够?”
这模样活像他扣着钱,饿了这帮人多久似的。
史祁拍了拍身边的儿子,让人去拿自己的碗筷,同众人一道用饭。他笑笑,“够,怎么不够?只不过今天办宴,我要不拿出点本事,那怎么行?”
放心地点了点头,姜守注意到天色虽然还亮着,但用不了一顿饭吃完就将黑了,索性先转身去库房里取了油灯点上,免得所有人在黑灯瞎火之中吃饭。
整个龙门分镖的人都来了,总镖那边早先从江南过来帮忙的人有的留了下来,有的则是忙活完之后又踏上归程,加上今日回来的司徒毅等人,不大的天井里站了足有二十人。
好在史祁在后厨事先将菜肴都给匀成了几分,每桌上都有,用不着堵到一处去抢,除开一开始动筷子的哄抢,吃起饭来倒还相安无事。
好菜好肉管够,也没少了好酒相候。谢清端起酒杯,见众人手里都有酒水站到几桌中央,朝四周微微举杯,“兄弟们,今日就吃好喝好,好好休息,明日再继续忙活。我先干了,你们随意。”
几人也没跟谢清客气生分,端着酒杯去闹人,“大镖,你这可不够意思啊,一杯酒顶我们好几杯酒。”
林化涅吃够了素菜,放下碗筷,转身进自己屋里拿出私藏的黄酒,将桌上几个空盘叠到了一起,发力把酒瓮放到桌上,看向众人,“诸位施主若是不尽兴,不如同我喝?”
闻言,方才起哄的几人连忙退了去,求饶似的看向谢清,让对方帮自己说话。别开玩笑了,林化涅的酒量放在总舵里是出了名的,要说酒鬼的名号,除了他还没人能够担得起……哪怕以一套醉拳出了名的丐帮弟子也担不起!
谢清佯装没看见,转身给自己盛了一碗热乎的肉汤,慢条斯理地嚼着里头的羊肉块。招惹林化涅的是他们,他可不想管。
然而他转过头去,却注意到了不对劲。天井另一头同桌吃饭的司徒毅等人,光埋头苦吃了,除了偶尔的碗筷碰撞,沉默地半点声音都没有。
谢清没先走过去,反而先凑到林化涅身边,附在对方近身问道:“司徒他们这是怎么了?”
林化涅放过方才那几个起哄的镖师,顺着谢清视线看了过去,道:“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苏拉娅姑娘受伤了。”
苏拉娅受伤了?谢清先是疑惑,随即明白过来,却没急着走过去,反而是等到下半夜一帮人都吃饱喝足,或站或坐地在一旁休息的时候,才抬腿向司徒毅等人走了过去。
夏末的夜里已经带了初秋的凉,司徒毅四人手里各自端着酒,站在油灯下,映得满身昏黄,看上去还有那么一两分暖意。
陈小息没注意到正往他们走来的谢清,耐不住这般沉闷,口气不佳地朝司徒毅问道:“先前让你跟那两个明教的双生子回去,你又不愿意,现在这副模样摆给谁看?”
司徒毅闻言,只是站在灯下,沉默不语,慌得一旁的袁呈将重心摆在左右脚来回地换,站都站不住。
见人仍旧不说话,陈小息火气一下蹭地往上冒,像大锅里滚着的热汤夹着水汽翻滚,不发不快。他上前一步,伸手准备揪住司徒毅的领口,却先被谢清轻描淡写地推了开来。
“有话好好说,别这么大火气。”谢清站在两人之间将人隔开,先是告诫了陈小息一句,随即转头看向司徒毅,“不打算解释一下?”
对上谢清的目光,司徒毅没觉得有什么好解释的,这几日来不过是担心苏拉娅身上的伤罢了……至于那个师兄和她之间的事情,他自己都尚未理清思绪,更没什么好说的。他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没什么。”
闻言,谢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小息就先不可置否地冷哼一声,“鬼信了你的邪才听你的没什么。”
堪堪拦住陈小息,谢清劝了一句,“行了,消停些吧。司徒,你跟我来。”说罢,他便率先走了开来,临走前还不忘半警告半提醒地看了陈小息等人。
看司徒毅老实地跟谢清出了后院的门,陈小息这才作罢,转头和袁呈、王井二人喝起酒来,勉勉强强恢复些热络的意思。
镖局里的人除开千杯不倒的林化涅和喝不了多少的司徒毅,实际上各个都是能喝的,再加上陇右这一带的清水有限,私家酿的粗粮酒甚至都比净水要便宜上不少,姜守也就随着众人去喝,身上丝毫没有半点作为一个总管应有的视财如命。
酒上三巡,光喝酒也无甚趣味,有些人索性聚到一块去划起酒拳来,粗粮酒跟没命似的往下灌;有些人懒得去凑热闹,便围在一道,有一句没一句地胡天侃地,谁也没把谁的话当真,吹得过了也不过笑笑,转眼抛到后头。
史祁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喊上儿子一起把空盘给撤了,又让史坚将事先备好的下酒菜从后厨端出去。
下酒菜都是凉菜,就放在窗前,用竹编的罩子盖在上头,一个盐水毛豆一个肉皮卷分别放在大盘里,二十号人的分量码出两座小山。
史坚先是取了干净的盘子,将毛豆和肉皮卷分几分,接着再一桌桌端出去。他再回来的时候,还不忘给谢清和司徒毅分出两个小碟,放了二人的那份。
他把空盘和菜刀叠到一处,转身看向在土灶旁蹲着说话的两人,“大镖,你们的份我就放这了,记得吃了。”说罢,他将后厨留给两个出来说话的人,隔着窗子探身进来,发力捧起大盘走去井边,和父亲一起将一晚上下来的脏盘给刷了。
谢清抬头谢了一声,扯过手边的空竹篓倒放过来权当是小桌,才又把放了凉菜的碟子都取了过来,重新蹲坐到司徒毅对面去。
灶口的火已经消了,只在木灰下留了些零星的火点,还有些余温,微暖不热,在夏末的夜里正好。
“吃吧。”谢清将碟子往司徒毅那里推了推,自己径自用手捻起史坚方才切得薄厚合适的肉皮卷,仰头整片放进嘴里。肉皮卷被史祁卤得入味,尚未入口便能闻到卤汁的酱香,放凉了之后原先猪皮带着的粘变成丝毫不腻口的劲道,直教人收不住嘴去吃下一块。
司徒毅应了一声,见谢清吃肉皮卷吃得香,反倒伸手抓了两三条毛豆荚。毛豆只在盐水中过了一边,史祁怕口味淡了,又在外头裹了一层盐粒,正好方便吃的时候让里头的豆子和豆荚上的盐一并入口。一条豆荚一口酒,倒也是一番滋味。
两人喝的酒不是后院里的那种粗粮酒,而是谢清从林化涅手里拿到的私藏黄酒,香是极香,却也容易醉人。
谢清到后来手里的酒杯便停了,只顾着吃碟子里的下酒菜,他看向平日不好酒却还打算继续喝的司徒毅,伸手止住对方斟酒的动作,“别喝多了,明天还得上路。”
不解地看了眼谢清,司徒毅手上倒是放下了酒坛,十分确定不是自己醉得听岔了,“明天上路?”
谢清一手支在膝盖上,屈腿而坐,一边咬着豆荚一边说道:“行了,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主意大得很。”顿了顿,他见对面的人连拿菜的动作都停了,续道:“本来就是走镖时候出的事,先随大伙回来一趟,把差交了,再出门上路去寻人也无可厚非。”
垂眸看着地上扔到一处去的空豆荚,司徒毅好半晌没搭话。谢清说的不错,他起初的确是想过先回来分镖交了差之后,再自己出门去明教一趟,可如今回来是回来了,但究竟上路不上路,他仍旧犹豫不定。
“又不出声?你就不担心那个姑娘?”谢清不清楚来龙去脉,却不妨碍他和司徒毅说话,“陈息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就更不明白了。你是去找人也好,不找人也罢,我都没意见,但若是这样继续下去,坏了镖局上下的气氛可不是件好事。”
司徒毅还没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又听见谢清自顾自说了下去,“眼下都已经夏末了,接下来最多秋初再走一两趟镖罢了,你们刚回来,我也没打算让你们急着上路,换一批人去,轮不上你。你若决定要上路,顺道去把没探清的路给走明白了,就当是镖局的差事,扣不了你月钱的。”
起身将自己这边满地的豆荚扔到外头去,谢清洗过手回来,就站在后厨门口往里头望,“自己慢慢考虑,怎么做由你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