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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水倚 成为引导型 ...

  •   回去路上,夜风仍未吹散血液中的余热。初来脚步轻快,近乎雀跃,那些压抑不住的话语如同山涧里急促奔流的碎石,兀地撞碎了夜的静谧:“富冈先生,您注意到了吗,战斗时我用您说的那种呼吸节奏,吸气沉丹田,呼气时想象推开什么,挥刀真的省力多了!虽然威力还差得远,但那种顺畅感…”
      她侧过头,眼底跳跃曦光,话音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戛然而止。
      义勇走在她身前侧半步,晨光将龟甲纹羽织漂洗出模糊的色块,他沉默地听着,深蓝眼眸平稳得像是一口照不进光的古井。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声都冷寂得近乎不存在。
      初来的兴奋被这股静默兜头浇熄,放慢了脚步,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她是不是太吵了?他会不会觉得烦?
      “抱歉,我是不是太吵了?”她的声音低落下来,透着小心翼翼。
      义勇并未停步,他微微侧目,在她沾着血污却依然生动的脸上短促地定格了半瞬,随即便重新投向前方幽深的山路。
      “没有。” 两个字,清冽如碎冰相撞。
      初来微怔。就在她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谨:“你的尝试,方向是对的。”
      她倏地睁大眼睛。
      “但还不够顺。”他继续说,目光并未看向她,像是在对山风说话,“风追求破,水追求融入。你刚才的挥刀,还在用风的方式推开水。”
      初来停下脚步,神情从茫然一点点沉淀为专注。
      觉察到她的停顿,义勇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正面注视着她。
      “看好。”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成持刀姿态——手臂从身侧抬起、向前平挥。
      没有破空之音与凛冽罡气,连肌肉都没有丝毫发力前的紧绷,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抬手拨开垂落的柳枝,没有半点停顿。
      “这是风。”他说。
      接着,他重新起势。同样的轨迹,初来却敏锐捕捉到一芥端倪。他的肩胛微微下沉,气息顺着鼻腔吸入,沉进胸腔以下。呼气时,手臂以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顺流而出,肘关节校准位置,手腕放松,五指微微张开一瞬,又在去势尽头骤然收紧。
      整个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却透着水波流转般的完整感。
      “这是水。” 他垂下手,“看懂了吗?”
      初来定定凝视着他收回的手指。这差异太细微了,若不是他的拆解,她恐怕都难以窥见门径。
      “风是我要去那里,水,是我顺着去那里。看起来一样,发力根源不同。”他收回双手,“你现在,是用水的方式模仿风。要反过来,用风的心,走水的路。”
      眼睛慢慢亮起,一层迷雾被拨开,她看到了之前从未注意过的方向。“我好像明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丝毫不掩豁然开朗的激动,“所以不是把两种呼吸法拼在一起,而是找到它们共同的……流向?”
      义勇看着她眼底的光,微微颔首:“嗯。”
      简短的鼻音,却重过长篇大论的赞许。
      初来重新迈开脚步,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两个动作的细微偏差。走到山脚时,她轻声开口:“富冈先生,您当初……是怎么找到水的路的?”
      话一出口,她便感到一阵越界的悔意。富冈先生的过去和修炼,绝不是她一个普通队士该过问的。初来连忙补充:“对不起是我冒犯——”
      “瀑布。”义勇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老师让我在瀑布下挥刀,挥到听不见水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微微侧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脸上,“然后,水就变成了呼吸。”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初来明白寥寥数语背后的训练所承受的千钧之压。听不见水声,意味着水已经不再是外物,而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那种境界,需要多少碾碎多少日夜的锤炼?
      她想起自己修炼风之呼吸时,师傅对她是怎样严苛。她背着巨石奔跑,在狂风中挥刀,直到肺腑几乎要咳出血来的每个日夜。更何况每一个立于顶点的柱,他们脚下的路,本就是用残破的皮肉与冷硬骨血铺就的。
      “谢谢您告诉我。”她垂下眼睫,极轻却郑重地说。
      义勇没有再回应,仰头看了看天色,转身继续迈步,“走了。”

      三日后。
      晨雾还未从隐秘的竹林间彻底散尽,翠叶尖端的露珠在微芒中透着凄清的冷意。初来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时辰敲响宅邸的门,门开时,义勇已穿戴整齐,连腰间的日轮刀都系得一丝不苟。
      “中午好,富冈先生。”初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太早了?”
      “不早。”义勇侧身让开条道,后走到庭院中央的空地,转身面对她。
      “从今天起,每天先练习三个时辰。”他声音在清晨空气中格外清晰,“只教基础。你的风之呼吸习惯太重,需要从头矫正。”
      他拔出日轮刀,一泓湛蓝的冷光割裂了周遭朦胧。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义勇左脚前踏半步,重心下沉。这个起手式初来见过多次,但此刻脱离了生死战局,她终于看清了这一式最深处的律动。
      他的呼吸。
      吸气时很慢、很深,胸腔几乎没有起伏,气息无形流水,自鼻腔流入,经过喉咙沉入腹部。初来看见他的腹部微微隆起,又缓缓平复。倏地刀锋破空,动作看似缓慢,轨迹却平直得令人悚然,只发出一声犹如风过竹隙的轻微“咻”声。
      整个过程,义勇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紊乱。吸气,屏息,挥刀,呼气,收刀,每个环节都精确嵌在每一呼吸节点上。
      “看清楚了吗?”他问。
      初来用力点头。
      “你来。”他收刀,退开半步。
      她深吸一口气,摆好架势。
      “膝盖太僵。”义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扎马步,是站进地面。想象你的脚是树根,扎进土里,树干是活的,能随风摆动。”
      初来调整放松膝盖,让重心自然下沉。
      “吸气。”
      她吸气。但风之呼吸习惯让她下意识吸得又快又急,气息狠狠撞在胸腔处。
      “太浅。”义勇走到她身侧,“手放在这里。”他将手直接按在她腹部上。
      初来的身体瞬间僵住。隔着厚重的队服,那点属于他的、霜雪般的微凉体温,毫无防备地透过这层布料烙在她的皮肤上。
      “气息要沉到这里。”声音很近,微沉的吐息几乎能拂动她耳畔的碎发,“吸气时,这里要鼓起来。”
      耳廓猛地烧起一片滚烫,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腹部灼热的凉意,再次缓慢吸气。气息随着他的指引下坠,腹部终于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隆起。
      “很好。”义勇立刻撤回手,“保持这个节奏。呼气时,让气息顺着脊背流向刀刃。”
      她呼气,挥刀,却依旧力道涣散。
      “手腕太紧,放松。气息带着刀走,不是你推着刀。”
      他又示范了一次握刀姿势,虎口留有空隙,手腕自然下垂:“刀是你的手臂延伸,不是要操控的工具。”
      初来调整握法,很别扭,如同握着一根随时会滑走的树枝。
      “再试。”
      她吸气,沉气,呼气,挥刀。这一次好了一些,轨迹平直了些,但力道还是散的。
      “继续。” 没有苛责,也没有宽慰。
      一次,十次,一百次……
      日光逐渐西斜,此时正值盛夏季,酷热的庭院连晚风都难以流连。
      初来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虎口被刀柄磨得通红,双臂酸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但她死咬着牙,哪怕汗水蛰痛了眼睛,挥刀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义勇站在竹荫下静静看着,目光始终跟随着她每一个动作:站姿的角度,呼吸时胸腹的起伏,挥刀时手腕的转动,收刀时重心的调整。他看到她在第三次挥刀失误后,悄悄调整了脚的位置。第十次挥刀时,呼吸终于沉了下去。第三十次,手腕放松了些。第五十次时,她的刀刃轨迹终于接近平直。
      她咬牙坚持着,脸上尽是不服输的倔强与坚韧,额角滚落的汗珠滑进眼睛时她也只是皱了皱眉,手臂微微颤抖着却从未停下休息。
      他没有喊停。
      水之呼吸的顺,需要无数次练习成就。就像水流冲刷石头,需要时间与不断重复,让身体记住那种感觉。
      第三百次挥刀结束,初来的手腕一阵脱力,刀尖堪堪抵住地面。她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下颌砸碎在青石板上。
      “休息一刻。”义勇终于开口。
      初来如蒙大赦,走到池塘边跌坐下,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她活动着手指,掌心已一片殷红。
      “感觉如何?”义勇走过来,递上一只盛着清水的竹筒、
      “很难。”初来大口灌下清水,毫不掩饰眼底的疲惫,“比我想象难太多了。每一个细节都要重新调整,把自己拆开重装。”
      义勇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池面落定在她身上。
      “正常。”他说,“你练了一年多风之呼吸。身体的记忆,比头脑的记忆更顽固。”
      一年多。初来怔了一下,他竟然记得她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
      “那您……练了多久水之呼吸?”她忍不住问。
      义勇没有回答。
      晨光中,少女脸庞还带着汗水的光泽,眼神在烈日下依旧亮得惊人。那种不服输的劲头,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休息好了,继续。”他站起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初来到宅邸的时间越来越早,直至晨练都成了固定日程。
      她的进步肉眼可见。水面斩从歪歪扭扭到平直如镜,水车从摇摇晃晃到流畅旋转。
      义勇的教学依旧简洁,初来渐渐也能读懂他简短话语背后的深意。手腕放松不是真的放松,是要在发力瞬间绷紧,其他时候保持弹性。气息下沉也不是憋气,是要让呼吸节奏带动身体节奏。
      她学得越多,越觉得水之呼吸博大精深,它更像一种世界观,如何看待敌人,如何使用力量,如何……正视自己。
      修习叁之型流流舞的那个下午,初来迎来了最惨烈的一次挫败。
      高速移动中的重心转移,让习惯了直线突进的她频频失衡。又一次旋转发力时,她脚下一滑,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这一次摔得比之前都重,手肘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皮肉擦破,渗出丝丝血迹。她撑着地面想要爬起,脱力的双臂却一软,让她再次跌了回去。
      浓烈的挫败如潮水般涌来,她干脆蹲在地上,收拢双臂将脸绷绷埋进膝盖里。
      练了这么久,还是不行。是不是自己太笨了?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水之呼吸?师傅的话在耳边回响:“专心练好风呼,比什么都强。”
      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她身侧,初来没有抬头。
      义勇静静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初来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对不起,富冈先生……我太没用了。”
      “没有。”义勇声音平静如常,却多了丝让人安心的稳固,“流流舞一式本就难。我学了一个月才掌握。”
      初来抬起头,眼眶微红:“真的?”
      “……老师说我是他教过学得最久的学生。”
      初来眨了眨眼,她无法想象这个冷冽如神祇般的水柱大人,也会有如此笨拙的过往,“那您是怎么学会的?”
      义勇没有多言,向前半步朝她伸出了手:“站起来。”
      初来愣愣地把手递给他。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磨砺出的粗粝与沉稳,只是微微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拉了起来。
      “看水面。”
      初来看向庭院中央池塘,水面被微风拂过,泛起细密波纹。
      “波纹怎么动的?”
      “顺着风……一圈圈扩散?”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池塘边,随意捡起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咚”的一声轻响,涟漪荡散开来。
      “看清楚了吗。”他声音低沉而清晰,“石子落下的点是中心,涟漪向外推演。每一圈都完整、不重叠、不混乱。”
      他又捡起一块,投入稍远的位置。两圈涟漪在水面相遇、交错,随后顺畅地穿过彼此,继续扩散,没有丝毫冲撞与抵消。
      “流流舞不是盲目的转,是荡。你的身体是石子落下的点,动作是荡开的波纹。每一次移动,都要有中心和方向,才能有完整的弧。”他转过身面对她,“你刚才的失败,是因为脚踝和手臂都在急躁地旋转,可你的腰椎是死的。
      “那叫被搅碎的死水,不叫涟漪。”
      一语惊醒。初来只觉脑海中那团缠死乱麻被一刀劈开。她重新拾起刀,这一次,没有急着发力旋转,而是先找到重心,在丹田和脊柱的中线。然后吸气,想象自己是投入水中的石子,呼气,踏出第一步,重心随着脚步转移,但中心始终稳定。第二步、第三步……她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柔滑的残影,不再有丝毫的僵涩与断裂。每一步的起落都在勾勒完美的圆弧,刀刃随着腰胯的流转顺势劈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净的湛蓝水波。
      转过完整的一圈,她稳稳落地,气息未乱,动作分毫不差。
      “我……我做到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义勇站在几步之外,阳光透过竹叶切割出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素来无波的面容上。他看着那个沐浴在天光下,眼底盛满了一整个冬日暖阳的少女,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嗯。”他的声线比往常沉了许多,“你做到了。”
      初来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太明亮,太干净,如破云而出的阳光,毫无保留照进他沉寂已久的世界。
      义勇错开视线,重新投向那汪池水。水面早已恢复平静,可他心里,却分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咚”响。某种他抗拒了多年的涟漪,正在心底无声荡散开来。
      他感到陌生的慌乱。

      初来开始夜间巡查,是在掌握流流舞一周后。
      她没有告诉义勇,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觉得这是队员本分,既然学了新招式,就该在实战中检验。而且,她不想让富冈先生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保护的队士。
      第一个夜晚,她独自前往总部附近的镇子。鎹鸦情报说,那里有鬼出没的迹象。她的运气不错,遇到了一只低级的鬼,战斗很顺利,水面斩一击毙命。但她也发现了问题,在实战压力下,呼吸容易乱,招式容易变形。
      第二个、第三个夜晚……她渐渐找到了节奏。战斗是最好的老师,逼着她把训练场上学到的东西,变成身体本能。
      义勇是在第六天发现的。
      那天夜里,他处理完柱合会议的文书,走到庭院透气。月光很好,池塘水面银光粼粼。他忽然想起初来白天练习时,提到过夜间镇子上有祭典。
      她怎么知道?
      又一个念头闪过,她会不会去看祭典?他随即否定,她不是贪玩的性子。更可能的是……
      他皱了皱眉,回屋换了队服,匆匆离开宅邸。
      镇子离总部不远,步行只需一刻钟。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家酒馆还亮着灯。义勇沿着主街疾行,气息收敛,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然后,他看到了她。
      那是一条血腥气浓郁的末巷。异鬼的利爪撕裂了初来左臂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队服。但她没有退缩,呼吸有序,眼神冷静,日轮刀在手中泛着青蓝交织的光,那是风与水融合的气息。
      义勇停在巷口阴影里,没有上前。
      他想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恶鬼再次扑杀的瞬间,初来脚步一错,身形如水流般滑开,是流流舞的步法。在鬼扑空瞬间,她转身挥刀,不是一贯如风的猛斩,也不是如水流畅的柔,更像介于两者之间,刀刃带着风的迅疾,轨迹却是水的弧线。
      嗤——
      鬼的肩膀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它吃痛怒吼,转身再次扑来。
      这一次,初来没有躲。她深吸一口气,刀刃高举,腰腹骤然发力。
      义勇眉头微微皱起。这个起手式……
      “哈!”初来低喝,刀刃斜斩劈下,带着旋转的力道……是水车与尘旋风的结合!水车的回旋与尘旋风的暴烈,在这一斩中被极其可怖地杂糅在一起,刀锋裹挟着风的凄厉,却走着水流般刁钻的弧线一泻千里,切开了恶鬼的颈骨。
      一击,干净利落。
      初来甩了甩流血的左臂,面容难掩喜悦。她做到了,第一次在实战中成功融合了两种呼吸法!
      就在她准备收刀时,一道幽邃的身影自巷口的浓重阴影中缓缓走出。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变成慌乱:“富、富冈先生?!您怎么……”
      义勇没有说话,蓝色目光在触及她左臂那片刺目的猩红时,瞳孔紧缩了一瞬。
      “受伤了。”他的声音太平了,初来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原本准备好一套说辞,什么“伤得不重”“下次会注意”,在她撞进他的眸光时,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双眼里没有她预想中上位者该有的怒意或责备。
      有什么别的东西,沉重的,她从未见过。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试图分辨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担忧吗?像是,可又不止于此。那种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看不透,只能感觉到一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过来的压迫感,像是他透过她看见了别的什么人。
      初来咽下那些辩解的话,低声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义勇没接话,只是低下头,从袖中取出布条,开始处理她手臂上的伤口。手指触碰到她皮肤时带着凉意,动作却稳得出奇。布条一圈圈缠上去,每圈缠绕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却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最深处的皮肉。
      初来垂眸看着他包扎。和第一次义勇为她包扎不同,她感觉到,这双沉稳如磐石的手,在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有着一瞬极其隐忍的轻颤。
      他神情专注得有些过分,仿佛她这道并不算深的伤口,是什么需要倾尽全力才能处理好的大事。他眉头微蹙,视线牢牢锁在那块布条上,每打一个结前都要停顿片刻,确认松紧无误后才继续下一步。
      最后一圈缠好,他打了个结,手指在那个结上停住,没有松开。
      初来等了几秒,以为他还要检查什么,正要开口询问时,他张了张嘴。
      “我以前……”义勇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些她听不懂的沙哑,“也总是这样给人包扎。”
      初来的呼吸骤然放缓。月光顺着破败的屋檐倾泻而下,将他大半的脸庞埋入阴影。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那双木木捏着布条边缘、用力到指尖泛白的手,和抿紧的嘴角。
      “那个人,也总是受伤。每次我都告诉自己,下次要更快一点,要更强一点,要保护好他。后来……”
      他忽然顿住,停顿得太久,久到初来都能听见巷外传来的虫鸣声,和夜风吹过时衣袖轻微的摆动。
      留下的那句未尽的“后来”,被悄悄咬碎在唇齿间,再也没有吐出。
      初来觉得眼眶泛起一阵酸涩。她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了。但她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了回去,还有极难捕捉到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时,眼底闪过的瞬间波动。
      是悲伤,还是愧疚?不……这是他藏的很深的东西,她说不出来,只觉一股冷意从那双眼里透出,好似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被一层又一层沉默包裹着,假装它已经不存在了。
      初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她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说出口只会显得虚伪。承诺的话又太重,她没有立场做任何承诺。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不在人前显露情绪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露出了这样一道缝隙。
      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担心”,除了柱对队员的职责和前辈对后辈的关照,更多的是从他自己过去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他用再也没能保护住的人换来的教训。他在害怕,怕历史重演,怕她又变成另一个“来不及”。
      初来低头看了看手臂上包扎整齐的伤口,那布条缠得那么仔细,生怕再伤到她一分。她想起刚才他处理伤口时,手指虽然稳定,但稳定之下隐藏着的颤抖让这层更深的东西显露出来,像是握着什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富冈先生。”她轻声唤着。
      义勇抬起头。
      初来对上他的目光,熟悉的眼眸在月光下深不见底,此刻正直直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可她能感受到那份沉重和小心翼翼,穿过这片蓝色深海,是藏在所有平静之下不愿示人的恐惧。
      她站起身退后半步,朝他微微欠身:“谢谢您,帮我包扎,还有……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很轻,带着认真的敬意。
      义勇看着她的动作,眼波颤了颤。
      她站在月光里,距离他一步之遥,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她做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她该守的分寸,既不是刻意疏远,也不是贸然靠近,只是恰到好处站在那个属于“后辈”的位置上。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没有同情,没有追问,还有那些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关切。她只是道谢,然后退后,给他留下足够的空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又在告诉他某些别的东西——她在这里,如果他想说,她会听,如果他不想说,她就这么陪着。

      两人并肩往回走,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之间,也隔着那半步,偶尔靠近,却从不重叠。
      走了一段,初来开口:“富冈先生。”
      “嗯。”
      “您刚才给我包扎的时候,比我见过的任何医生都认真。”她的话音里带上了一脉清浅的笑意,“所以,如果下次您受伤了,我也会认真帮您包扎,虽然肯定没您包得好。”
      她说得那么自然平常,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义勇的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却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万一您受伤了呢?”她又说,像是在补充什么重要的论据,“万一您需要人陪呢?万一……”
      她没有说完,因为义勇停下了脚步。
      初来也跟着停下,有些不解看着他。
      他站在月光里,侧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身面对她。
      月光落下,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表情太复杂了,初来一时看不懂,惊讶、困惑,有某种从未想过的东西第一次浮出水面。
      “你……”他开口,声音里透着一毫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颤,“你说什么?”
      初来眨了眨眼:“我说,如果您受伤了,我也会帮您包扎啊。”
      “不是这句。”
      “那……万一您需要人陪?”
      义勇彻底僵在原地。
      从他成为剑士的那天起,他就是保护者。姐姐需要他保护,锖兔需要他并肩作战,后来是无数需要他挥刀的夜晚,无数需要他挡在前面的恶鬼。他习惯了站在最前面,习惯了把所有担心藏起来,从不让人看见他的疲惫。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被仰望的柱,是站在最前方的盾。所有人都在索取他的庇护,他也习惯了将一切软弱剥离,假装自己坚不可摧。
      他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理所当然说着“你也会受伤”“你也需要人陪”的少女,说得那么轻松,仿佛站在这里的,不是水柱,不是永远站在前面保护别人的人,在她眼里,他只是会受伤、会累、会需要人陪的普通人。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用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把他放在“被担心”的位置上。
      “富冈先生?”初来看他久久不说话,有些不安,“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义勇摇了摇头,静静地看着月光下她坦荡的眼睛和认真的神色。他忽然觉得胸腔深处,那片冰封了数百个日夜的死海,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碎裂声。
      “没有。”他收回视线,极度缓慢地吐出一口浑气,将一切翻涌的情绪强行镇压。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初来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跟上,依旧保持着那半步距离。
      两人又走了一段,沉默却比刚才更安静了。初来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这是她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与他并肩时,总要落后半步,离得不远,也不失分寸。
      而此时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一点点,纵使太过细微如冰面下悄然融化的第一道裂隙。

      走到分岔路口时,义勇停下脚步。
      “刚才那一式,你融合了两种呼吸。”
      “嗯!这还是我第一次完整使出这一招,真的很感谢您的指导!”听到义勇注意到自己的招式,初来瞬间将刚刚的静默抛之脑后,声音又带上笑意。
      “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什么?”
      “你能达到的地方,和别人不一样。”
      正当初来想继续发问,义勇结束了这个话题,
      “明天,晨练照旧。”
      初来点头:“好。”
      “受伤了,就休息,不要硬撑。”
      “那您呢?”她追问,“您受伤了,会休息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义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初来也没有要逼迫他回答的意思。只是执拗地仰起头看她,笑容在月光下明亮得灼人,“您不休息的话,我也不休息。”说完,她朝他微微欠身,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晚安,富冈先生。”
      她的身影渐渐没入夜色。他和她那半步的距离,始终恰到好处存在着,她守着她的分寸,他隔着他的界限,可那界限的边缘,似乎比从前柔软了一点点。
      义勇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万一您受伤”“万一您需要人陪”……这些话太简单了,本该是普通人家的常识,可对他而言,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他本该一直是保护者,本该一直站在前面把所有脆弱藏起来,假装它们不存在。可她用最平常的方式告诉他,他也会被担心,被放在“被保护”的位置上,他也可以不是那个……永远站在前面的人。
      他收拢五指,这里刚才为她包扎过,此刻还残留着伤口的触感,和她道谢时退后那一步留在心里的余温。他将手掌缓缓收进袖中,似是护住了一点微茫的火种。
      月光将影子投在地上,把孤单拉得很长。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他不必永远这么孤寂。
      他转身朝宅邸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深水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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