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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大正秘闻——花魁 再次潜入游 ...
中秋已过,晨雾带着霜气将宅邸拓成一幅水墨洇开的卷轴。鎹鸦的嘶鸣划破寂静,初来披衣起身,推开窗棂时,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正旋着落在她掌心。
“夏野初来,即刻前往音柱宅邸,有要事相商。”
她捏着叶片一角,指腹描摹着叶脉的纹路。自温泉归来已逾一月,与义勇的关系像被那汪泉水泡软的丝绦,虽未彻底解开结扣,却已不再紧绷。她照常于寅时准时出现在水柱宅邸训练场,清朗地唤他“义勇”,他虽应得低沉,却可窥见其中不掩的笑意。只是那句不知缠绕了几番的“喜欢”,依旧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悬在舌尖,如一枚未化的糖,纵然甜蜜,但终会散尽。
音柱宅邸华丽无比,即便见过几次,仍让初来在踏入时微微眯眼。宝石贴就的屏风,珊瑚缀成的帘幕,连廊下悬着的鸟笼都鎏着边。天元盘腿坐在正中央,华丽地扶了扶头上璀璨的额饰。
“来了?”天元抬眼,护额折出一道锐光,“坐。”
初来跪坐于下首,脊背直挺如刃:“音柱大人,您有何吩咐?”
天元将一卷泛黄的地图掷到她面前。吉原游郭的街巷纵横交错,朱笔圈出的几处宅院像凝固的血点。
“之前那次任务,雏鹤她们在查专挑花魁下手的鬼。”天元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浮夸,沉得像压实的雪,“但进度不佳。那鬼藏得太深,且极擅伪装,我的夫人们虽能打探消息,但忍者的术式难以应对恶鬼,现下缺一个能在关键时刻镇住场面的刀。”
初来展开地图,指尖划过胭脂色的标注:“需要我做什么?”
“再扮一次花魁。”天元直视她,“上次你潜入千和屋,虽只五日,却摸清了吉原的脉络。这次不同——那鬼近日活动频繁,已有两名游女失踪,我需要你以花魁身份入驻最热闹的京极屋,华丽引蛇出洞。”
初来沉吟。京极屋,游郭数一数二的大店,如今游女失踪,正值风口浪尖。她抬眸:“何时动身?”
“明日。”天元顿了顿,忽然松下严肃神情,露出祭典之神洞悉一切的促狭笑意,“不过,那个人怕是不会让你独自前去。”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富冈。”天元扬声,“稀客啊。”
门被推开,义勇站在晨雾里,双色羽织被霜气濡湿,色泽沉郁。他目光越过天元,直直钉在初来身上,确认她在一屋华丽的反光下完好无损,才缓缓移向天元:“任务内容。”
“哟,消息挺快。”天元挑眉,“谁告诉你的?”
义勇不答。他自然不会说,自从初来被天元的鎹鸦引至此处,他便跟了一路,像寒潭守着月,只祈留住月光。
天元也不需要答案。他华丽地挥了挥手,示意鎹鸦将另一份卷轴递给义勇:“看看吧。这次任务,我原打算让夏野独挑大梁,毕竟女人潜入方便。但你既然来了……”
义勇展开卷轴,越看眉心蹙得越紧。京极屋、花魁、迎客、陪酒……这些字眼像游郭刺目的光,扎得眼底生疼。
“她不去。”三个字,在这秋中冷得掉冰渣。
初来叹了口气。这场景何其熟悉,两个月前在千和屋门前,他也是这般狼狈追来,攥着她的手腕,眼底烧着快要把理智焚尽的火。那时她尚未明晰对方的担忧,唤他“义勇大人”却坚毅拒绝撤回;如今他们已携着秋风涉经更多草木,她更懂他的执拗从何而来。
“义勇。”初来轻声唤道,“这是任务。而且,上次我不也好好的吗。”
义勇转向她,深蓝眸光直射眼前的苍绿,翻涌着,震颤着,是烟火下他扣住她手腕的颤栗、失忆后他守在蝶屋廊下的疲惫,还有温泉畔他握住她掌心的珍重。
他害怕失去她。这个认知从未因他的靠近消减半分,反而因彼此愈近,恐惧愈深。
“我跟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今早秋风擦过屋檐的肃杀鸣音,“扮客人。”
天元的眼睛瞬间亮了,难以相信这个沉默无言的水柱竟能说出这种惊天动地的话。要是被鬼杀队其他人听见,怕是都会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富冈,你?扮嫖客?”
黑发遮掩下的下颌绷成一道锋利的刃。义勇当然知道这身份意味着什么,不只是虚与委蛇的调笑、暧昧不清的触碰,更是那些他此生最厌恶的、裹着蜜糖外衣内里却肮脏不已的晦暗交易。
可让他放她独自踏入那片泥沼,他做不到。
“我跟着。”他又重复一遍。
天元爆出一阵大笑,震得宝石屏风嗡嗡作响:“好!好!太华丽了!水柱大人亲自作陪,这任务想不华丽都难!”
他转向初来,眼底闪着看戏的光:“夏野,你家这位……”
“音柱大人。”初来立马打断,耳尖微红,“不是我家的……”
“迟早的事。”天元耸肩,从袖中抖出一件物什掷给初来,“京极屋新任花魁‘朝颜'的衣裳,后日入夜,准时到吉原。富冈,你的身份是‘从京都来的绸缎商人’,出手阔绰,性情古怪,只点朝颜作陪'——这设定够华丽吧?”
义勇接过天元抛来的另一份文书,上面详细记载着“绸缎商人富山勇太郎”的虚假生平。他没有在意其中内容,只是将目光投向身侧凑过来的人。
“勇太郎?”初来凑过来看,噗嗤笑出声,“好……好普通的名字。”
义勇耳尖一热,将文书攥得皱巴巴,天元却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这幕画拓成得温软,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什么凶险任务,而是……荒诞的出游。
第三日,吉原。
深秋的游郭比夏末更添一抹奢靡的颓艳。天光尚未褪尽,沿街的红纱灯笼已次第燃起,将整条主街映照得如同熔化的金箔。脂粉香、酒气、熏香,还有这特有的皮肉腐烂前的甜腻,凝成一张无形的网,罩得人头脑昏沉。
初来坐在京极屋二楼一间逼仄的阁楼里,窗外正对着游女们晾晒衣物的后院。她任由老鸨在脸上涂涂抹抹,白粉一层又一层,像在给尸体敷殓妆。
“朝颜小姐,您这底子真好。”老鸨姓金,人称金妈妈,四十来岁,眼角吊着精光,“就是太素了。花魁得艳,艳得让男人看一眼就挪不动腿,才算本事。”
初来闭着眼,任她在自己眼尾描起上挑的红线。她想起第一次被天元打扮时的窘迫,那时她连“花魁”二字都念不利索。如今她明白,浓妆艳抹是铠甲面具,让她在这片泥沼里行走而不被吞噬。
“金妈妈,”她开口,声音被刻意调教得绵软娇嗲,“今晚可有贵客?”
“哟,消息灵通。”金妈妈手中的细笔一顿,“是有位从京都来的绸缎商,出手阔绰得很,指名要见你。定金是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在初来眼前晃了晃,“够包半个月了。”
初来睫毛微颤。义勇的手笔,果然“阔绰”得令人咋舌。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叹,只将那五味杂陈咽进心底,化作唇角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花魁“朝颜”的浅笑。
“那朝颜,可得好好伺候这位大人了。”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初来透过窗缝望去,只见京极屋的正门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被龟公殷勤地引进来。
义勇换了身藏青色的和服,料子是上好的云纹绸,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头发难得束得整齐,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可那双深不见底的湛蓝眼眸,却冰冷无奇,将周遭的靡丽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他手里拎着一只檀木盒子,步履沉稳地踏上楼梯。金妈妈早已迎了上去,脸上褶子都笑得堆叠起来:“勇太郎大人!您可算来了!朝颜小姐候您多时了!”
义勇“嗯”了一声,目光越过金妈妈肩头,径直投向二楼廊柱。初来恰在此时探出半个身子,倚着朱漆栏杆,冲他盈盈一笑。
如蜻蜓掠过水面,只余荡心涟漪。
脚步刹那顿住。
他习惯见她身着队服,布料挺括利落,每一道衣褶都透着“杀鬼”二字,她是坚毅的,果敢的。夏祭那晚她第一次穿上浴衣,浅蓝布料绣着郁金樱,像山涧里初生的溪流,涤着清明透亮。他甚至见过她第一次扮花魁的样子,浓妆艳抹却掩不住眼底的茫然与倔强,却又是这份对未知的无畏,让他更不想松开手,放任流逝的月光。
而此刻——
她倚在红灯笼下,一袭绯色和服,裙摆处用金线绣着大朵芍药,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在灯影里流转,仿佛随时会破帛而出。高发髻上斜插着七八支发簪,赤金与玉石相撞,发出细碎脆响。原本青涩的脸被脂粉覆得苍白,唯有眼尾一道上挑的红线和唇心一点朱红,艳得像火焰,烧得他全身滚烫。
她冲他笑,可这笑容却不属于他认识的初来。它太艳、太假,逢场作戏。
义勇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发紧。愤怒?厌恶?不……心疼,近乎窒息。他忽然意识到,她此刻的明艳是用多少层伪装堆砌而成,眼底的笑意又是用多少力气从疲惫里榨出。而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任务、为了灭鬼,为了那些她从未见过、却甘愿以命相护的陌生人。
他攥紧檀木盒子的提手。
“勇太郎大人?”金妈妈疑惑地唤。
义勇收回视线,迈步上楼。京极屋焚着甜腻熏香,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却不得不走。他跟着金妈妈穿过曲折廊道,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门内传来细微的响动,是琴弦被拨动的声音,不成调,像谁在漫不经心地试音。
“朝颜小姐,勇太郎大人到了。”金妈妈谄笑着推开门。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矮几、金泥绘就的屏风,角落里一尊青铜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发腻的熏香弥漫每一寸空气。初来跪坐在矮几前,面前摆着一把三味线,指尖还搭在弦上。她抬眸看他,眼波流转,唇角弯出属于花魁朝颜的温婉弧度:“大人,您来了。”
义勇跨进屋内,金妈妈顺势合拢门扉,却留了一道细细的缝。初来瞥见,心底冷笑,知道这老鸨是怕要偷听动静,判断这位“阔绰客人”值不值得长期拉拢。
门合拢的轻响如同某种信号。初来起身,和服下摆拂过榻榻米,丝绸缠着木制地面发出暧昧的窸窣。她走到义勇身前,伸手替他解下外袍,动作柔媚仿佛在拆解一件礼物:“大人旅途劳顿,朝颜为您斟酒。”
指尖擦过他颈侧,送上脂粉的凉意。义勇浑身一僵,喉结滚动,却未退开。他垂眸看她,在层层厚重白粉下,试图寻回她原本的模样——清亮如雨后初霁的眼睛、挥刀时凌厉的眉峰,还有……唤他“义勇”前,总会先认真抿起的唇。
“初……”他险些脱口而出,被她一个眼神截住。
“大人,”初来软着声,将唇凑近他耳畔,任由温热的气息拂过,压低声线道,“金妈妈在门外呢。”
义勇眸光一沉。他自然是知道的,凭他的耳力,那道刻意压制的呼吸就贴在门缝外,递现贪婪的频率。他抬手,掌心贴上她的后腰,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这动作在花魁与客人的戏码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亲昵,可他的力道却克制得像在握刀,指节只是虚虚贴着,不敢用力半分。
“酒。”他哑声说,配合着她的演出。
初来退后半步,跪坐回矮几前,执起银壶替他斟酒。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瓷杯,她双手捧起递至他唇边:“大人,请。”
义勇就着她的手饮尽。酒是劣质的甜酿,齁得他眉心微蹙,却被她指尖的微凉中和了些许。他不禁看向眼前垂落的睫毛,在灯影下打出浅淡的阴影,忽然想起温泉畔她靠在肩头沉睡的模样。
“朝颜,”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弹一曲。”
初来会意,抱起三味线,指尖拨动琴弦,哼起一首游郭里常见的艳曲。声调绵软,词意旖旎,声音却像隔着一层纱,虚虚地飘在空气里。门外,金妈妈的呼吸似乎更近了几分。
“京极屋近日可有怪事?”义勇借着酒盏的遮掩,唇几乎未动,声音却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一名游女失踪前,常去后院枯井边独坐。”初来的指尖在弦上滑过,歌词依旧缠绵,语气却冷静如淬炼刀锋,“她说井里有'好东西'。三日后,她便不见了。”
“枯井?”
“我今日午后探过,井口被封,但有新土翻动痕迹。”她抬眸看他一眼,眼波里藏着只有他能读懂的凝重,“日升前,我去。”
“一起去。”
“不行,”初来拨弦的手微顿,随即更流畅地滑向下一个音阶,“你目标太大。勇太郎大人若是半夜往后院钻,明日京极屋的闲话能淹死我。”
这般帅气的一位大人点了自己作陪,半夜却出现在别处,怎么想都是自己魅力不够,不会侍客。若是白天被金妈妈逼着在屋里练习如何作陪,只怕自己更无闲暇出去调查。
义勇略微撇开头,紧抿唇瓣。他知道她的道理,可放任她独自探查,他也绝不会允许。
“我守外围。”沉思再三,他退让一步,“有异动,发信号。”
初来轻轻“嗯”了一声,尾音被琴弦的颤音裹住,一曲结束。她抬手替义勇续酒,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有淡淡的刀痕,在灯影下泛着微光,与花魁的娇柔格格不入,却让义勇眼底一软。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腕。
初来一惊,三味线从膝上滑落坠地,“哐当”一声让门外金妈妈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大人……”她软声提醒,却未挣开。
拇指摩挲过她腕内侧的皮肤,有一道新添的浅疤,是前几日练习新招式时留下的。他的指腹带着薄茧,粗糙却温热,无声确认着夏野初来的存在、她还完好,确认这层浓妆艳抹之下,她未曾被这泥沼吞噬。
“累了,”他松开她,声音恢复成“勇太郎大人”该有的慵懒,“陪我躺会儿。”
这话露骨得让初来耳尖发烫,可她知道这是做戏给门外的人看,只能配合起身,扶他走向屋内那张铺着锦缎的矮榻。榻很窄,勉强容两人并肩。她替他解开腰带,动作柔媚,指尖却发着颤。义勇配合地躺下,和服松散,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初来跪坐在榻边,替他掖好被角,完美如最体贴的花魁伺候最金贵的客人。可当她俯身时,他却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往下带了半寸。
“义勇……”她险些惊呼,被他用掌心捂住。
“金妈妈还在。”熟悉的清冽气息拂过耳廓,此刻却烫得惊人,“做戏。”
初来闭上眼。宽厚的手掌贴着后颈,温度透过层层发髻传来。她顺势伏低,将脸埋进他肩窝,发丝间的珠翠擦过他下颌,渡去几丝凉意,不想却放大了义勇此时的燥热。二人的姿势在门外看来,该是何等缠绵悱恻;可只有咫尺之人知道,他的心跳快得要炸开,胸腔剧烈起伏着,哪还有半分永远沉静如水柱的稳重。
“你的妆,”他忽然低语,“太厚了。”
“我看不到你。”
初来在他肩头僵了一瞬,像一株含雪的梅枝被檐角滴落的融雪击中,一点凉意恰好落在最柔软的花心,让她从层层包裹的花瓣里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这妆的确太厚,厚到揽镜时都认不出自己,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把她原本的模样埋得太深。
可无论风雪如何深掩,他想要的一直都只是她,那个握紧刀柄笑得眉眼弯弯、眼底酿着绿醅的夏野初来。
义勇垂眼看着她发髻间沉重的珠翠,赤金与玉石在灯影里晃出刺目的光,让他想起夏祭明灭的烟火,彼时她一袭浅蓝浴衣,唇上没有朱红,只是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浸过泉水的星子。
那才是她。
金妈妈离去后,两人并未立即分开。
这矮榻太窄,来自身下的体温太烫,熏香甜腻到发昏。初来仍伏在他肩头,听着渐渐平稳的心跳,却忽然不想起身。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是“勇太郎大人”,她是花魁“朝颜”,在这虚假身份之下,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而不必如平日里一般,隔着未说出口的告白,与彼此都懂却不敢戳破的薄纸。
“该起了,”义勇低声说,“她还会再来。”
初来收起不舍,迅速撑起身子,发丝间的珠翠随着动作晃荡,在他脸颊上擦出微凉的弧。她替他整理好衣襟,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锁骨处的皮肤,烫得她指尖一缩。
“大人,”她恢复花魁的腔调,声音却软了几分,“朝颜去为您备些点心。”
她起身走向门口,拉开一条缝,唤来守在廊下的侍女。那侍女不过十三四岁,是游郭里最常见的“秃”,尚未接客的女孩,眼神却已带着早熟的世故。初来吩咐了几句,回头时,正见义勇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屏风所映的浮世绘上。
画的是男女交缠的场景,笔触露骨,绘面香艳。他眉头紧锁,像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大人不喜欢?”初来走回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故意捏着声问。
义勇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白粉在近距离下更显厚重,像一张即将龟裂的面具。他忽然伸手,指腹蹭过她脸颊,力道很轻,却带下一小片粉渍。
“不喜欢这里。”他说。
初来愣住。满街的脂粉、虚情假意的笑、皮肉交易的肮脏,没有谁会喜欢。可眼前深蓝的厌恶之下,还藏着更深的晦涩,像寒潭底的暗流,她触不到,却能感到刺骨的冷。
“我也不喜欢,”她轻声说,在义勇面前蹲下,仰头看他,“可这里有鬼,有该杀的东西。我们来,是为了这个。”
义勇看着她仰起的脸,眼线被她的动作扯出细微的裂痕,像面具上第一道真实的缝隙。他忽然想起不死川说过的话,“那丫头犟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那时他不以为然,如今却懂,她的倔强从不是执拗,是她选择这条路后,甘愿以血肉铺就通往明天的桥。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哑,“所以我们来。”
侍女端来点心,是游郭里常见的蒸糕。初来拣起一块,递到义勇唇边:“大人,尝尝?”
义勇就着她的手指咬了一口。甜腻在舌尖化开,他眉心紧蹙,却被她眼底的期待中和了些许。他忆起她做的鲑鱼饭团,还有温泉畔柔软指尖擦过他唇角时留下的温度……那才是味道,安心的,沉溺的。
“太甜。”他说。
初来轻声笑了,眼角的细纹穿透白粉,像冰面下的水流破出冻层:“那下次,我给大人做不甜的。”
话里的亲昵分明逾越了花魁与客人的边界,却让二人都心头一暖。他们在这虚假的身份里,偷渡着真实的温柔,像两个在寒秋里分享体温的旅人,明知春天尚远,却贪恋此刻的暖。
夜深时,初来以“朝颜小姐需要歇息”为由,将义勇送至廊下。金妈妈早已候在那里,脸上的褶子笑得能盛下二两油:“勇太郎大人,明日还来?朝颜小姐可是头一回这么贴心地伺候客人呢!”
义勇“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袋金判,掷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金妈妈的眼笑成一条缝,连声道“大人慢走”。
初来立在灯笼下,目送他的身影没入游郭夜色。背影依旧挺直,却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偏了偏头,这是确认她是否还站在原地的习惯动作。她弯起唇角,直到那抹深色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屋。
第二日,义勇来得更早。
他依旧点“朝颜”,金妈妈乐得合不拢嘴,将他引至昨日的房间。初来今日换了身淡粉色的和服,裙摆处绣着银线勾勒的藤花,比昨日的绯色少了分艳,多了缕清。她跪坐在矮几前烹茶,动作行云流水。
“大人,今日想听什么曲?”
义勇在对面坐下,目光却落在她腕间。多了一道红痕,似是被什么勒的。
他眸光一沉:“怎么伤的?”
初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描淡写:“发簪勾的,不碍事。”
她没说真话,红痕是今早一位“客人”留下的。京极屋的规矩,花魁白日里需在楼下厅堂“见客”,若有恩客看中,可预付定金预约夜晚。今早一位醉醺醺的武家子弟对她动手动脚,攥着她的手腕往怀里拖,初来哪受得了这种气,险些当场拧断他的胳膊,却碍于身份只能软硬着头皮推拒,那人的指甲便在她腕上留下了这道痕迹。
义勇自然不信,深潭般平静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从白粉下读出真相。可她垂着睫毛,将情绪藏得严实,只露出花魁该有的温顺弧度。
“朝颜,”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冷,“过来。”
初来搁下茶盏,膝行至他身前。他伸手,掌心覆上她腕间的红痕,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皮肤,激得初来泛起细密战栗。
“谁。”命令般的语气,为这位大人平添几分威严。
初来抬眸看他,却撞见眼底一片寒意。她认得这面对恶鬼时才会浮现的杀气,如同被触了逆鳞的蛟龙,在平静水面下翻起滔天浪涌。
她忽然觉得心口发软,明明他们还不是那样亲密的关系,他却毫不掩饰浮华之下的细心在意,笨拙而滚烫的,让她几欲化在这座深潭里。
“一个客人,”她轻声说,“已经走了。我没让他近身。”
拇指在腕间收紧,他动了动唇,想说“你不该受这种委屈”,又或是“跟我回去”“这任务不做也罢”。可他知道,坚韧如她,灭鬼才是第一;二自己此刻之所以坐在这,正是因为她选择留下。
“下次,”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叫我。”
初来顿时弯起眉眼,笑容穿透白粉,好似云隙里漏下的一线天光:“好。下次朝颜一喊,勇太郎大人便来英雄救美?”
义勇耳尖一热,别开眼:“……嗯。”
回应闷得如同从胸腔深处震出,却让初来笑得更深。她倾身,将唇凑近义勇耳畔:“那朝颜,可要好好等着大人了。”
话里的暧昧让两人同时僵住,初来后知后觉地红了耳尖,正要退开,却被他忽得扣住后腰,往怀中带了半步。手掌贴着她厚重和服下纤细的腰肢,隔着层层布料,仍能感觉到曲线的柔韧。
“金妈妈。”义勇低声提醒,目光投向门外熟悉的缝隙。
初来会意,将脸埋进肩窝,扮演娇羞的花魁依附着阔绰恩客。可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快而有力,无一不在告诉她,对眼前人的在意与贪恋,从不需要扮演。
她忽然贪心地想,若这戏能一直演下去该多好。虚假的身份给了她靠近的借口,并在这虚假之下,她终于触到了他真实的、不再退缩的温度。
可戏终究要散场。
第五日,变故陡生。
这日义勇来得稍晚,被京极屋门口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耽搁了时辰。他踏入厅堂时,正见初来被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拽着手腕,往二楼拖。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腰间玉佩叮咚,一看便是某位大名的家臣。他嘴里喷着酒气,笑声淫邪:“朝颜小姐,本大人今日包了你,走!”
初来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可她的肩线绷紧如弓,分明是极力克制的姿态。她连声推拒,声音娇滴滴的,却让义勇心知底下咬牙切齿的冷意。
“大人,朝颜今日已有预约……”
“预约?那个绸缎商?”男子嗤笑,“他出多少,本大人出双倍!”
义勇站在门口,只觉血液在一瞬冻结。他看见那男子的手正往初来腰侧滑去,她微微侧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周围龟公侍女们却依旧是习以为常的漠然。
他想起自己说,“下次叫我”。
“放开。”冷如刃锋出鞘。
厅堂里骤然安静。那男子回头,见是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便嗤笑道:“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本大人的事?”
义勇没有废话,上前一步便扣住男子拽着初来的手腕,力道精准,不至于伤了,又能让他叫苦连天。那男子果然惨叫一声,松了手,初来顺势退到义勇身侧。
“勇太郎大人……”她软着声唤,眼底藏着只有他能读懂的松弛。
义勇没有看她,目光钉在那男子扭曲的脸上,向来平静的眼底翻涌着要将对方撕碎的寒意。可他终究没有动手,在这里拔刀,她的伪装便全部白费。为了任务,他只能松开那男子的手腕,看着对方踉跄后退,撞翻一盏灯笼。
“滚。”
那男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厅堂里鸦雀无声。金妈妈闻讯赶来,脸上的笑僵得像面具:“勇太郎大人,这……这……”
“朝颜,”义勇转向初来,声音恢复成慵懒的调子,强硬之意却不容任何人置喙,“陪我上楼。”
初来垂首,柔顺地跟上他的脚步。可当她行至他身侧时,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如同那个早秋傍晚隐秘的安抚。
她明白他此刻仍怒意未消,知道他为她心疼,几乎打破所有克制。
房门合拢,金妈妈的脚步声远去。初来立刻卸了花魁的姿态,转身看他:“义勇,没事吧?”
义勇立在窗前,背对着她,站姿挺拔,却像柄即将折断的刀。他自然没事,有事的是那个险些触碰她的男人、这满街的肮脏。可她……自己竟让她独自面对这些腌臜,在这泥沼里被无尽的脏手拉扯。
“果然不该,”他的声音低哑,“让你来。”
初来走到窗边,仰头看他。脸上厚重的白粉被汗水晕开,如同被水浸泡的画,露出底下原本健康的肌肤色泽。她伸手,隔着衣袖捧住他的下颌,强迫他低下视线与自己对视。
“义勇,”她轻唤他的名字,带着夏野初来特有的清明声线,不再是甜腻做作的“勇太郎大人”。只是“义勇”,像无数个在阳光下挥手那样,“这是我的选择。我来,是为了杀鬼,保护该保护的人。和你一样。”
她顿了顿,伸出一节指尖虚虚拂过他紧抿的唇角:“而且,你在这里,一直都在。”
义勇的视线逐渐聚焦到眼前清透的双眸,疲惫却坚定的,燃着那簇他熟悉的不肯熄灭的火。他忽然想做些什么,便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将人按进自己怀里。力道比擒住那放荡男子时都打,却又在触及她发髻上的珠翠时,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半分。
“嗯。”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在她发间递来闷闷的轻松,“我一直在。”
窗外传来游女们的笑闹声,远处有人在弹三味线,弦音不成调地飘着。可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在熏香与脂粉的包围中,他们相拥的姿态却干净如雨后初晴的庭院,千年竹林下澄澈的碧水泛着涟漪,就像所有他们共同走过的不染尘埃的时光。
当日夜里,初来探了那口枯井。
她以“朝颜小姐夜间散步”为由,避开了龟公的视线,独自摸到后院。月光将枯井照成漆黑的圆,井口的封石被挪开半尺,露出底下森森的凉气。她俯身,鼻尖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是血,陈年的,早已被泥土掩埋。
“下面有东西。”她低声道。
义勇从阴影里现身,似一道被月光洗过的水痕,不动声色。他守在外围已逾两个时辰,衣摆上沾着夜露:“我下去。”
“不,”初来拦住他,“你需要守着外面。若我半个时辰未出,你再下来。”
义勇抿唇不语,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赴险。可他更明白花魁“朝颜”夜游后院,不过是风雅;绸缎商人“勇太郎”半夜钻枯井,却是怪谈。
“两刻钟。”他沉声道。
初来点头,解下繁复的和服外褂,只着中单,攀着井壁的凹凸缓缓下降。
井底比预想更深,空气潮湿腥甜,如同某种生物的腹腔。落地时,足尖触到的东西软而韧……布料?层层叠叠的布料,被岁月浸成深褐色。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块,是游女的和服碎片,绣着熟悉的纹样。她的心猛地一沉,上一任花魁失踪前穿的正是这件。
“……”她低喃着什么,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不是义勇,是另一种陌生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正贴着井壁滑下,带着湿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初来猛地抬头。
头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坑,其中一个圆的边缘正缓缓探入一张脸,惨白的,涂着厚重白粉,眼尾却没有任何红纹装饰。
……
是鬼!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
“找到你了,”那鬼笑得阴森,声音如指甲刮过瓷面,激起一阵颤栗,“新的花魁……朝颜。”
初来没有犹豫,立即旋身后退,风之呼吸的架势在狭窄的井底拉开,刀锋……她忽得惊觉自己没有带刀!眼见恶鬼便要追上,她的只能将指尖凝成爪,直取鬼的眼眶。
鬼尖啸着后退,井壁被这阵力道震得簌簌落土。可这鬼的血鬼术是竟是“千面”,能幻化出任何人最恐惧的模样。
初来眼前骤然浮现义勇的脸,却是支离破碎的,半边脸被鬼爪贯穿,眼底还凝固着不甘……
“太假了!”她厉喝。富冈义勇是什么人,绝不会被鬼伤成这样!
指尖再次化作风刃撕裂幻象,划过鬼的咽喉时,却只触到一片虚无。原是恶鬼化作烟雾,在井底弥漫,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花魁的血,最是香甜……”
头顶再次传来巨响,封石被彻底掀开,月光如瀑倾泻而下。义勇的身影自井口跃下,水蓝刀光在黑暗中绽开,像骤然盛开的莲。
“初来!”他高喊她的名字,险境之下,令人安心的永远是无法伪装的呼唤。
刀锋贯穿鬼的咽喉,水之呼吸的剑气将雾凝成冰渣,鬼的尖啸戛然而止,化作一滩腥臭黑血,渗入井底泥土。
混乱平息。
义勇收刀站稳,转身看她,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怒意:“两刻钟。”
“提前了。”初来喘着气笑道,脸上白粉被汗水晕得斑驳,“它自己送上门。”
明明她还站在鬼血与泥土中,一身狼狈,却笑得明亮。义勇忽然觉得胸口发紧,不禁抬手将人按进怀里,收得极紧,怕她也如这烟雾散至万劫不复之地。
“没有下次。”喉结艰难地滚动几番,吐出硬邦邦的几个字。
初来静静待在他怀里,没有点头,也不应声。她知道他的担忧,可她是猎鬼人,杀鬼是她是使命,她必须要有无数个下次,才能真正安心地期盼明天。
发丝间错乱的珠翠硌着他下巴,她忽然想起金妈妈的话——“花魁得艳,艳得让男人看一眼就挪不动腿”。可此刻她满身血污,妆容尽毁,他却将她抱得这般紧,怎么也挪不动腿。
“下次,”她在他颈间轻轻蹭了蹭,“我会与你一起。”
初来以“朝颜小姐染病”为由,悄然撤离京极屋。天元在城外接应,抱着臂看戏似的瞅着并肩走来的两人。
“华丽!”他吹了声口哨,“富冈,你这几日砸进去的金判,够买下半条街了。”
义勇冷冷地瞥他一眼,未接话,手始终圈在初来腕骨上,如同一道不愿解开的锁。
初来脸上已洗净白粉,露出清丽面容,只是眼尾还残着一抹未被脂粉染出的淡红,似是哭过,又笑过。
“音柱大人,”她行礼,“鬼已斩杀,推测是上弦的眷属,血鬼术‘千面',专以花魁为饵,诱杀恩客取其精血。”
天元收起玩世不恭,神色郑重:“辛苦了。回总部复命吧。”
他转身欲走,又忽然停住,回头冲义勇挤了挤眼:“富冈,你那‘勇太郎'的身份,京极屋的老鸨可还惦记着呢。下次若再需要华丽的花魁搭档……”
“没有下次。”义勇截断他,声音冷硬如铁。
天元大笑,身影没入秋雨。初来在一旁弯起眉眼,轻轻晃了晃被他攥着的手:“义勇,腕上的伤还没好全呢。”哪里是没好全,好得可太全了。只是一路来义勇都紧攥着手腕,初来不免觉得手掌有些发麻。
义勇一僵,力道松了半分,却未彻底放开。他侧身看向她,细雨绕过纸伞落在她发间,像缀了层细碎的珍珠。他忽然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雨。
“初来,”他有些犹豫地开口,声音被风雨揉得模糊,“那日……”
“哪日?”
“点其他花魁那日。”
初来愣住,她差点忘了。第三日夜里,为掩人耳目,义勇曾短暂地点过另一位花魁作陪。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他坐在榻边,沉默如佛,任由那女子弹曲斟酒,冷冽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屏风上,仿佛那里刻着经文。
可她清晰记得当时的心情。酸涩,像咬了一颗未熟的梅,汁液从舌尖漫到心口,涩得发疼。眼睁睁看着他身边坐着另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听着那女子软声唤“勇太郎大人”,初来忽然觉得,这层虚假身份之下,自己竟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我明白。”她轻声说。明白什么呢?明白这是任务需要?
义勇的耳尖在泛凉的雨幕中悄然泛红。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最终只是吐出几个字:“我没看她。”
“……我明白。”明白什么点客、作陪都是假的?
“我只……”他顿住,喉结不安地滚动,艰难泅渡着,“只想快点结束,回来找你。”
初来终于抬眼看向他。细雨落在他的眼角,像一滴泪,却转瞬即逝。
“义勇,”她轻声说,“你猜,那日我看着那名花魁给你斟酒,心里在想什么?”
义勇不语,只是定定看着她,握在腕间的手指收拢了几分。
“我在想,”初来咧起一个有些无奈的笑,眼角的淡红在朦胧雨幕间愈发鲜明,“若我是真的花魁,你是真的客人,我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你只点我一个。”
义勇忽得怔住。
他想起京极屋里的浓厚日夜,她伏在他肩头时滚烫的呼吸拂过颈间,唤他“勇太郎大人”时眼底总是泛着狡黠与认真。
“不用什么法子。”他认真地说。
“什么?”初来一时没懂他的意思。
“不用什么法子只点你。”义勇顿了顿,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你是夏野初来。”
因为是夏野初来,所以他只会被她一人吸引,无关其他什么身份或方法,他永远会选择她。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无畏地、坚韧地靠近,然后用炽热的笑意,拥抱自己。
雨势小了些,几缕阳光偷偷破开云层争先洒下。初来撤回被紧握的手腕,反手握住他的手掌,看眼向前人从惊愕变为温柔的面容。
“我明白。”她笑着回应,雨水汇聚在眼角后顺着脸颊滑下,融进风里。
翌日清晨,初来照例站在水柱宅邸训练场。
四下寂静,空寂无人。初来无聊地踱步,却在内室廊下看见一朵干枯的朝颜花——是京极屋里她发髻上的装饰。
她拈起那朵花,花瓣脆得像一碰即碎的往事。门内传来熟悉的脚步,停驻,然后木门被轻轻拉开。
义勇持刀立在门前:“来了。”
“嗯。”初来将朝颜花别在耳后,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勇太郎大人,今日还点朝颜作陪吗?”
义勇的耳尖瞬间泛红,却未躲闪。他抽出初来别在腰侧的日轮刀,递与她:“……只点你。”
初来持着刀随意挥了几下,忽然问道:“义勇,那日在京极屋,你第一眼看见我扮花魁,在想什么?”
义勇抽刀的手顿住,看向她耳后干枯的花,想起红灯笼下她盈盈一笑的模样,厚重白粉下是他看不清的真实。
“在想,”他低声说,“那地方配不上你。”
初来一时怔愣。
他继续道:“你应该在训练场上挥刀,在瀑布边感受水之呼吸,在奔向下一个任务的路途上。而不该在那里,涂这么厚的粉,被那些脏手碰,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京极屋里的日夜如同根根利刺,扎在记忆深处,每回忆一分,便如将倒刺生硬拔出,割得生疼。
初来收刀入鞘,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可你在那里,”她说,“我很安心。”
她顿了顿,眼底漾起狡黠的光:“而且,勇太郎大人出手阔绰,金妈妈可是把我当财神供着呢。那几日,是我当队士以来,最'华丽'的日子!”
耳尖的热意未褪,嘴角却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义勇松下绷紧的肩,翻手握住她的手掌。
“不华丽。”他翻手拢住她的手掌,“那几日,你很累。”
初来有些想笑,却被涌上来的泪呛住。
在京极屋的每一夜,她都是“朝颜”,是头牌、供人取乐的花魁。她必须笑着、媚着,人前卑躬斟酒,无人时将脊背挺得硬直。从没有人问她累不累,连自己都忘了还可以喊累。可他看见了,花魁艳光间藏在厚重白粉下、被满头珠翠压得生疼的脖颈,她强撑的每分笑意背后的咬牙隐忍与厌恶。
我……很累。几个字沉入心底的泥沼,带着迟来的委屈,终于落入一个懂得她的温柔怀抱。初来哭得没有声息,肩膀轻轻发着颤,泪珠滚过脸颊,把方才还弯着的嘴角冲得湿漉漉的。
搭在后背的手上下抚了抚,义勇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连“别哭”两个字都组织不好。他下意识去摸袖中的帕子——是她落下的绣着淡青涟纹的旧帕,却在触到布料时顿住。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她的发顶,笨拙地揉了揉头发。
“今日,”他声音低哑,“不练了。”
初来摇头,将泪胡乱蹭在自己袖口,抬头时眼角还红着,嘴角却已重新弯起来。她握住刀柄,上面还残留着他递来时掌心的温度:“要练的。我的呼吸法还没有成型。”
她还是她,纵使吉原的雨曾落在身上烙下难没的不堪印记,今日的风依旧挟着初霁的芬芳萦绕在她眉间,坚韧的、不折的,一路向前袭去。
深蓝眼眸中浮起淡淡的暖意,义勇收回手,退后半步,湛蓝刀锋在晨光中缓缓出鞘。
“好。”
风与水在训练场上交织,刀光惊起竹林深处的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掩过了耳后那朵朝颜花落入尘泥后碎裂的轻响。旋了一周,鸟儿又扑腾着飞走了,无需指引,便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因为是后写的,总感觉时间线上有点乱,想着故事线是夏祭-失忆-温泉-花魁-冷战-过年,时间非常紧凑,相当于夏祭之后每一天都发生了很多事,显得这一年下半年两人互动非常多,感情发展也很迅速......这次花街的故事之后应该能刚好衔接上炭治郎等人的游郭篇,初来的行动也算提前打探一下游郭情报吧。本章没有安排宇髓三位夫人出场,华丽哥和三位夫人就请在游郭篇华丽展现高光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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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大正秘闻——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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