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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大正秘闻——失忆 如果爱忘了 ...
已至夏末,山间的晨雾比往日散得慢些。
初来立在训练场中央,日轮刀出鞘的铮鸣惊起竹林深处的宿鸟。她深吸一口气,初涟·点水的架势展开,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刀锋推开未散的水汽,在晨间割出一道凌厉的弧。收刀时,她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踩碎枯竹的脆响克制而熟悉。
回过头,义勇正站在训练场边缘的老树下。依旧是一袭常服外罩双□□织,红与黄绿的布料被山岚濡湿,色泽沉郁如深秋的潭水。晨光透过叶隙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影,他抱臂而立,目光落在她握刀的右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义勇先生。”初来收刀入鞘,行了一个端正的队礼。这个称呼自夏祭夜后便从“富冈先生”悄然更迭,像一颗种子终于顶破冻土,虽怯生生的,却带着不容错认的生机。
义勇颔首,走上前。他比她高出许多,走近时便在她身前投下一片阴影。他伸出手,悬停在她握刀的手上方半寸:“虎口还是太紧。”
初来低头,才发现自己指节泛白。她松了力道,有些赧然:“是。”
“你的呼吸法还是过于暴烈迅捷,风之呼吸的根基过稳,越急越容易乱。”他的声音平淡,悬着的手却最终落了下来,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向内调整了半分,“力道从这里发,不是指节。”
体温透过肌肤传来,比常人低些,像握着一块被体温慢慢煨热的玉。初来呼吸一滞,夏祭夜河堤上那只包裹住她手掌的手,似乎还留有残温。她不敢抬眼,只盯着他袖口那道被自己曾用力揪出的褶皱——那痕迹至今未平。
“水之呼吸拾壹之型,凪。”义勇退后半步,手按在刀柄上,“你上回说想学。”
初来猛地抬头。那是夏祭途中,两人挤在捞金鱼的摊位前,她看着水中摇曳的灯火随口一提的话。她以为那声音早已被祭典的喧嚣吞没,没想到他竟一字不差地记着。
“我……可以吗?”她问得小心翼翼,怕这只是一句客套。
义勇没有回答,只是拔刀,水蓝色的刀光如涟漪在晨雾间舒展。他的身形并非风之呼吸那般暴烈,而如同水流绕着礁石,柔韧地、不可阻挡地铺展绵延开来。
初来看得入神,直到他收刀而立,目光投向她,她才慌忙拔出自己的日轮刀。
“试试。”
……
好难。
风与水在训练场上交织。初来的刀锋凌厉,带着实弥教给她的狠绝,每一击都直取要害;义勇的刀势却像一张无形的网,不硬接,只是引导着将她的力道卸进空处。三十招过后,初来额上沁出薄汗,刀势渐乱,义勇的刀背却忽然贴上她的刃,轻轻一震,将她震退三步。
“呼吸乱了。”他收刀,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帕子递过去。那帕子边缘绣着一角淡青的涟纹,针脚歪歪扭扭。
初来瞳孔微缩,认出那是自己某次随手绣着玩的,不知何时落到了他那里。
她接过帕子,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两人同时一僵,又同时若无其事地撤开。
“谢谢……义勇先生。”她擦着额角的汗。
义勇“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竹林。晨雾正在散去,露出青灰色的天光。他本该在汇报前离开,却在这里耽搁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知道自己该走了,脚却像生了根。
“明日,”他忽然开口,“训练继续。”
初来愣了愣,随即弯起眉眼,卸下面对柱的恭敬笑容,却是夏祭在河堤边,泪痕未干却拼命绽放的那种笑颜:“好。”
许是秋风也更偏爱夏末的时光,日子像被蜜糖浸过的水,流动得缓慢而甜涩。初来每日卯时起身,在风柱宅邸的训练场上练习风之呼吸,然后踏着残余的晨露赶往水柱宅邸训练场。纵是早已被动接受自己继子频繁前往水柱那,实弥也从不追问,只是某次夜巡归来,将一包伤药重重搁在她房前廊下,粗声粗气地丢下一句:“别死在外头。”
可偏偏变故就发生在三日后。
此夜无月,云层低垂,像一块浸透了墨的布盖在天穹。总部传来急讯,西边村落出现疑似恶鬼踪迹,已有几名队士失踪。实弥因另有要务无法脱身,便点了初来的名,令她随富冈义勇先行探查。
“跟紧他。”出发前,实弥将初来的刀鞘重重一按,难得将声音压得很低,“别逞强,别落单。”
初来点头,将师傅的叮嘱咽进心底,便跟在义勇身后跃入夜色。
身影如两片落叶被风卷着,在屋脊与树梢间无声滑行。夜露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前方的义勇忽然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黑暗里像两颗沉静的星,确认她未曾落后。
待二人抵达时,村落已化作修罗场。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黏在每一寸空气里。那鬼藏身于废弃农舍地下,是个面容妖艳的女鬼,指甲如淬毒的镰刀。她并非上弦,可奇特的血鬼术却能将指甲化作漫天飞舞的刃片,每一片都淬了麻痹神经的毒。
“水柱,”女鬼舔着指甲上的血,媚眼如丝,“我的同伴提过您呢。说您是最不像柱的柱,冷得无趣。”
义勇没有废话,刀光如瀑。初来同时从侧翼切入,风之呼吸·贰之型·爪爪·科户风卷起锐利的气流,直取女鬼咽喉。两人的配合竟出奇默契——风撕裂了女鬼的防御,水趁机渗入空隙。女鬼尖啸着后退,漫天刃片如雨落下。
“初来,退后!”义勇厉喝。他极少用这样急促的语气说话,初来却听出了其中裂开的缝隙。她没退,反而旋身挥刀,将射向义勇后心的三枚毒刃斩落。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女鬼血鬼术真正的杀招不在刃片,而在她指尖弹出的那根几乎透明的丝。那丝缠住了初来的脚踝,猛地将她拽向半空,随即狠狠掼向神社的石阶。初来只觉后脑撞上冷硬的棱角,剧痛如闪电劈开颅腔,温热的血立刻糊住了右眼。
“初来——!”
她听见义勇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腔调,像坚冰骤然崩裂,似寒潭掀起巨浪。她想回应,告诉他自己没事,可张了张嘴,涌出的只有血沫。视野里最后的光景,是义勇的羽织在血雾中绽开红与黄绿的异色,湛蓝的刀锋贯穿了女鬼咽喉,水蓝色将漫天刃片凝成冰渣。
然后,黑暗吞没了她。
初来在蝶屋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
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指尖在敲打窗棂。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素白的帐顶,然后是药草苦涩的气息。她试着抬了抬手,只觉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而后脑更是传来阵痛,激得她轻呼出声。
“醒了?”
侧头看去,胡蝶忍正坐在床边整理药瓶,蝶纹羽织在昏暗里像一团安静的雾。她转过头,嘴角挂着惯常的浅笑:“你睡了两天。后脑勺的伤很深,但幸好富冈先生把你带回来时用了最快速度,毒没有蔓延太久。”
“富冈……先生?”初来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陌生的名字在脑海浮现,带着一种遥远而肃穆的敬意。水柱,富冈义勇,救过她一命的前辈。她记得这些,像记得一本翻阅过许多次却未曾真正读懂的书。
“是啊,”胡蝶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他一直守在这里,直到我强行把他赶回去换洗,应该快结束了。”
初来困惑地眨了眨眼。一直守在这里?为什么?她不过是壬级队士,随柱出任务受伤是常事。水柱为何……
门被轻轻推开。
义勇站在门口,身上是换过的干净衣物,头发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手中拎着一个纸包,热气从里面丝丝缕缕地逸出。踏进房间的脚步很轻,目光在触及她睁开的双眼时,整个人却骤然停住。
那深蓝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初来读不懂。她只看见一位威严的柱站在自己床前,于是本能地撑起身体,想要行礼:“富冈大人……”
四个字,如同那女鬼抛来而迟到的四把钝刀,捅进义勇胸腔。
他怔在原地,感觉血液在这一瞬冻结成冰。富冈大人……?不是“富冈先生”,更不是近日越发习惯的“义勇先生”。她的眼神清澈恭敬,带着下级面对上级时恰到好处的畏惧与疏离,像他们最初相识时那样。
“不必行礼。”他听见自己干涩陌生的声音,“你的伤未愈。”
初来也不推辞,顺从地躺回去,却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这位水柱看起来……很奇怪。他的脸色比传闻中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似松松垂在一侧的手指绷得发白。更奇怪的是他手里那个纸包,他站在床前,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最终僵硬地放在床头。
“红豆馅。”他的声音更加低哑,“蝶屋的粥太淡。”
初来愣住。她确实喜欢红豆馅,但这件事连师傅实弥都不一定知道,这位水柱如何得知?她想说谢谢,却在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里捕捉到一丝狼狈,几乎是落荒而逃的仓促。
门合拢后,初来转头看向胡蝶忍:“胡蝶大人,富冈大人他……”
“怎么了?”
“他看起来,”初来斟酌着词句,“好像我欠了他很多钱。”
胡蝶忍“噗嗤”一声笑了,随即又敛了神色。她伸手替初来掖了掖被角,语气轻柔中透着点心疼:“不。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
“确认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
初来没有追问。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后脑勺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她努力去回想受伤前的细节,画面却像被浓雾笼罩。她记得风,记得血,记得自己挥刀斩落毒刃,然后……然后是一片温暖的水蓝色,有人抱着她奔跑,那人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声音在她耳边发抖:“撑住……”
那是富冈大人吗?她不敢确定。记忆里那位水柱永远冷静自持,怎会发出那样破碎的声音?
出院那日,是个阴天。
初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是师傅托富冈大人带来的——几套换洗的衣物,一柄日轮刀,还有一把绘着朝阳初升的团扇。她盯着那把团扇看了许久,水墨晕染的朝阳在阴翳天光下显得格外黯淡。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把扇子,也不记得是谁送的,更别说记得曾在哪个灯火阑珊的夜晚,用它扇过风,拂过谁的面颊。
初来突然一阵卸力,握着扇的手一抖,团扇跌回包裹里,像一片凋零的叶。
回到风柱宅邸时,实弥正在院子里训练。他依旧敞开前胸,每一刀都带着要将空气劈裂的狠劲。听见脚步声,他停下动作,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四肢健全后,才粗声粗气地开口:“还活着?”
“让师傅担心了。”初来鞠躬,额头指向地面。
实弥沉默了很久。少见的态度让初来以为师傅要批评自己,刚准备跪坐下,实弥却只是走过来,手掌重重按在她头顶:“……回来就好。”
初来眼眶一热,忽然觉得无论忘了什么,至少她没有忘记师傅,她猎鬼路上的指引者,受伤时可以安心庇佑的港湾,是……她想追随着、直到自己强大如他便可并肩的柱。
可日子并没有回到预期的正轨。
她开始发现,富冈大人无处不在。
训练场上,她独自练习风之呼吸时,总能感觉到场边一道沉默的视线。她停下来张望,却只看见树下空荡的石凳,或者一片被刀气削落的叶子。常去的乌冬餐馆中,总会“恰好”发现最阴凉通风的位置空着,而当她坐下不久,就会有人端来一份红豆馅的点心,说是“富冈先生让送的”。
最诡异的是某次夜巡。
她负责东北边的街道,遭遇了一只落单的恶鬼。那鬼不强,但她伤愈不久,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鬼爪要撕开她肩头,一道水蓝刀光已从斜刺里斩来,将恶鬼头颅利落削飞。
义勇收刀入鞘,站在血雾之外,呼吸丝毫无乱。
“富冈大人?”初来捂着肩头,惊魂未定,“您怎么会在这里?”
“……顺路。”他别开眼,声音平静。
可初来知道,水柱的辖区在西边。从西边到这,哪来“顺路”这种说法。
望向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初来忽然生出奇异的感觉——这位水柱对她好得毫无道理,却又冷得半无缘由。他从不与她多言,不靠近她三尺之内,可每当她有危险,他总像从空气中冒出来一般,挡在她身前。
这种矛盾让初来十分困惑,也让她……隐隐有些难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难过,又为谁难过,像看握着一把锁,却找不到对应的钥匙。
她敛起迷惘,向那背影无声鞠躬,随后转身没入夜色。
恶鬼未除,她没有时间放慢脚步去追寻身后的记忆。
毕竟,这些缺失不会影响到她。
鬼杀队下五级队士会议散会后,她在廊下被义勇拦住。
“夏野。”他叫她的姓氏叫得生硬,连带着声线都透出刻意的陌生。
初来停下脚步,恭敬地垂首:“富冈大人有何吩咐?”
义勇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不再盈满夏祭的星光,河堤边的泪痕早已随风散尽,那句带着试探的“我们以后也一起看烟花,好不好?”仿佛随着那晚烟火,一同落幕于天际。
她把他重新关进了名为“上下级”的牢笼,而这一次,钥匙在她手里,她却忘了自己曾经打开过。
“水之呼吸,”他艰难开口,“拾壹之型,你上回没学完。”
初来困惑抬头。她没有学过水之呼吸,何来“没学完”之说?而且,什么叫“上回”?莫非她之前向富冈大人请教过水之呼吸?
怎么可能。她是风柱不死川实弥的继子,一直以来陪伴着她的,只有风。
但面前是柱,她不敢反驳,只能顺从地点头:“请富冈大人指教。”
训练场终于成了二人独处之地。
义勇教她凪的基础式,从身后半环着调整她的握姿。他的指尖悬在她手背上方,像被无形的屏障阻隔,终究没有落下。他退开半步,声音冷硬:“自己练。”
初来依言挥刀,风的记忆与水再次交织。她觉得哪里不对,自己身体似乎记得某种节奏与配合。刀锋斜挑,她却下意识期待另一柄刀从某个角度补上,将她的攻势化为更完美的圆。可那个位置永远空着,像初七的月亮。
收刀时,她气喘吁吁,忍不住问:“富冈大人,我以前……是向您请教过什么吗?”
义勇正欲递水的手顿住,盯着杯面上的倒影,是有一双疲惫的眼睛。
“嗯。”他说,“很久以前。”
“我的身体……”初来按住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好像记得更多。”
义勇闭上眼。
记得。
何止是她。所有记忆,都仿佛早已伴他一生,深嵌在身体每一寸。指尖记得她鬓边发丝的柔软,掌心记得她腕间热烈的跳动,胸口记得她针脚的生涩,怀里……记得她握刀架势的坚韧。
为什么,只能他一人记得。
又凭什么,只留他一人记得。
他动了动唇瓣,想说“因为你曾和我对练过许多次”“因为你曾在我身边哭泣”,想说……“因为你曾叫我义勇先生”。
他不配。
她应该和有着无限明亮未来的男人共度余生,而不是和自己,这个不配成为柱、不配在残酷黑暗中拥有明天的人。
最终,他将刀收入鞘中,发出果决的铮鸣。
“忘了也好。”他说得很轻。
初来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义勇转身离开,羽织在风里扬起孤寂的弧度。
初来立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一道新添的薄茧,和虎口处旧茧的形状略有不同——像是长期与某种特定的握姿磨合而生。她忽然想起,富冈义勇握刀的习惯,是将食指微微前探,扣住刀锷。
而这道新茧的位置,恰好对应那个姿势。
记忆是被水浸泡的纸,字迹模糊,轮廓却执拗地不肯彻底消散。
义勇离去后,初来在他站立的位置寻到一个落下的小布包。层层解开,里面竟是一枚御守。深蓝色的棉布,绣着歪歪扭扭的水波纹,针脚疏密不均,像被狂风撕碎的乱流。御守角落里绣着四个字:“富冈义勇”,大小不一,笔画稚嫩。
她捏着这枚御守,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这是自己的绣工。
她不精通女红,每每都能把字绣得如此狼狈。指尖抚过凸起的线脚,近乎悲怆的熟悉感却从指尖涌至心间。她好像记得,选线时犹犹豫豫,不知道什么丝线更配她的心意;针线落脚时指尖被针扎破,她慌乱地将血渍擦在身上,生怕污了这方布料;绣“勇”字最后一笔时,手抖得不成样子,结果秀出来果然歪歪扭扭,不成样子。还有……她记得自己好像把东西硬塞进谁的手里,然后落荒而逃,耳尖泛着灼烫。
可她不记得那个人的脸。
或者说,她不敢把张脸和“富冈义勇”重合。水柱这般冷寂的人,怎会收下如此粗劣的东西?又怎会……贴身带着?
她攥着御守,思索一番后,在暮色四合时敲响了水柱宅邸的门。
门开时,义勇显然刚沐浴过,发梢还滴着水。看见她,眼底闪过慌乱,随即沉进更深的暗色。他侧身让她进门,动作僵硬如接待一位陌生的、不得怠慢的客人。
“富冈大人,”初来站在门口,不再踏入,直截了当地将御守摊在掌心,“这个……是我的吗?”
义勇的目光落在御守上,像被烫到般颤了一下。这是最贴近他心口的东西,陪他走过无数血战,吸饱了他的体温,在无数个濒死的夜里像一道温热的锚,拽着他回到人间。她受伤那日,他在蝶屋守着她,御守还贴在他胸口,随着他急促的心跳起伏。
“是。”他听见自己说。
“我绣的?”
“是。”
“送给您的?”
“……是。”
初来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深蓝的双眼在昏暗室内像两口深井,她望不见底,却能感觉到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痛苦地翻涌。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是我绣给您?为什么您还留着?”
三个为什么将义勇逼到墙角。他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那些夏祭的灯火、河堤边的烟花、扣住她手腕时的心跳,全数堵在喉间。
他该告诉她吗?告诉她他们曾并肩走在喧闹人群里,他为她买下团扇和鲷鱼烧,在漫天烟火下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她说过,“我们以后也一起看烟花,好不好”。
可说了又如何?如今她看他的眼神,是下级对上级的尊敬,晚辈对前辈的仰望,隔着名为“规矩”的河,小心翼翼不敢涉水。若他强行将那些过往倾倒给她,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无情掠夺——夺走她现下的平静,强迫她接受一段她已无法感同身受的羁绊。
“你以前,”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为感谢我教你水之呼吸,这是谢礼。”
初来盯着他,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全部。可义勇的表情已经封死了所有追问的可能,像一扇被冻住的门。
“是这样吗……”她低声说,将御守递回给他,“那,打扰了。”
她转身去拉门,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碎响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捏碎,又像是什么人压抑到无息的呼吸。初来回过头,看见义勇依旧正对着她,肩膀绷得僵硬,手指紧紧攥着左胸口的衣料,是御守曾经贴着的位置。
“富冈大人?”
“……没事。”他转过身。
初来站在门外,忽然不想走了。眼前这个永远挺直如枪的脊背,此刻竟微微发颤,看起来寂寥孤单。她想起这些日子他无处不在的守护,递来的红豆馅点心总是能驱散夏末微凉,还有训练场上悬在她手背上方的、终究没有落下的指尖。
一个大胆的猜测如劲风劈开迷雾。
“富冈大人,”她向前迈了一步,“我们以前……是不是比现在更亲近?”
义勇欲踏进门的背影彻底僵住。
“不是恋人的那种亲近,”初来急忙补充,她虽失忆却不傻,鬼杀队柱与队士之间的界限她懂,“而是……而是像朋友?像可以说笑的、撒娇的……”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她看见义勇缓缓转过身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竟泛起薄红。他没有哭,却比哭泣更让她心口发紧。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以前……””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说出口的话突然顿住。真是可笑,他竟不知自己该如何描述,或是说如何定义这段关系。
他喜欢她,想来她也是喜欢他的,所以他们应该是恋人。
恋人么……可他,也只敢紧握她的手,不敢再有其他奢求,也不敢许下这份承诺。
斟酌再三,他终于开口:“你以前……叫我义勇先生。”
初来怔在原地。
四个字在脑海里炸开,激起圈圈无形涟漪。她拼命去抓这些涟漪的尾巴,却只触到一片温软的虚无。
她觉得自己应该记得的,记得某个夜晚,某个灯火阑珊处,她曾用怎样珍重的语气唤出那个名字。可记忆的雾太浓,她什么也看不清。
“义勇……先生?”她试探着念出这个称呼,舌尖泛起陌生的苦涩与熟悉的甘甜,像含着一颗将化未化的糖。
义勇偏过头,不敢看她此刻的表情,害怕那里只有困惑,怕她像念一个普通的敬称般念出这几个字。可他又无比贪婪着想再听一次,哪怕只是一次。
“嗯。”他应了一声,尾音轻颤。
忽然起了雨。夏末的暴雨来得突然,砸在屋檐上像千军万马奔腾。
初来站在门檐下,义勇站在阴影里,隔着三尺距离,却如隔着一整条被雨水淹没的河。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初来躺在风柱宅邸的房间里,听着雨声,辗转难眠。那枚御守终是被义勇推回,现正被她压在枕上,粗糙的布料硌着脸颊,像固执的提醒。她想起义勇承认“更亲近”时眼尾的薄红,与自己念出“义勇先生”时心口一阵毫无缘由的酸涩。
她必须做点什么。
天蒙蒙亮时,雨势稍歇,她提刀出门。她询问了水柱的隐部队员,得知义勇习惯在寅时于后山的瀑布下冥想,却不记得,这是他教她水之呼吸时提过的地方。
山路湿滑,竹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初来攀至瀑布边时,果然看见那道身影。
义勇坐在青石上,刀横于膝,双目微阖,任由飞溅的水雾打湿羽织。
她踩着积水走近,故意踩折了一根枯枝。
义勇睁开眼,看见她时没有惊讶,只余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等了她很久,又似乎早知她会来。
“富冈大人,”初来在青石下站定,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我想和您对练。”
“你伤未全愈。”
“不用风之呼吸,”初来拔刀,刀尖指向水面,“是水之呼吸。”
义勇定定看着她。她的衣衫被雨水浸透,眼底依旧是那簇不肯熄灭的火,像极了夏祭她在河堤边的眼神,小心翼翼,却带着将明未明的光亮;也像她一直以来那般,不容拒绝的坚韧与不讲道理的靠近。
他缓缓起身,拔刀。
“来。”
两柄刀在雨幕中相交。初来使出水之呼吸招式,身形如水流般舒展,剑招里也保留着几分风的凌厉锐意。义勇没有进攻,他的刀像一道水幕,将她的攻势温柔包裹,再轻轻推回。
近百招后,初来的呼吸有些紊乱。她急于突破他的防御,刀锋陡然转急,竟使出了风之呼吸与水之呼吸的融合变式——是她独创的、连实弥都尚未曾见过的招式,涟纹波。青色刀光如旋风卷着水浪,直劈义勇身前。
义勇瞳孔微缩。几个月前,初来在训练场上为他演示新招式细节,他让他为自己的招式命名,她说:“叫‘涟纹波’如何?涟漪是水触动后的痕迹,风是触动它的力量。风生水起,是为涟纹。”
风生水起。是啊,有风,水才能流转。而如今,这阵风已不再为他吹拂。
他蹙眉挥刀抵挡,双刃相接瞬间,金铁交鸣尽散,只余雨水被震碎的细密。
一瞬间,初来好像看见了烟花。
墨蓝的夜空,金色的雨,河堤上微凉的夜风,还有身侧传来的沉稳呼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拼命笑着:“我们以后也一起看烟花,好不好?”她听见身侧的回答,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震出:“好。”
头痛如裂。
初来闷哼一声,日轮刀脱手,整个人向前栽倒。义勇立即扔了刀,在触地的前一刻将她接入怀中。这具身体比他记忆中轻了许多,却带着熟悉的温度,像一团未熄的火。
“初来!”下意识地,他唤她的名字。
少女在怀里颤抖,额头抵着他的肩窝。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她分不清,任由酸涩与冷冽糊成遥远的回忆。她固执地揪住他胸前的衣料,有些惊惶地呢喃着:“我想起来了……一点……”
“别想了,”义勇的声音少见地发颤,揽着她的背,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别想了,我送你回蝶屋……”
“烟花,”初来仰起脸,朦胧地望向他,“团扇……河堤……烟花……”她每吐出一词,义勇的脸色就白一分,“您说过'好'……您答应过我的,义勇先生。”
四个字终是从她嘴里唤出,不再斥着试探或困惑,是血与泪共凿的呼唤。
义勇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发顶。他的呼吸凌乱,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他该推开她的,该说“你记错了”,继续维持“上下级”的界限。可她的眼泪烫得惊人,透过衣料灼烧他的皮肤,将他从冰封的壳里硬生生烫了出来。
“是,”他承认,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答应过你。”
“我们是什么关系?”初来追问,“那时……我们是什么关系?”
义勇沉默了。雨声填满无言的空隙,像时间在倒流。他该怎么说?说他们是恋人?不,那时他们还未曾真正在一起,是隔着一层薄纸互相窥视的胆小鬼,是差点就可以在夏祭灯火里握住彼此一生的两个人。
“我们……”他艰难地开口,“很亲近。”
“比师傅还亲近吗?”
“不一样。”义勇摇头,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到她脸上,像笨拙的亲吻,“你于我……是不一样的。”
初来在他怀里静了许久。头痛渐渐退去,留下空茫的清明。她记不得所有事,记不清那个夜晚每一处细节,记不全他们说过多少话。可伴随山雨的风却带来远处的讯息,告诉她河堤上包裹住手的掌心、烟花下他眼底翻涌的波澜、还有自己怎样小心翼翼地、将一颗心捧给他看。
“我不记得全部了,”她轻声说,手指轻轻爬上他的手腕,像夏祭那样轻轻捏住他的袖口,“可我的身体记得。我的心……也记得。”
被攀上的腕间猛地一颤,义勇低头看着那只捏住自己袖口的手,和那晚一模一样,轻若飞羽,却再未松开。
“义勇先生,”少女的声音带着雨水的潮湿,却奇异地安稳,“我记得,您对我而言,也是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是以前……是一直,都很重要。”
瀑布轰鸣,雨丝斜织。明明还是夏末,义勇却觉坚冰在消融,冻土被新芽顶破。他抬起手,指尖掠过她鬓角一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别回耳后。动作轻柔,怕惊碎这场雨里的梦。
“我也是。”他终于说。
他从未说喜欢,只会用行动、用沉默、用无数个“顺路”和“正好”来笨拙地堆砌爱。
初来笑了,泪水还挂在脸颊上,却晃了晃他的袖口:“义勇……先生。”
义勇看着她,喉结沉沉滚动,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常年握刀的薄茧与她虎口的硬痂贴合,像两块碎裂的玉终于拼合。
“嗯。”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稀薄的天光。初来靠在他肩头,半梦半醒间喃喃:“义勇先生,那把团扇,是您送来蝶屋的……”
“……是。”
“为什么选择它?”
义勇望向远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山峦,沉默良久后,他才低声开口:“因为……那烈初阳,像你。”
一滴悬在睫毛上的雨珠终于落下,像碎掉的星。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藤袭山,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具会呼吸的尸骨。后来成了柱,成了“那个富冈义勇”,世界便愈发窄了,窄成一条只有刀锋和鬼血的长夜。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像一口冻透的井,深不见底,也无人来探。
直到某个清晨,她闯了进来。
不是什么轰然炸裂的烈阳。先有一缕光,怯生生地,落在他常年不掀帘子的窗棂上。他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寻常天光。可那光渐渐有了温度,有了颜色——是浅蓝的,一如她灵动飘逸的羽织;是暖金的,像她眼底映着的夏祭烟火。她在他身边练刀,风卷起她的发尾,他才发现,原来冰雪消融时是会发出声音的,很轻,像溪水顶破薄冰。
他贪恋。这个认知让他恐惧。锖兔死后,他以为自己只配活在寒冬里,不配拥有这样的太阳。可她偏要照进来,不管自己退得多远,总能找到缝隙,将光漏进来。夏祭那夜,她攥着他的袖口,泪痕未干却笑着说“最开心了”……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朝阳撞入寒潭,是让潭水知道,这世上除了冰冷,还有一种叫做“想要活下去”的滚烫。
雨声渐远,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像春汛,漫过他龟裂的堤岸。
雨停后,义勇坚持送她回蝶屋。
胡蝶忍诊过脉,指尖按在她后脑的淤伤处,沉吟片刻:“血肿在吸收,急不得。这几日你会多梦、头痛,都是淤血在散开的征兆。”她替初来换药时,目光扫过门外廊下沉默的影子,嘴角浮起一点了然的笑,“初来,记忆是住在家里的猫,门敞开了,它自己会回来,你越追,它越躲。倒是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熟悉的东西,是最好的药。”
第一夜,她果然多梦。
梦里没有血腥与鬼爪,只有棉花糖的甜、鲷鱼烧的热气、墨汁的清香,还有……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她梦见自己站在捞金鱼的摊位前,丝网入水的轻响与孩童的笑闹交织,身侧有人替她端着纸袋,她咬了一口鲷鱼烧,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那人侧耳听着,没有应声,可她偏头时,却撞进一片被灯火映得极柔和的海。
醒来时天光微熹,头痛减轻了大半。她盯着房顶的梁木,忽然记起夏祭前一日,她偷偷在浴衣袖口绣了朵郁金樱,针脚歪歪扭扭,却盼着他能瞧见。
第五日,头痛症状已经缓解。
在等待胡蝶配药时,初来对着那把团扇发呆,指尖抚过扇面上朝阳初升的墨色。她下意识扇了扇,微风裹着极淡的墨香拂面——和某个夜晚一模一样。刹那间,颅腔深处沉寂的弦被拨动,她看见自己踮脚挂绘马,他伸手替她挂到最高处;看见自己在御守摊前羞恼地低下头,他却说“你送的更好”,左手覆上心口,针脚歪斜的御守正贴着他的心跳。
画面不再是模糊的影子,有了色彩、声音、温度。淤血似乎在这一瞬被冲开一道缝,漏进更多微风。
第十日,初来去了后山瀑布,想寻找曾经“记得”的自己。
站在青石下,她闭上眼,听水流轰鸣,听风穿过竹林,发出低低絮语。阵阵清风袭来,将她挟入水的怀中。她忽然记起更多——他教她水之呼吸时,从身后半环过来的气息,带着沐浴后的皂角香;她第一次唤他“义勇先生”时,他耳尖那抹薄红,在暮色里昭彰得无处可藏。
次日,胡蝶诊脉后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淤血散得比预想快。从今日起,试着去'做'你以前常做的事。记忆通路像被淤泥堵住的河道,需要活水冲开,也需要你亲自去蹚。”
初来翻出衣柜中唯一的一件浴衣。布料贴着肌肤瞬间,遥远的亲昵感忽然漫上来——她听见夏祭木屐叩击青石路的脆响,瞥见他走在她身侧,肩头与她相隔不过半尺,她紧张得同手同脚,却拼命装出自然的模样。
可记忆仍是碎的。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知道画的是什么,却看不清每一笔走向。她知道她喜欢他,知道他们曾并肩走在夏祭人群里、他握住她的手……可她记不起他掌心薄茧的分布,记不起他说“好”时尾音的震颤,更记不起自己把御守塞给他时,他眼底究竟有没有笑。
天边烧着晚霞,像一场静默的烟火盛会。不知怎的,初来竟走到了镇子外的河堤上,是那晚烟花绽开的地方。秋风卷起浴衣下摆,河水倒映着橙红的光,碎金般流动,和那晚烟火一样。
她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怕。怕这场景触发了什么,又怕它什么都不触发。后脑的伤处又开始隐隐跳动,像埋进土里的种子在挣扎。
身后传来木屐声。
她回过头,义勇站在三步之外。他没有穿羽织,只着一袭深色常服,手里拎着两个纸包,热气丝丝缕缕地逸出。
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发梢还沾着山间的雾气,又像是一直就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义勇先生。”她唤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嗯”了一声,没有靠近,却也没有退开。站在那个距离外,像她记忆中永远守着界限、又永远不肯真正离开的人。
初来望向漫天晚霞在他肩头镀上的柔光,望进他眼底被暮色浸得愈发深沉的海,忽然问:“那夜……绘马上,我写了什么?”
义勇僵住了。
他当然记得。绘马上的字迹被她左手虚虚遮掩着,他却看得分明——“愿灭尽恶鬼”是前半,后半段被她遮着,但风掀起一角,他瞥见了“与义勇”三个字。像三颗火星,落进他心里,烧到如今。
他没有回答。
在这沉默下的漫天晚霞与流水碎金中,脑后又一阵钝痛袭来之际,所有碎片突然拼合。
她记起自己在绘马架前踮脚,被他轻轻按住肩头说“我来”;记起他递团扇时指腹擦过自己指尖的战栗;记起河堤上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粗糙的薄茧与她虎口紧紧贴合;记起她说“我们以后也一起看烟花,好不好”时,他眼底那片被烟火点燃的、翻涌的海;记起他一字一顿地说“不会觉得你烦”……记起她哭着笑着,他额头抵住她的,一个“好”字落进风里,如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至今未平。
完整的、连贯的、带着呼吸与心跳的记忆,不再是只有情感的本能,每一笔细节都清晰如昨。
颅腔内堵塞的河道被春汛冲开,所有被截流的记忆奔涌而至,冲刷过每一根沉寂的神经,将那些空白填得满满当当。她甚至记起了分别时他替她别好鬓边碎发的触感,烫得她想躲开,却又无比贪恋地想要靠近;她记起了“明天见”三个字里藏着的无限眷恋,不只是明天,那一刻,她奢求的是未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她却还是笑着:“我想起来了。”
“全部。”
“夏祭……团扇……鲷鱼烧……绘马……烟花……”她一步步走近他,声音被哽咽冲得破碎,却字字清晰,“还有……义勇先生。”
她停在他一步之遥,像从前那样,轻轻捏住他常服袖口的布料,指尖微颤:“我全都想起来了。您教我水之呼吸,在柱合会议上为我说话,陪我逛夏祭……”
她仰起脸,晚霞在眼底燃烧,亮得比万千烟火还要灼目。
“我……最开心了。”
初来晃了晃他的袖口,声音轻却稳,带着将明未明的光亮,像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
他抬起手,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嘴角终是扬起微小的弧度:“我也是,很开心。”
“一直都是。”
河风卷起深浅不一的衣摆,与水蓝色的记忆在暮色里交缠。远处镇子亮起第一盏灯,像夏祭的灯笼次第苏醒,也像他们终于不用再隔着夜色与失忆的迷雾,去猜彼此的心意。
白雾已尽散,旧梦未阑珊。深心藏印迹,浅笑对眉弯。
风过前尘醒,春回宿雪残。情丝原不断,何必问悲欢。
好久没动笔了,写得可能有点ooc(义勇和初来all)。本意是xp大爆发建设一些失忆梗,之后其他的一些梗应该都会以番外形式放出来。
想尽可能给两个人完整的故事,应该还会写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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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大正秘闻——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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