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明半暗》李铁军

13、第 13 章 半明半

　　半明半暗

　　第二卷·新生

　　第十三章桂花糕

　　外婆走后的第一个秋天，李徴带着念恩回上海。火车上，念恩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油菜花没了，稻田黄了，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地金子。她转过头，看着李徴。

　　“妈妈，太婆还看得到吗？”

　　“看得到。太婆什么都能看到。”

　　“她在哪里看？”

　　“在天上。在星星旁边。”

　　念恩抬起头，看着车顶。火车顶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低下头。“妈妈，我看不到太婆。”

　　“白天看不到。晚上才能看到。”

　　“为什么？”

　　“因为太婆住在星星上。白天星星回家了，晚上才出来。”

　　念恩想了想。“那晚上我要看太婆。”

　　“好。晚上看太婆。”

　　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徴牵着念恩的手，走出火车站。念恩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亮亮的。她看了很久。

　　“妈妈，好多星星。太婆在哪颗？”

　　李徴也抬起头。她不知道。但她指着最亮的那颗。“那颗。太婆在那里。”

　　“那颗最亮。”

　　“嗯。太婆最亮。”

　　念恩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太婆，念恩来了。你看到了吗？”星星闪了一下。念恩笑了。“妈妈，太婆看到了。她眨眼睛了。”

　　李徴的眼泪掉下来了。“嗯。她看到了。”

　　弄堂口没有外婆了。没有穿碎花衬衫的人站在那里，没有头发全白的人站在那里，没有笑着说“小峥，回来了”的人站在那里。只有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孤零零地亮着。李徴站在弄堂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站了很久。念恩拉着她的手。

　　“妈妈，进去吧。”

　　“好。进去。”

　　她走进去。楼梯还是那么窄，咯吱咯吱响。墙上的漆还是那么旧，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三楼，门开着。妈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看到李徴，笑了。

　　“来了？”

　　“妈，我回来了。”

　　“进来。饭好了。”

　　李徴走进去。客厅里没有外婆。藤椅还在，放在窗边，上面铺着外婆织的坐垫。窗台上摆着一枝桂花，金黄色的，插在玻璃瓶里。她站在藤椅前，看了很久。念恩跑过去，爬上藤椅，坐在上面。腿太短了，悬在半空，晃啊晃。

　　“妈妈，太婆坐这里吗？”

　　“嗯。太婆坐这里。”

　　“她在这里做什么？”

　　“看花。看桂花。看你妈妈小时候在弄堂里跑。”

　　念恩看着窗外。窗外的桂花树开了，金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叶子后面。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她看了很久。“妈妈，太婆还看得到吗？”

　　“看得到。她一直都在。”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大锅鸡汤。爸爸坐在主位上，给李徴夹了一块鱼肚子，又给念恩夹了一块。

　　“念恩，多吃点。瘦了。”

　　“爷爷，你也吃。”

　　“爷爷吃着呢。”他看着念恩，看了很久。“念恩，你太婆走了。你想她吗？”

　　念恩低下头。“想。太婆给我做裙子。红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我穿着它转圈，太婆说好看。”她抬起头。“爷爷，太婆去哪里了？”

　　“去天上了。去跟你太公在一起了。”

　　“她高兴吗？”

　　“高兴。她见到你太公了，高兴。”

　　念恩点了点头。“那我也高兴。”她笑了。露出六颗小米粒一样的牙。爸爸也笑了。李徴在桌子底下握着沈屿的手，沈屿反手握住了。

　　吃完饭，念恩跑到外婆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外婆的老花镜，一副针线，还有一条没做完的裙子。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做到一半，线头还挂在上面。念恩拿起那条裙子，抱在怀里。

　　“妈妈，太婆给我做的裙子。还没做完。”

　　李徴蹲下来。“太婆眼睛不好，做得很慢。但她答应过你，给你做一条粉色的裙子。”

　　“她做完了吗？”

　　“没有。还差一点。”

　　“那谁给我做完？”

　　李徴拿起那条裙子。针脚很密，很细，外婆的眼睛不好，但她的手还是稳的。她摸那些针脚，像在摸外婆的手指。她拿起针线，把线穿进针孔。手在发抖，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她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跟外婆的没法比。念恩站在旁边，看着她。

　　“妈妈，你会做裙子吗？”

　　“不会。但妈妈可以学。”

　　“跟谁学？”

　　“跟太婆学。太婆教过妈妈。”

　　“什么时候教的？”

　　“很久以前。妈妈小时候，太婆给妈妈做裙子，妈妈在旁边看。太婆说，小峥，你要学会做裙子，以后给你的孩子做。妈妈说，我不要学，太婆给我做。太婆笑了。说，太婆不能给你做一辈子。”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裙子上。“太婆说得对。她不能给妈妈做一辈子。但她给妈妈做了很多年。够了吗？不够。但够了。”

　　念恩不懂。但她把裙子拿过去，抱在怀里。“妈妈，我帮你。”

　　“好。你帮妈妈。”

　　念恩坐在外婆的床上，把裙子铺在膝盖上。她拿起针线，学着李徴的样子，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线头都露在外面。她看了看，不满意。“妈妈，我缝得不好。”

　　“没关系。慢慢来。”

　　“太婆缝得好。太婆缝得最好了。”

　　“嗯。太婆缝得最好了。”

　　念恩低下头，继续缝。一针，两针，三针。缝得很慢，但很认真。李徴坐在旁边，看着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给她缝裙子的。她坐在旁边看，外婆说，小峥，你要学会。她说，我不要学。外婆笑了。现在她也不会。但她女儿在学。在外婆的床上，在外婆的月光下，用外婆的针线，缝外婆没做完的裙子。她笑了。外婆也在笑。

　　第二天早上，念恩穿着那条粉色的裙子，站在镜子前。裙摆有一圈小花边，是李徴缝的，歪歪扭扭的。念恩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她咯咯地笑。

　　“妈妈，好看吗？”

　　“好看。太婆做的裙子最好看。”

　　“妈妈缝的不好看。”

　　“妈妈缝的不好看。但太婆缝的好看。裙子是太婆做的，妈妈只缝了几针。还是太婆的裙子。”

　　念恩点了点头。“那还是太婆的裙子。”

　　“嗯。太婆的裙子。”

　　念恩又转了一圈。裙摆又飘起来，像一朵花。她笑着，跑到窗前，对着那棵桂花树喊：“太婆，念恩穿你的裙子了。好看吗？”风吹过来，桂花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心里。她捧着一把花瓣，笑了。

　　“妈妈，太婆说好看。”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花了。”

　　李徴笑了。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金黄色的花，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叶子后面。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小小的，软软的，像外婆的手指。

　　下午，李徴带念恩去给外婆上坟。坟在郊外的一座山上，要走很久。念恩走不动了，沈屿背着她。她趴在沈屿背上，看着路边的树。

　　“爸爸，太婆住在这里吗？”

　　“嗯。太婆住在这里。”

　　“这里好看吗？”

　　“好看。有树，有花，有鸟。太婆喜欢。”

　　念恩点了点头。“太婆喜欢就好。”

　　到了坟前，李徴蹲下来，把带来的桂花放在墓碑前。碑上刻着外婆的名字，旁边是外公的。两个人又在一起了。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外婆，我来看你了。念恩也来了。她穿着你做的裙子，粉色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听到了。外婆在说，看到了。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穿还好看。她笑了。

　　念恩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太婆，念恩来看你了。念恩乖。念恩不哭。你也要乖。你也不哭。”她站起来，对着墓碑挥了挥手。“太婆，再见。明年再来看你。”

　　李徴拉着她的手。“念恩，你跟太婆说什么？”

　　“说明年再来看她。”

　　“太婆听到了吗？”

　　“听到了。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给我花了。你看。”念恩摊开手，手心里有一片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李徴看着那片花瓣，眼泪掉下来了。

　　“嗯。太婆笑了。”

　　回北京的路上，念恩趴在窗边，看着窗外。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亮的。她指着最亮的那颗。“妈妈，太婆在那里。”

　　“嗯。太婆在那里。”

　　“她在干什么？”

　　“在看我们。”

　　“她在笑吗？”

　　“在笑。她看到念恩穿她的裙子，高兴。”

　　念恩笑了。她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太婆，念恩回去了。明年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等我。”星星闪了一下。念恩笑了。

　　“妈妈，太婆听到了。”

　　“嗯。她听到了。”

　　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李徴靠在沈屿肩膀上，念恩靠在她怀里。三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星星。她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灭了，星星亮了。外婆在星星上，看着她们。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这一次，是高兴的泪。因为外婆在。她一直在。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