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半明半 ...

  •   半明半暗

      第二卷·新生

      第十二章归去

      李徴是在凌晨四点接到电话的。窗外还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橘黄色的,孤零零地亮着。她坐在床上,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被子上。沈屿醒了,看到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妈妈”。他什么都明白了。

      “李徴。”

      她没说话。沈屿坐起来,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僵,像一块石头。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黑。

      “李徴,你哭吧。”

      她摇了摇头。“高兴才哭。我现在不高兴。”

      沈屿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远处的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她看着那些楼,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灭了,星星亮了。但外婆不在了。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沈屿胸口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个人坐在床上,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回上海的火车上,李徴一直看着窗外。风景在变,从北方的平原到南方的水乡,从灰蒙蒙的天到湿漉漉的空气。她看着那些田,那些河,那些树,想起外婆说的话——“上海好。上海有河,有弄堂,有桂花。你长大了也要在上海。外婆在。”她在。她一直在。现在她不在了。火车到了上海站,她走出车厢,站在站台上。空气是湿的,黏黏的,有桂花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高兴的泪,是想念的泪。沈屿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反手握住了。

      弄堂口搭了灵棚。白色的布,白色的花,白色的挽联。风吹过来,布飘起来,像外婆的裙摆。李徴站在弄堂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手在发抖。她走进去。楼梯还是那么窄,咯吱咯吱响。墙上的漆还是那么旧,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三楼,门开着。外婆躺在客厅里,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她的身边摆满了花,白的,黄的,还有一枝桂花,金黄色的,放在她手边。妈妈跪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没有哭。大姨站在窗边,小姨坐在沙发上,姐姐蹲在外婆身边,握着她的手。爸爸站在门口,低着头。

      李徴走到外婆面前,跪下来。她伸出手,掀开白布。外婆的脸很安详,嘴角翘着,像在笑。她摸了摸外婆的脸,凉的,硬的。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哭。外婆说过,高兴才哭。她现在不高兴。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外婆的脸,看了很久。

      念恩从房间里跑出来,扑到李徴怀里。“妈妈,太婆睡着了。太婆睡了很久了。我叫她,她不醒。”

      李徴抱着她。“太婆累了。让她睡吧。”

      “太婆什么时候醒?”

      “太婆不会醒了。”

      念恩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太婆去了很远的地方。”

      “去哪里了?”

      “去天上。去看星星了。”

      念恩抬起头,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她看了很久,转回头。“妈妈,星星在哪里?”

      “被灯挡住了。太婆说的。”

      “那太婆看得到吗?”

      “看得到。太婆什么都能看到。”

      念恩点了点头。她走到外婆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外婆的脸。“太婆,你睡吧。念恩乖。念恩不哭。”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咸的,她舔了一下。李徴把她拉进怀里,抱紧她。念恩趴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妈妈,我哭了。我不高兴。”李徴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妈妈也不高兴。”

      葬礼那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李徴穿着外婆给她的旗袍,墨绿色的,绣着金色凤凰。她站在灵堂前,看着外婆的照片。照片里的外婆,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着。跟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念恩站在她旁边,穿着外婆做的红底白花裙子,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她拉着李徴的手,看着照片。

      “妈妈,太婆在笑。”

      “嗯。太婆在笑。”

      “她高兴吗?”

      “高兴。太婆见到外公了。她高兴。”

      “外公在哪里?”

      “在天上。跟太婆一起看星星。”

      念恩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她看了很久,低下头。“妈妈,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太婆。她在笑。”

      李徴蹲下来,抱着她。念恩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妈妈不哭。太婆在笑。”

      李徴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在笑。“好。妈妈不哭。”

      外婆的骨灰盒放在她房间的柜子上,旁边是她和外公的合影。照片是黑白的,外公穿着中山装,外婆穿着旗袍,两个人站得直直的,没有笑。但李徴知道,他们在笑。她在柜子前放了一枝桂花,金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叶子后面。那是外婆种的桂花,每年都开。今年也开了。她站在柜子前,看着外婆的照片,看了很久。

      “外婆,你见到了外公吗?你高兴吗?你高兴就笑。我看到了。你在笑。”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念恩在客厅里玩,穿着那条红底白花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裙摆飘起来,她咯咯地笑。李徴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转圈的。外婆站在后面,帮她理裙摆,说“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现在外婆不在了。但裙子还在,镜子还在,转圈的人还在。她笑了。

      “念恩,好看吗?”

      念恩停下来,看着她。“好看。太婆做的裙子最好看。”

      “嗯。太婆做的裙子最好看。”

      念恩又转了一圈。裙摆又飘起来,像一朵花。李徴看着那朵花,想起外婆说的话——“你是外婆最漂亮的囡囡。”她笑了。外婆也在笑。在天上,在星星旁边,在外公身边。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着。跟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

      回到北京后,李徴把外婆的旗袍挂在衣柜最里面。跟外婆给她做的第一条小裙子放在一起。两条裙子,一条红的,一条绿的。红的已经穿不下了,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绿的挂在衣架上,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她摸了摸,关上衣柜。外婆说过,衣服要挂在通风的地方,不然会发霉。她照做了。每天打开衣柜,看一眼,摸一下。外婆的旗袍还在,外婆的手还在。绸缎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暖的。

      念恩跑进来。“妈妈,你在干什么?”

      “看太婆的旗袍。”

      “太婆的旗袍好看。”

      “嗯。好看。”

      “妈妈,你穿上。”

      “妈妈穿不上。太大了。”

      “那等我长大了,我穿。”

      李徴笑了。“好。等你长大了,你穿。”

      念恩站在镜子前,把旗袍比在身上。太大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一截。她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她咯咯地笑。“妈妈,好看吗?”

      “好看。跟太婆一样好看。”

      “太婆也穿这个?”

      “穿。太婆结婚的时候穿的。”

      “太婆结婚的时候好看吗?”

      “好看。太婆最好看。”

      念恩把旗袍还给她,又跑到镜子前转圈。穿着外婆做的红裙子,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李徴看着那朵花,想起外婆说过的话——“你是外婆最漂亮的囡囡。”现在念恩也是了。她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念恩身上,她的裙子在阳光下泛着光,红艳艳的,像外婆种的那些月季。

      那天晚上,李徴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弄堂,站在三楼门口。门开着,外婆坐在藤椅上,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到李徴,笑了。

      “小峥,回来了?”

      “外婆,我回来了。”

      “进来。外面热。”

      她走进去,蹲在外婆面前。外婆伸出手,摸着她的头发。她的手还是暖的,还是轻的。

      “小峥,你长大了。当妈妈了。外婆放心了。”

      “外婆,你走了。我怎么办?”

      “外婆没走。外婆在。在天上,在星星旁边,在外公身边。外婆看着你。你笑,外婆也笑。你哭,外婆也哭。你穿裙子,外婆看着。你给念恩做裙子,外婆也看着。外婆一直都在。”

      “外婆,我想你了。”

      “外婆也想你。”外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峥,你是外婆最勇敢的囡囡。外婆走了,你也要好好的。念恩也要好好的。你们好好的,外婆就高兴。”

      “外婆,你高兴吗?”

      “高兴。见到你外公了。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外婆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她笑了。“你外公说,你怎么才来?外婆说,路上堵车。你外公说,天上不堵车。外婆说,地上堵。你外公笑了。外婆也笑了。”

      李徴也笑了。“外婆,你跟外公好好的。”

      “好。你们也好好的。”

      外婆松开手,站起来,走向门口。她回过头,看了李徴一眼,笑了。然后她走出门,走进了光里。光很亮,很白,晃得李徴睁不开眼。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外婆不见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藤椅上没有人,窗外的桂花还在,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叶子后面。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她手心里。她握住了。

      李徴醒了。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躺在床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外婆来过。在梦里,在桂花香里,在阳光里。她来了,又走了。但她说过,她一直都在。在星星旁边,在天上,在念恩的红裙子里,在外婆的旗袍里。她一直都在。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山。她看着那些楼,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亮了,星星也在。她看到了。外婆也看到了。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这一次,是高兴的泪。因为外婆在。她一直在。

      第十二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