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明半暗》李铁军

14、第 14 章 半明半

　　半明半暗

　　第二卷·新生

　　第十四章月光

　　外婆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念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眼睛亮亮的。她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上海很少下雪，偶尔下了，也是细细的，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北京的雪不一样，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妈妈，雪。”

　　“嗯。雪。”

　　“太婆看过雪吗？”

　　“看过。上海也下雪，但很少。太婆说她小时候，上海下过一场大雪，弄堂里全是白的，她跟小朋友堆雪人，手冻得通红。”

　　“太婆堆的雪人好看吗？”

　　“好看。太婆做什么都好看。”

　　念恩想了想。“那我也要堆雪人。堆给太婆看。”

　　她穿上外婆做的棉袄，红色的，滚着白边，领口盘着蝴蝶扣。沈屿牵着她的手，走出门。李徴站在窗前，看着她们。念恩蹲在雪地里，捧起一把雪，捏成一个球。手冻红了，她呵了一口气，继续捏。沈屿帮她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子，她滚了一个小雪球做头。她把小雪球放在大雪球上，拍了拍，又去找树枝做手，找石子做眼睛，找胡萝卜做鼻子。雪人做好了，歪歪扭扭的，鼻子是歪的，眼睛一大一小。念恩站在雪人前面，歪着头看了很久。

　　“爸爸，它好看吗？”

　　“好看。”

　　“骗人。它不好看。太婆做的才好看。”

　　沈屿蹲下来。“念恩，太婆做的裙子好看，是因为太婆做了很多年。你第一次堆雪人，堆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真的？”

　　“真的。下次会更好。”

　　念恩笑了。她对着天空喊：“太婆，念恩堆雪人了。你看得到吗？”风吹过来，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了一身。她仰起头，雪花落在脸上，凉的。她笑了。

　　“爸爸，太婆看到了。她给我下雪了。”

　　沈屿把她抱起来。“嗯。太婆看到了。”

　　念恩趴在沈屿肩膀上，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它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鼻子是歪的，眼睛一大一小，但它站在那里，像一个笨拙的、认真的孩子。她笑了。

　　“爸爸，明年还要堆。”

　　“好。明年还要堆。”

　　“每年都堆。”

　　“好。每年都堆。”

　　春天来的时候，李徴开始学做桂花糕。她不会做，打电话问妈妈。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怎么想起学做桂花糕了？”

　　“念恩想吃。外婆以前做的，她没吃过。”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婆做桂花糕，不放太多糖。她说，桂花本身就甜，糖放多了，桂花的味道就没了。你记住。”

　　“记住了。外婆说的。”

　　“你外婆还说了，和面要轻，不能使劲揉。面有脾气，你揉狠了，它就不发了。你轻轻揉，它就听话。”

　　李徴笑了。“面还有脾气？”

　　“你外婆说的。你外婆说的都对。”

　　她照着妈妈说的，和面，放糖，加桂花。面揉轻了，发不起来。她又揉，揉重了，面死了。她揉了三遍，面还是不发。念恩站在旁边，看她揉面。

　　“妈妈，你在干什么？”

　　“做桂花糕。太婆做的那种。”

　　“太婆做的桂花糕好吃。”

　　“妈妈做的不好吃。”

　　“没关系。妈妈做的也好吃。”

　　李徴笑了。她又揉了一遍，这次轻轻的，像外婆说的，面有脾气，要哄着。面发了，软软的，胖胖的，她把它放进蒸锅，盖上盖子。二十分钟后，打开锅盖，桂花糕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她切了一块，递给念恩。念恩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吗？”

　　“好吃。跟太婆做的一样好吃。”

　　“骗人。妈妈做的不好吃。”

　　“好吃。太婆做的甜，妈妈做的也甜。不一样甜，但都甜。”

　　李徴的眼泪掉下来了。念恩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妈妈不哭。吃糕。”

　　她笑了。咬了一口桂花糕。不甜。但她咽下去了。念恩说得对，不一样甜，但都甜。

　　夏天，念恩学会了唱外婆教的儿歌。上海话的，软软的，糯糯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还有团子还有糕。”她唱给李徴听，李徴哭了。她唱给沈屿听，沈屿也哭了。她唱给外婆听，对着天空唱。唱完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

　　“妈妈，太婆听到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鼓掌了。”

　　李徴看着窗外的树，叶子在风里摇着，沙沙沙，沙沙沙。像掌声。她笑了。“嗯。太婆给你鼓掌了。”

　　念恩又唱了一遍。这次更大声，唱完了，对着天空鞠了一躬。“谢谢太婆。”风又吹过来，叶子又沙沙响。念恩笑了。

　　“妈妈，太婆喜欢听。”

　　“嗯。太婆喜欢。”

　　“那我以后天天唱给太婆听。”

　　“好。天天唱。”

　　念恩站在窗前，对着天空，一遍一遍地唱。唱到嗓子哑了，还在唱。李徴站在她身后，听着那首歌，想起外婆。想起外婆坐在藤椅上，抱着她，哼着这首歌。吴语软侬，轻轻的，慢慢的。她在外婆怀里，慢慢地睡着了。现在外婆不在了，但歌还在。念恩在唱，她听到了。外婆也听到了。

　　秋天，李徴带着念恩回上海。弄堂口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叶子后面。念恩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妈妈，太婆种的桂花。”

　　“嗯。太婆种的。”

　　“太婆说，桂花好闻。我要闻一辈子。”

　　“太婆说的？”

　　“嗯。你说的。你说太婆说的。”

　　李徴笑了。她蹲下来，摘了一枝桂花，递给念恩。念恩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好香。太婆种的桂花最香。”

　　“嗯。太婆种的桂花最香。”

　　念恩拿着那枝桂花，跑进弄堂。她跑到三楼，推开外婆的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外婆的老花镜，一副针线，还有一条没做完的裙子。念恩把那枝桂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书桌上。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她笑了。

　　“太婆，念恩来看你了。给你带了桂花。你闻到了吗？”风吹过来，花瓣又飘下来，落在她手心里。她捧着一把花瓣，笑了。

　　“妈妈，太婆说闻到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花了。”

　　李徴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站在外婆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把桂花，笑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上有光，像镀了一层金。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捧着一把桂花，笑着。外婆站在她身后，说，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现在外婆不在了，但桂花还在，窗前的人还在。她笑了。

　　回北京之前，李徴去了一趟外婆的坟。她一个人去的，没有带念恩。她站在坟前，把带来的桂花放在墓碑前。碑上刻着外婆的名字，旁边是外公的。她看了很久。

　　“外婆，我来看你了。念恩很好。沈屿很好。我也很好。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听到了。外婆说，好。你们好好的，外婆就放心了。她笑了。

　　“外婆，念恩会唱你教的歌了。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她唱得很好听。你听到了吗？”

　　树叶又沙沙响。外婆说，听到了。唱得好听。比你小时候唱得好听。她笑了。

　　“外婆，我想你了。”

　　树叶不响了。风停了。她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很久，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手心里。她看着那片叶子，绿的，小小的，边缘有点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上。外婆说，外婆也想你。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把那片叶子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外婆在。一直在。

　　回到北京，念恩在门口等她。看到她，跑过来，扑到她怀里。

　　“妈妈，你去哪里了？”

　　“去看太婆了。”

　　“太婆好吗？”

　　“好。太婆很好。”

　　“她说什么了？”

　　“她说念恩唱歌好听。”

　　念恩笑了。“那我再唱给太婆听。”她站在窗前，对着天空，唱了起来。“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还有团子还有糕。”唱完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

　　“妈妈，太婆鼓掌了。”

　　“嗯。太婆鼓掌了。”

　　“妈妈，太婆什么时候回来？”

　　李徴蹲下来，看着她。“太婆不回来了。但她在。在天上，在星星旁边，在桂花树上。在念恩的裙子上，在念恩的歌里。她一直都在。”

　　念恩想了想。“那我不哭了。太婆在，我就不哭了。”

　　“好。不哭。”

　　念恩笑了。她跑到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她穿着外婆做的裙子，红底白花，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妈妈，太婆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太婆什么都能看到。”

　　“她在笑吗？”

　　“在笑。她说，念恩真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

　　念恩笑了。又转了一圈。裙摆又飘起来，她咯咯地笑。李徴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在镜子前转圈。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转圈的。外婆站在后面，帮她理裙摆，说，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现在外婆不在了，但裙子还在，镜子还在，转圈的人还在。她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念恩身上，她的裙摆在阳光下泛着光，红艳艳的，像外婆种的那些月季。她看着那朵花，想起外婆说的话——“你是外婆最漂亮的囡囡。”现在念恩也是了。她笑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