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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半明半 ...

  •   半明半暗

      第二卷·新生

      第十一章桂花

      念恩四岁那年秋天,外婆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是老了。老了的病,没有药。医生说,人老了,器官就慢慢不工作了。不是坏了,是累了。干了九十多年了,该歇歇了。李徴接到妈妈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她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峥,外婆住院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什么病?”

      “没有病。就是老了。医生说……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

      李徴站在那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她看着窗外的北京,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她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还亮着,但星星要灭了。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沈屿从会议室里出来,看到她。

      “怎么了?”

      “外婆住院了。”

      沈屿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回去。”

      当天晚上,两个人坐上了回上海的火车。念恩没有带,托姐姐照看。硬卧,六个小时。李徴靠在沈屿肩膀上,看着窗外。天黑了,窗外的风景看不清了,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像一颗一颗的星星。她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还亮着,但星星要灭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沈屿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

      “外婆会没事的。”

      “医生说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

      “医生也说过你生不了孩子。你不是生了吗?外婆说的,医生的话不能全信。”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在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外婆学的。外婆说的,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哭。哭完了继续笑。”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火车况且况且地响,像心跳。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白色的楼,蓝色的玻璃,门口的喷泉停了,池子里结了薄冰。李徴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手在发抖。沈屿握着她的手。

      “进去吧。”

      “嗯。”

      两个人走进大厅。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灯。她跟着护士走进病房,一间小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外婆躺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全白了,脸瘦了很多,眼睛闭着。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李徴站在床边,看着她。

      “外婆。”

      外婆没有动。她又叫了一声。

      “外婆。”

      外婆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看清是谁。

      “小峥,你怎么来了?”

      “外婆,你生病了,我怎么能不来。”

      “没事。就是老了。老了都会生病。”

      李徴蹲下来,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瘦,骨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但握着她的手,还是暖的。

      “外婆,你疼吗?”

      “不疼。就是没力气。走不动了。”

      “外婆,你会好的。”

      外婆笑了。“好。外婆会好的。外婆还要看念恩长大呢。”

      李徴的眼泪掉下来了。外婆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外婆还没死呢。”

      “外婆,你别这么说。”

      “人都会死的。外婆活了九十多年,够本了。”她看着李徴,笑了。“小峥,你小时候,外婆给你做裙子。现在,你给念恩做裙子。外婆放心了。”

      “外婆,你不会死的。”

      “好。外婆不死。外婆等着看念恩长大。”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小峥,外婆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外婆,你睡。”

      李徴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瘦,骨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但握着她的手,还是暖的。她握着那只手,不敢松开。怕一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沈屿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守在床边,看着外婆睡觉。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外婆脸上,她的脸很白,很瘦,但很安详。嘴角翘着,在笑。她一定梦到了什么。梦到了桂花?梦到了月季?梦到了李徴小时候穿着红底白花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不知道。但她在笑。一定是个好梦。

      外婆在医院住了三天,坚持要回家。她说医院的味道不好闻,不如弄堂里的桂花香。李徴拗不过她,办了出院手续。沈屿背着外婆,走下楼梯。外婆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趴在沈屿背上,笑了。

      “小沈,你背得动吗?”

      “背得动。外婆不重。”

      “外婆年轻时候可不轻。你外公背我,背不动,摔了一跤。我笑他,他说你太重了。我说你才重。两个人吵了半天。”她笑了。“你外公走了好多年了。他走的时候,外婆没哭。外婆说,你走了,我一个人也行。现在不行了。老了。”

      沈屿的眼眶红了。“外婆,你不会老的。”

      “人都会老的。小沈,你跟小峥好好的。外婆就放心了。”

      “外婆,我们会好好的。”

      外婆笑了。趴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外婆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山。她看了很久。

      “小峥,桂花开了吗?”

      李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桂花的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像外婆做的桂花糕。

      “开了,外婆。好香。”

      “你摘一枝,给外婆看看。”

      李徴下楼,摘了一枝桂花。金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叶子后面。她拿着花枝走回来,递给外婆。外婆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香。真香。”她把花枝放在胸口上。“小峥,你小时候,外婆种这棵桂花树。你问外婆,为什么要种桂花。外婆说,桂花好闻。你说,我要闻一辈子。外婆说,好。让你闻一辈子。”她笑了。“现在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外婆,好香。”

      “香就好。外婆种的桂花,最香。”

      她闭上眼睛,手里握着那枝桂花。嘴角翘着,在笑。李徴蹲在她面前,头靠在她膝盖上。外婆的手放在她头发上,轻轻地摸着。跟小时候一样。她的手还是暖的,还是轻的。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她闭上眼睛,听着外婆的心跳。砰、砰、砰,很慢,很轻。但她听到了。她听到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外婆坐在藤椅上,不肯上桌。她说坐不动了,就在旁边看着。李徴给她盛了一碗汤,她喝了两口,喝不下了。她看着一家人吃饭,笑了。

      “小峥,你多吃点。瘦了。”

      “外婆,你每次都这么说。”

      “真的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沈屿做的。”

      外婆看了沈屿一眼。“小沈,辛苦你了。”

      “外婆,不辛苦。应该的。”

      外婆笑了。看着念恩。念恩坐在李徴旁边,自己拿筷子夹菜。夹不稳,掉在桌上。又夹,又掉。她急了,用手抓。外婆笑了。

      “念恩,用筷子。”

      “太婆,我不会。”

      “学就会了。你妈妈小时候也不会。后来学会了。你也行。”

      念恩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次夹住了,送到嘴里。她嚼了嚼,眼睛亮了。“太婆,我夹住了!”

      “好。念恩真聪明。”

      念恩笑了。又夹了一块。这次又掉了。她不急,又夹。外婆看着她,笑了。她想起李徴小时候,也是这样学用筷子的。夹不住,掉了,又夹。夹不住,哭了。她说,不哭,慢慢来。李徴不哭了,慢慢夹,夹住了,送到嘴里,笑了。现在她的女儿也会了。她笑了。

      吃完饭,外婆把李徴叫到房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蓝色的,洗得发白了。她打开,里面是一件旗袍。墨绿色的,绣着金色凤凰。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李徴认得这件旗袍。外婆的嫁衣,她压箱底的东西,谁都不给。连妈妈要,她都不给。

      “外婆,你……”

      “拿着。外婆用不上了。”

      “外婆,这是你的嫁衣。你留了一辈子……”

      “留了一辈子,就是为了给你。”外婆看着她。“小峥,你小时候,外婆给你做裙子。现在,外婆把嫁衣给你。你穿上它,你就是外婆最漂亮的囡囡。”

      李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旗袍抱在怀里,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但她不冷。因为外婆的手是暖的。

      “外婆,我不要。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外婆又穿不上了。你穿。你穿上,外婆看看。”

      李徴站起来,把旗袍穿上。拉链在背后,她够不到。沈屿走进来,帮她拉上。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金色的凤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外婆坐在床上,看着她。

      “转一圈。”

      她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凤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外婆笑了。

      “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穿还好看。”

      “外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外婆看着她。“小峥,你小时候,外婆给你做裙子。你穿上,转一圈,问外婆好不好看。外婆说好看。你笑了。那是外婆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笑。”她顿了顿。“现在你长大了,穿上外婆的嫁衣,还是好看。你是我们李家最好看的囡囡。”

      李徴蹲下来,头靠在外婆膝盖上。外婆摸着她的头发,哼起了歌。是小时候哄她睡觉的那首。吴语软侬,轻轻的,慢慢的。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回到了六岁。穿着外婆做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穿裙子很开心。现在她懂了。但穿裙子还是很开心。做自己,还是很开心。有外婆在,更开心。她靠在外婆膝盖上,听着那首歌,慢慢地睡着了。嘴角翘着,她在笑。

      第二天早上,李徴要回北京了。念恩留在上海,陪外婆。她站在弄堂口,拉着外婆的手。

      “太婆,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太婆,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好。太婆等你。”

      念恩上了车,趴在窗边,冲外婆挥手。“太婆,再见。”外婆站在弄堂口,也冲她挥手。车子开动了,念恩还趴在窗边,看着外婆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然后不见了。她转过头,看着李徴。“妈妈,太婆哭了。”“太婆没哭。太婆高兴。”“高兴为什么哭?”“因为高兴才哭。”念恩想了想。“那我以后也高兴。也哭。”李徴笑了。把她抱在怀里。“好。我们一起哭。”念恩挤了挤眼睛,挤不出眼泪。“我还是笑吧。”她笑了。李徴也笑了。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窗外的风景在变。她看着窗外,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还亮着,星星也在。她看到了。外婆也看到了。

      回到北京,李徴每天都给外婆打电话。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李徴不挂电话,听着她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海浪拍打沙滩。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哄她睡觉的。抱着她,哼着歌,拍着她的背。她在外婆怀里,慢慢地睡着了。现在她在外婆的电话里,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地哭了。

      “小峥。”

      “外婆,你醒了?”

      “没睡。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小时候。你三岁偷你妈妈的卫生巾,垫在裤子里。你妈妈骂你,你哭了。外婆把你抱起来,说,小峥不哭,外婆在。你不哭了。你五岁跟妈妈去澡堂,回来问外婆,为什么我跟别人不一样。外婆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你说,可是我不一样。外婆说,不一样才好。一样就不好玩了。你不问了。”她停了一下。“小峥,你小时候,外婆给你做裙子。现在,你给念恩做裙子。外婆放心了。”

      “外婆,你会好起来的。”

      “好。外婆好起来。外婆还要看念恩长大呢。”

      “外婆,我下周就回去看你。”

      “好。外婆等你。”

      可是没等到下周。三天后的一个凌晨,电话响了。李徴从床上坐起来,手在发抖。她接了,是妈妈的声音。

      “小峥,外婆走了。”

      她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屿醒了,看着她。

      “怎么了?”

      “外婆走了。”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上,没有哭。她想起外婆说的话——“高兴才哭。”她现在不高兴。她不哭。她坐在床上,坐了一夜。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但她不觉得暖。因为外婆走了。她走了,带走了她的手,她的歌,她的裙子,她的桂花。什么都带走了。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山。她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灭了,星星亮了。她看到了。外婆也看到了。但她不在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高兴的泪,是想念的泪。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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