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这个角度的 ...
-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陈都善从枕头缓缓抬起半个脑袋，头窝在被子里睡醒有点缺氧，他窝在被子里缓了一会。
窝了个二十分钟，他才缓缓去摸床头的铃，洗漱完直接左拐衣帽间，换好衣服下楼，等候在楼梯口的管家又给他系了一件针织披风。
青年弓着身给他系好，站起来退到离陈都善两米远的位置，引路带着他去餐厅。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基本零散的手记，今天天气有点冷，陈都善蜷起脚，窝在自己的椅子上，正好一眼看见封面的标志，他伸手过去，旁边的保镖马上把手记递给他，他有一下没一下翻着那些手记。
“那是幼星之前送过来的，”旁边的管家看他在看，说道：“幼星这段时间送了很多信和日记过来，您手上这份是月初整理出来的。”
陈都善没抬头，指尖停在画着一个圆圆笑脸的手记角落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侍者推着餐车走进餐厅。温热的牛奶冒着淡淡的白雾，刚烤好的可颂外皮金光灿烂，旁边还摆着一碟牛肉沙拉。陈都善翻了翻手记，在某一页下面翻到一张哭脸，旁边浅浅写着几个字：“下雨了，我种的叶子枯掉了。祝哥哥今天健康！”
字体歪歪扭扭，又奇妙地写得很工整。
陈都善笑了笑，又翻过一页，手记里没什么内容，每个人都是大差不差的烦恼，今天没有出太阳，昨天下雨了，走在路上脏了裤脚，偶尔有孩子提起学业，但是不多。每条记录的结尾都是差不多的祝福。
幼星是陈家为孤儿们设立的专项基金会，算是陈家慈善项目里较为出名的项目。以生存救助和成长救助为主要形式，后期的成才救助计划中的绝大多数孩子的未来都会进入陈家的各行各业。
值得一提的是，幼星的救助方不仅仅限在孤儿里。
陈都善出生后，陈母迷上了信佛，坚信善业福报，幼星也是在那时开始扩大了救助范围，为了一个“福报”，投入其中未有声响的资金不计其数。再后来，年幼的陈都善第一次出席慈善晚宴就亲自指定了幼星负责的项目，人们前仆后继投入资金以示支持，幼星也就这样成了国内最出名的慈善机构之一。
多有意思啊。蒋意正是幼星的救助对象之一。
沉迷赌博，输光家产，对妻子儿□□脚相向的父亲；一生操劳，落下一身疾病，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母亲，还有毕业后直接断绝联系，只言片语都没留下失踪的姐姐。
悲凉的家世，楚楚可怜的相貌，软弱的个性，陈都善竟然不知道，现在的小说流行让这种人当主角。
连“陈都善”格外留意的人，陈都善命中注定的爱慕对象，都对蒋意心生怜意。
陈都善的父亲和母亲将他带入陈家，亲手打扮教养蒋意。陈都望允许了那孩子叫他哥哥，童年他对陈都善许下的那些诺言那一刻就像泼向陈都善的冷水。陈都善在小说里看见那纸收养文书的时候只想冷笑，廉价得不得了的爱意！如果别人也有那他就不要。
他不恨蒋意，因为他毫不关心。
一个小说里剧情的战利品，他根本不在意，他觉得好笑的是“陈都善”一次又一次的退让和祈求，无法理解，不能共情，父母亲这样对待你，如果是我我不会这样做。
摸在水杯边缘的手微微蜷缩起，他转头看了眼餐厅镜子外的小院。
院子正中央的梧桐树好像在风中摇曳作响，天气预报说今天是阴天，但是万里晴空，太阳是暖的，除去陈都善出门的那一天，最近都是大晴天，可说是好天气，风又太大，刮得庭院里都有呼声。
“小少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您现在要过去吗？”
这个点吃饭跟吃午饭也差不多，于是陈都善比平时多用了一盘煎三文鱼，吃完走向外面的回廊，有佣人急匆匆赶到他身边，在他走进回廊前升起了两边的玻璃罩。
今天的风很大，陈都善都能看见被扭曲了的枝干。
但陈都善吃饱睡饱心情很不错，一群人走进温室，他坐到椅子上，这架钢琴和昨日没什么不一样，这种想法只维持到他按下第一个琴键，那一瞬间顿了顿。
他低下头仔细看。
“小少爷？”
女佣问道，“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陈都善面不改色按下下一个按键，那只曲子在他的手下复刻出来，悠扬单一的尾调，这是一首只用到了一部分琴键的曲子。
他按完了一只曲，然后在原位置上坐了一会，伸了手问旁边的人，“有水吗？”
被问话的保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带队的人已经起身去装水了。温室里什么都很齐全，他端来一盆水，盆边挂着一条米白色的帕子，陈都善细细洗了手，擦干净，回头说道，“温室里好像有东西。”
女佣和保镖的脸色都严肃起来。
“请问是什么类型的呢？”
“嗯……”陈都善点了点下巴，“暖暖的？有点潮湿的？”
有人大惊失色。
“您要不要先回房间？”“去叫许管家过来！”
然后陈都善就这样被拥簇着回了楼，得到消息的管家很快赶过来，安置好陈都善后才带着人往温室赶去。陈都善回到休息室坐下，披着暖色细毛绒的薄毯，窝在沙发的角落继续翻手记，佣人们端着切好的水果上来，放置在他手边，房间里静悄悄的。
只打发了一会时间，管家就回来了。
“小少爷，温室暂时锁起来了，下午会有专业人士来做检查，您现在有感觉不舒服吗？”
“没有。”陈都善翻过一页，咽下嘴里的水果，问他：“不能查监控吗？”
“温室里的监控已经拆了，先生吩咐把从温室到二楼的监控也都关了，需要我再重新叫人来安装吗？”管家说。
时间很凑巧。
陈都善继续看手记，有些许嘈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群拥簇着一个人进来，他抬头望过去，才发现是陈都望回来了。
四十分钟够一趟来回吗？
他对此抱怀疑态度，放下手记，伸直脚做了个伸展动作。
陈都望一路直接走过来走到了他面前，微微躬身好像在打量他，略带着冷气的手越过他的脸颊，拢了拢陈都善的毯子角。
陈都善抬着头看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陈都望的下巴，略带急促的呼吸吹过他的发顶，他侧了侧脑袋，贴过陈都望结实的小臂，陈都望终于低头。
这个角度的陈都善看起来很纯良、无辜、天真、可爱。
再大的气看到这样的脸也该消了。
“没受伤？”他低声问，在陈都善面前蹲下来，“吓到了？”
他前几天说话都带着点硬邦邦，今天倒是变得柔和了许多，陈都善说：“你怎么回来了？”
陈都望的眉角一抽。
他显然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半跪在地上的那只脚微微绷直，上半身往前倾斜，略带一点攻击性，他说：“我听说温室出事了。”
“有没有事？”他又问。
陈都善本来懒得回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想起那些过去“被动错误”的几个瞬间，不作解释累积误解的那些生活。于是他伸出手，五指莹白，每根手指都像上帝精心打磨的杰作，此外压根看不出什么。
但陈都望脸色却变了。
他站起来，冷漠的视线扫过管家同一众帮佣，说道：“昨天负责检查的是谁？”
有人站出来，像是很愧疚往这边望，仔细汇报了检查的消息。
“检查的人还有多久过来？”
管家：“应该还要一小时。”
陈都望一一吩咐下去，最年轻的管家被单独叫到跟前训，他是温室的主要负责人。
“我再给你买一台新钢琴。”吩咐完所有事项的陈都望下意识说，但陈都善突然打断他：“不要。”
他看向管家，“我就要这台，谁都不许丢。”
搭在陈都善肩上的手一直没动，因为站得太近，容易贴脸，陈都善只好一手拽着他的西装外套，微微倾斜一点角度去看管家。
对方的视线好像有一瞬间和他对上，但恍惚了一下马上移开。
但那都不是陈都善关心的。
他攥着陈都望衣摆的手下意识松开，还没继续说什么，陈都望下意识摸了摸他的头，对着管家吩咐：“……去找专业的人来处理好。”
“……”陈都善静静的。
陈都望叹了口气：“总该清洗一下吧？”
现在追究是陈都善第一次突然对一台钢琴有了过往没有过的喜爱，还是故意想跟他作对没什么意义。
这局无声的冷对峙从陈都望抛下工作赶回来的那一刻就输了。
从那瞬间连情况都不设多想，直接拿了钥匙赶回来那刻就输了。
陈都善有没有为了想要的东西故意喊狼来了的情况？
有的，而且他很擅长，很了解怎么让家人心焦。
但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他，天生脆弱的孩子本来就更敏感和尖锐，陈都善没有的东西太多了，那些都是别人生来就有的而家人却没给的，那种歉意如影随形，伴随着带着呼吸机的孩子每次望着家人带着的平静逐渐沉重。
他很任性，但好像从来未为自己的病弱对他人发过脾气。
一个孩子怎么会生来学会用撒娇糊弄过那些疲惫和疼痛？陈都善的疼痛阈值无声无息调得太高，十二岁那年，做心肺复苏的医生发现他反复清醒着，这意味着他要比其他人更多感受疼痛，但孩子除去恍惚间的一声妈妈的气音此外，一声不吭。
他要的东西都很简单，无非是陪陪我。
所以陈都望每次都输了。他能给得出的东西都会给出去，陈都善其实是个很好哄的小孩，得到了就安静。
没有比这更好哄的孩子了，一生在玻璃温室里未曾见过外面的玫瑰，比其他要更天真；但同样比其他更脆弱。
温室无间隙锁门，只有管家同陈家人拥有权限，每周固定两回的检查流程，又还恰巧在监控撤掉后的这几天。
但陈都善伸出了手。
有东西混过所有监控视线。这里有危险。
陈都望本来就怀疑家中出了问题。
他的话快过想法：“我再给你建一座别的温室？”
陈都善：？
他昂起头去看，只看见陈都望的下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