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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像珠宝更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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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感兴趣了。”陈老爷子继续说道,“我叫你哥给你选了几位老师,有没有更感兴趣的?”
陈都善摇头。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会弹钢琴。”
“只是弹看看而已。”
他看起来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于是话题很快被带过去。
“你之前是不是提过想去哪里?喀洛的海岛?你爸爸应该已经给你买下来了,需要我让管家安排飞机航线吗?”
陈都善:“没什么印象,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但是你没去。”陈运道和他说:“要去的话我会安排医生跟着你,最近正好有空余。”
陈都善侧了侧脑袋,他今天没有扎辫子,发尾垂在肩上:“医生说我这次生病是因为心情吗?”
对面的人颔首,“我看医嘱里有保持心情愉快。”
“找点事情打发时间,之前不是有好几件没做成的事情?”
陈都善没做成的事情太多了,这些半途而废几乎都指向了唯一的原因——突然的高烧,晕厥。但是这些事情多都是随口提起,根本影响不到陈都善的心情,就像人可能会突然想起,但根本不关心先喝水再吃饭还是吃饭再喝水的问题。
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陈都望一眼。
陈运道也跟着看过去,陈都望没什么表情,但就是一种表态。
陈运道又说:“你哥是个犟脾气。”
兄弟两今天是在陈家老宅用的午餐,饭后消食的时间,陈都望被陈老爷子叫住去了书房。几个保镖跟着陈都善在后院溜达,下午阳光正好,陈都善伸手去抓一缕光,没等多久,等来保镖中的一人找来伞。
冰凉的伞骨入掌心,陈都善挥了几下,没开伞面,又有个人来问,是否需要帮忙打开。
陈都善:?
“我只是想再晒晒太阳。”
保镖领队个子很高,站在他面前几乎挡了大部分的阳光,陈都善往旁边靠靠,抬起脸静静看着对方。
“下午的太阳很晒。”对方不动如山。
“我的心情不是最重要的吗?”陈都善说道。
他的疑惑真心实意,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一点点困惑,保镖低着头反应了几分钟,最终往右边靠了靠。
陈都善继续玩伞,他脚步很轻,踩在地面几乎没有动静,挥着伞的动作看起来很有活力,但只是太无聊了而已。
太阳越来越大,陈都善一走一停,一边走一边看自己的倒影。
“把伞撑起来。”
陈都望的声音从二楼窗台传来,陈都善抬头才发现陈都望站在那里,他打开伞,搭在肩上,往上望去,“讲完了吗?”
陈都望不冷不热的视线扫过站在他后面乌泱泱的一群人,又重新回到伞面阴影下的那张脸上,他说:“讲完了。”
陈都善一边转伞一边问:“我和爷爷打声招呼?”
陈都望:“爷爷休息了,你进屋子,我下去找你。”
两人在大厅很快碰面,动作快过想法,陈都望皱着眉摸到了陈都善发热的手腕,陈都望手上有写字留下的茧,摩挲过皮肤的感觉说起来不舒服,还没等他开口,陈都善就收回手,问他:“现在回去吗?”
“我先送你回家,”陈都望看了眼表,“公司临时有点事要处理,需要我去一趟。”
“很急吗?”陈都善慢吞吞问,“让爷爷的司机送我回家就行了。”
陈都望停下动作,深深望了他一眼,“……到家给我发消息。”
陈都善:“知道了。”
……
恒海市,聚星娱乐员工宿舍里的一间狭窄房间里。
有一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紧攥着床单,汗和眼泪流了满面,像是被噩梦困住。
月光惨白,今天本是满月,那轮圆月却死死嵌在铅灰色天幕中,被青黑的乌云罩住了半片,空气带着湿冷的凝滞感,像鞋底踩中的烂泥。
不论是蒋意崭新贵重的打扮,还是少年即使憔悴也难掩的瑰丽骨相,都和这个有着浓重鱼腥和海泥味的小巷格格不入,墙壁上的黑苔像张牙舞爪的黑影,今晚的月光格外眷顾小巷。
“你还好吗?”蒋意弯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递过一包纸巾,说道:“阿姨说的都是气话,你别伤心……”
他拿着纸巾的手被狠狠拍开,对方的动作丝毫不留情,指甲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条血痕。那双曾经蒋意曾经连看一眼都怕亵渎对方的浅色眼睛里燃烧着恨意。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过的哑,可是语气很平静,他说:“你算什么东西?”
蒋意唯唯诺诺地回答:“对不起……”
他垂下眼眸,看见自己的眼泪落在崭新的皮鞋上。
过去的十几年,年复一日日复一年的苦痛都被轻而易举盖过,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衣和磨平鞋底的板鞋四处奔波的日子早就被璀璨灯光和奢侈的生活覆盖。世上可怜的人很多,蒋意不是最可怜的那个,连同情都分不到多少。这不幸一生里唯一的幸运,就是十七岁那年,有人把他推到了赞助他的项目投资人面前。
那是蒋意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恩人。没有过多佩戴饰品却珠光难藏的温婉女人和扶着她的男人,蒋意确定两人出现在会场里时,有听到人吸气的声音。
听闻他们育有一对关系亲密的兄弟,自己和他们家中幼子的年纪相仿,所以才会被注意。蒋意一直对那个孩子很是感激,某种意义上是对方改变了自己的一生,额外得到的那几笔资助金还清了拖欠医院的病款,也终于让父亲悔过自新。
蒋意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生可以这么轻松,他不用再抽着时间打零工,刁难过他的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不论是奢侈品还是资源,只要开口,大把的人会送到自己面前,这些都是蒋意过去不曾享有的东西。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不对的?
陈家夫妇在他身上花费了越来越多的时间,从吃喝住行到行事爱好,他们关心的东西越来越多。第一次被人这样关照的蒋意一时沉溺其中,他忽略了本来坐在这个位置的那个孩子。
他第一次踏进陈家的时候那孩子就站在高高的旋转楼梯上,蒋意确定那是接近憎恶的眼神,但他从未跟别人提起。就像他也从未对他人说过,他第一次见到陈都善要追溯到很多年前。
天价的学费让他不得不通过打工补贴日常费用,一场过于盛大的宴会缺少帮手,他被推荐进宴会,却在宴会厅里打翻了酒杯。
被泼到的青年皱着眉,连余光都没给他,只是挥手叫来了经理。
那才是蒋意第一次见到陈都善。
被所有人爱的孩子。蒋意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对方扮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自他走出楼梯,每个人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停留在他身上,连本来皱着眉的青年都舒缓了眉眼,看着楼梯上的人笑意盈盈,蒋意有幸就这样逃过一劫。事后才知道那个孩子甚至都不是宴会的主角。
像珠宝更像非人之物,他是蒋意见过长得最漂亮的人,也是他最羡慕的人。他只是站在那里,人们蜂拥而至,任谁来看都知道他是在不缺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人。
因为太羡慕了。
所以当那个孩子愈发沉默,愈发尖锐,蒋意自然而然忽视了。
他跟他相见的最后一面,已完全没法从对方身上找到初见的影子。对方的恨意,绝望,崩溃,衬得那双浅色眼眸中倒映出的庆幸面庞格外恶心。月光太亮,在这样幽暗的小巷里怎么能看得这么清?蒋意被对方眼里的自己吓了一跳。所以他做错了,人生中再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这件事更令他后悔。
……
他不是故意的。
他窝在房间里,用棉被包裹住了自己,冻得青白的脸色带着扭曲的神色。
人们拥簇着上前,蒋意看见了很多见过但不熟悉的脸,那些离开陈家有一段时间的佣人们重新聚集在一起。他们在哭,悲嚎的样子就像是那里躺着的不是他们曾经的雇主之子,而是他们的孩子。
哭嚎声中,有人跌跌撞撞闯进人群。
一个疯女人跑掉了鞋,抓花了阻拦的人的脸,抱着那具泡烂的尸体嘶声底里。她一边哭一边笑,恍惚间唱起儿歌,又穿插着提醒那孩子天气冷了。
蒋意从未见过那个像山一样的男人如此局促的时候,陈父站在母子两人身旁不断搓手,不敢去碰,蒋意太害怕了,慌乱得失去判断,以至于去牵了陈都望的衣角。
“哥哥……”
男人恍惚地看着前方崩溃的父母,时隔许久才像坏掉的机器一样咔哒咔哒地扭头,“不要叫我哥哥,我只有一个弟弟……”
“他……他肯定会怪我的。”
那天蒋意被陈父牵到陈都望面前,陈父让他以后就叫陈都望哥哥。他怯生生地喊了,陈都望的表情很复杂,隔了很久,说的也是这句话:“他肯定会怪我的。”
……
少年的葬礼上挂的照片是他未过十八岁生日时的样子,也是蒋意未踏入这个家时的样子。蒋意从未见过那么多人,少年棺柩前的地板被磕得血迹斑斑,不论何时都不是干涸的,来往的人如幽魂,跪在地上磕得像是在比较谁更大声。
每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蒋意觉得那样的场景太诡异了,他躲到了房间,害怕同来往的人对上视线。
……
陈都善头七那天,有人敲响了蒋意的房门。
蒋意开了门,一股难以抵抗的巨力压过他的脖颈,男人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下的皮肤带着微微溃烂的血痕,蒋意第一次见到向来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他发脾气:“你那天和他说了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蒋意一边合拢手求情一边哭,害怕得差点连对不起三个字都说不清。
“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蒋意边哭边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他冷静冷静!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一句不要再让人失望会成为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真的不知道!少年听过的恶语明明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句?
掐着他脖子的手青筋毕露,指缝里是新旧混合的血痕,蒋意从未感觉到死亡距离自己那么近,有那么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陈都望突然松手了。
蒋意用尽全力推开他躲在角落,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没有任何表情的男人喃喃自语:“他肯定会怪我的……”
在第二天的早上,蒋意从新闻上看到了陈都望跳海失踪的消息。
陈母病了,她开始咽不下任何东西,蒋意去看她,被女人拽着头发逼到了角落,“你不是我的孩子!”她边哭边说,“就差一点了!我的孩子!我的都善啊!啊啊啊啊!”
那个总是带着笑,说话轻声细语的形象在短短时间内迅速腐烂。蒋意逃了,任凭谁喊都不肯出门。直到某一天,有人告诉他,陈母走了。
她同样死在一个清晨,死因是药物过量。
瘦骨嶙峋的女人死前紧紧拽着一个挂有平安锁的银镯子,那个镯子很小,看起来就像是给婴儿带的,蒋意甚至都不用猜那是谁的东西。
她死后的第二天,陈都望的尸体被捞了上来。蒋意也去了,男人穿的是那天晚上的衣服,尸体几乎认不出来。报告还没出来,蒋意看着陈父在男人身上摸索,从他的脖上的布包里倒出一手心泥瓷碎片。
陈父的表情很平静,他说:“是,这是我的儿子。”
在第二天,新闻上刊登了陈父跳楼的信息,板块和他儿子失踪那天一般大。
蒋意从未想过,那样轻飘飘讲出去的一句话,直接毁了一个家。纸包不住火,人们开始知道陈都善跳海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他,一个接受资助的贫困少年,教唆了恩人家的孩子自杀,轻而易举让对方家破人亡!多传奇啊!
蒋意连门都出不了,受过陈家恩惠的孩子们早已长大成人,他们搜寻着蒋意的下落,导致他在国内寸步难行。
在蒋意彻底崩溃之前,陈老爷子出现了。
他不敢和对方对视,对方却很平静:“我会安排人让你出国。你现在的情况在这里待不下去,陈家会给你一笔资金,以后你就改姓埋名,当作从没来过这里。”
“……为什么?”
“我很了解我的孙子。”陈老爷子说,“我了解他如果知道事情始末会怎么做。”
——我一生中见过无数你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我们错了,我说不出不恨你,但是我有责任为现在发生的一切负责。
蒋意听不懂,但他知道这笔钱不能拿,但他拿了,他跑了。他抛下了所有,带着那笔钱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
很久之后才能偶尔从新闻上看到一点陈家的近况,蒋意开始有自己的新生活,蒋意改头换面过着曾经艰苦求生的日子。
直到某日新闻版图上,大张旗鼓刊登了陈老去世的消息。蒋意那天精神恍惚,他走在路灯昏暗的街上,有人用刀抵住了他的喉间,鼻尖萦绕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香水味。
眼泪比什么都先落下来,蒋意没有挣扎,只喃喃说:“你和我都不是好东西。”
对方动作没有一丝犹豫,蒋意倒下前看见影子把刀尖逆转,有不是他的血喷溅在泥地上。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出错的?
是他入住陈家起,是他拿走那笔赞助起,还是他一开始出现在那孩子面前就出错了?
“蒋意!蒋意!喂!醒醒!”
“嗬!呕……”
翻身摔下床的少年跪坐在地上干呕,本来想叫醒他的舍友吓得往后退,问道:
“我的妈啊……你还行吗?我帮你打给经纪人?”
“不要……不用,”蒋意一边干呕,一边抬起泪眼,“不要打。”
“你真的没事吗?不然打救护车?”
“不用!”蒋意突然尖叫起来,“我说不用!滚出去!”
被吓了一跳的室友迅速退出了房间,一边走一边平缓心跳,“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