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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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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做的。”
陈都善的指骨发疼,低头才发现“他”拽着女人衣角的手指已经绷起青白血管,他听见自己语气很卑微,像是在挽留,“不是我做的 ,妈妈……”
“你别叫我妈!”随着巴掌声响起的是近乎嘶吼的尖叫声。
这个声音曾无数次为陈都善念过童话。
那个总是贴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爱他的声音被带着嘶哑的尖叫声覆盖,女人的面容扭曲,他听见她的声音很尖锐,那是他不熟悉的语气:“你怎么敢喊我妈妈?你这个疯子!怪物!没良心的东西!你会遭天谴的!我从没有你这样的孩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孩子!”
场景里站着乌泱泱的人,只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陈都善认出那是自己的父亲。
男人对女人的尖叫嘶吼习以为常,他旁观完了这场闹剧,重重吐出一圈的烟,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陈都善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陈都善过去的17年里,父亲从未在他面前抽过烟。一切都变了,在“主角”出现在陈家的那瞬间。陈都善清晰记得那种世界被颠覆的感觉,“陈都善”的心里有东西翻涌,那是想吐的感觉。
“陈家会送你出国。”男人的声音接近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陈家会定期打钱,这笔钱足够你挥霍。继续待在这里对谁都没好处,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
“那不是我做的!”他好像很急促地想要尖叫出声,但是语调又突然跌落回去,他说:“那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
和人群面对面流眼泪,眼神却逐渐冷漠的陈都善想说。
“陈都善”不善于为自己辩解,陈都善也不会。在过去的17年里,陈都善从未陷入过需要辩解的境地,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他的,因为他羸弱,因为他是陈家的小儿子,因为他的家人对他如珠似宝地珍惜,不允许任何人对他有怀疑。
哭从一开始就错了,陈都善想。不被爱的人哭就是过错,只有被爱的时候才会被怜惜。
这样相似的光影不断重现,有时候是出现在荧幕上,有时候是陈都善站在那里。陈都善开始分不清梦和舞台剧,父母兄长总是以陌生的姿态出现在他梦里,当大梦醒来,陈都善在荧幕上看见他们保护着另一个孩子,对“陈都善”万般看不起。
每次对视都伴随着一些轻微的痛,这种痛叠在在一起成了恨,那份恨又缓慢发酵最后覆盖了爱意。
因为爱,所以确信对面的不是幻影,确信那就是我的父母亲。我什么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你们凭什么这样指责我?为什么一点信任都不给我?因为我是这本书中既定的“反派”?因为你们爱的孩子姗姗来迟,我提前享受了这份爱,所以我有罪?
陈都善突然惊醒。
他的后脊背冒了汗,支起半身,整张脸埋在膝盖里低低地喘息。
抬头入目是一片漆黑,一点亮光都透不进来,他摸索着找了床边柜上的台灯,按下开关,暖橙色的光照亮了床头。
这里是他的房间。
而不是那个狭隘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
“陈都善”是在19岁被赶出的陈家。
剧本里陈述陈父陈母用庄园需要翻新的借口将他送到了另一座庄园,这个借口本来就很好笑,但“陈都善”不知道。他被急促地请出了房间,请出了陈家,请出了这间他待了一辈子的房间,那天应景地下着暴雨,旋转楼梯上,那个后来的被爱者挂着担忧的神情向下望,陈都善隔着屏幕感受到“自己”胸中缓缓燃烧的怒火。
陈都善阅读过那本书很多遍。
任性的孩子在频出的事故里不断被消磨掉棱角,他越发沉默,最后学会了屈服和退让。
“陈都善”第一次被指责是因为他失手摔碎了一个陶瓷瓶子,那只是个粗糙的,廉价的,一眼让人看出是新手捏合而成的制品,但陈都望对他大发雷霆,仿佛他做的事不可原谅。
——那不是“陈都善”摔碎的,陈都善亲眼看着摆放在玻璃柜里的瓶子在“陈都善”推进门的那一刻突然倒下,撞开玻璃门,摔碎在地,听说那是蒋意送给陈都望的礼物。
那本书如果是他的人生,题材应该是一本笑话。生硬的故事转折,莫须有的罪名,不入流的戏码,他的一生。
面目扭曲的母亲,看不清面容的父亲,站在沙发旁,至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哥哥。还有乌泱泱人群里,被拥护其中的主角,那种担忧的愧疚的难过的神情是导火索,是“陈都善”继续崩溃的缘由,你怎么敢可怜我?
陈都善试图让自己平静,却感觉火苗在“陈都善”心中四处逃窜。
他站起身,撩起头发,用发圈绑住。走进洗手间打开水泼了把脸,他抬起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这张脸曾经无数次在夜里对着镜子泪流满面,那星星点点的泪痕像疤痕一样烙在19岁的“陈都善”眼下。
陈都善亲眼见证他的崩溃,不可置信,到后来慢慢冷静到死寂,最后一次对视时,他和他都是面无表情,但“陈都善”却在说对不起,你到底在愧疚于谁?陈都善无法理解。
他推开房门,脚步声唤醒了走廊矮处的暗灯,整条走廊唰地闪起昏暗的暖橙色灯光,渲染着墙上挂着的风景画带上一点温馨。
他就着昏暗灯光走下楼梯,主楼的夜里总是很安静,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值班。陈都善凭着记忆走向餐厅,摸到墙上的按钮开了灯,餐厅和厨房很近,他拉开门进去,开灯。
厨房的灯光就特别明亮,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差点被这闪烁的灯光刺激得掉下眼泪,捂着眼睛缓了很长一段时间。
陈都善对厨房并不熟悉。
还好摆放面包机的位置比较明显,冰箱里有未烤的面包,果酱。
陈都善坐在餐桌前,嚼烤得有一点焦的白面包,说实话味道不好,陈都善两辈子加起来还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面包,很难想象那家伙每天就这样过日子。
父母不是经常会那样哄孩子吗?善良的人会有善报,在看着“陈都善”的一生结束的时刻,陈都善终于发现那只是骗人的谎话。
“你饿了?”只有咀嚼声的餐厅里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陈都善拿着面包的手一抖,他的动作不明显,但陈都望从昏暗的灯光里走出又走近,停留在他面前,弯下身摸着他的后颈后低声说了声抱歉。
陈都望接过那块咬过的面包放回盘中,拿过刀子切下烤焦的部分,去柜子里取出果酱重新做了简单处理。处理完只剩不到半个手掌大的面包。
“我给你做点其他东西”他说。
陈都善只是看他。
灯光很明亮,就和他的眼神一样。陈都善的眼神总是像这样,微微敛起的眼睑,不落到实处的视线,让他总是看着很深情,满怀爱意,让每一个和他对视的人都飘忽在空中,误以为自己很重要。
陈都望的动作一滞。
陈家从来没让陈都善进过厨房,这里不是陈都善该出现的地方,陈家人希望他在的地方永远铺着柔软的地毯,灯光不太亮,最好有热茶和点心。
他本来很听话。
陈都望觉得他可能是饿了。或许对于陈都善来说,今天的休息时间太长了。
“坐一会吧,我下面给你吃?”他半强制把陈都善按到座椅上,收拾掉了烤焦的面包,把刚刚热好的牛奶递给陈都善。蹲在陈都善面前问他。
陈都善正静静看着他忙活,眼神没落到实处,像是在发呆,慢了一拍才摇头。
“那我再给你做一点面包。”陈都望等到陈都善点头才走,他的动作很熟练,翻开柜子找新的面包,控制好火候烤好,切块后抹上果酱,又切了点水果做点缀。同弟弟还是有点不一样,陈都望是有独居经验的。
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边缘微微鼓起,焦糖色的纹路里渗着淡淡麦香,闲着没事切开的蓝莓点缀在果酱上,堪称米其林拼盘。
陈都望端过来在陈都善面前放下,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开口道:“你今天去哪里了?”
陈都善安静嚼面包。
“你病才刚好,想参加宴会可以让管家去办,庄园后面不是有一片空地吗?别院的大厅也可以办宴会,没有出门的必要。”陈都望语气很平静,“爷爷今天打电话问了你的身体情况,他想见见你,你明天有空吗?”
前半段话左耳进右耳出,陈都善边嚼面包边思考,关于陈老爷子的印象其实不多。
陈老爷子在小说中的基本没有戏份。在陈都善的人生中扮演爷爷的时间也不多,陈家从来不是普通家庭,扮不来寻常人家的父慈子孝。陈老爷子所在的庄园位于山上,从山脚就要走程序。
陈都善同家人很亲近,但跟陈老爷子的关系也不过平平,他倒是有坐在陈老爷子腿上的一点零星印象,但陈老夫人去世后,老爷子就基本不出来走动了。
从蒋意入住,陈都望被赶出陈家,到最后两人水火不容针锋相对,这里面都没有陈老爷子的参与,一个完全旁观的背景板,偶尔活在主角们的嘴中。
“今天早上吗?”陈都善低着头用叉子戳两下面包,抹了果酱的面包胚是有点软,边缘是脆的。
陈都望:“下午,你晚上还需要休息,我已经回绝了。”
“我会送你过去。”
陈都善:“司机送就可以了。”
“我送你过去。”陈都望语气平静,“司机们都请假了,我和爷爷也有事情要商量。”
陈都善嚼面包,左嚼嚼右嚼嚼,闲得发慌嚼烂了才咽下。热牛奶被推到手边,他拿起来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休息了。”
陈都善走路的速度比常人要慢,陈都望就一直看他,直到少年的身影要消失在黑暗中。
“都善。”
走进昏暗灯光里的少年停下脚步,衣领上的棉穗跟着人的动作飘忽起又砸落,半个身影融入暖色灯光中。明亮灯光下的陈都望在看他,但陈都善却没回头。
陈都望:“晚安。”
陈都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