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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苑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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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正说笑间,一名身着藏青宫装的内务府嬷嬷缓步走来,敛衽行礼,声音温和:“可是谢二小姐?奴才奉命来引小姐往偏殿安置,一应行装已替小姐收拾妥当。”
谢容婳颔首应下,与几人稍作道别,便随嬷嬷往偏殿行去。
嬷嬷引着谢容婳往宫苑深处走,脚下青石板路光洁,两侧新柳垂丝,暖风拂过带起轻软的枝影。她步子不快,特意放缓了等身侧的谢容婳,语气恭谨又温和:“二小姐,您的寝殿安置在四公主寝殿旁的这处偏殿。一来,您日常伴读理事都方便,免得往返奔波;二来,这偏殿挨着宫苑侧道,往皇家书院的路最是顺直,晨起上课不用绕远;三来,离宫人甬道有段距离,不闻往来喧闹,不扰您读书歇息。娘娘也是特意嘱咐过,拣的是最清净妥帖的去处。殿内一应陈设也都按例备齐了,奴才这就陪您去瞧瞧。”
谢容婳颔首听着,目光轻扫周遭宫宇,轻声应道:多谢娘娘费心,这般妥当周全,容婳心领了。也有劳嬷嬷辛苦操持,还为我提点这些。”
“这都是奴才该做的。”嬷嬷笑应。又细细道,“偏殿里里外外都拾掇干净了,铺盖是新晒过的云锦软褥,书案妆台也按将军府的样式摆的,您惯用的文房四宝,娘娘遣人送来的,奴才也都安置在案头了,近身伺候的小宫女也挑了手脚麻利的候着,小姐但凡有半点不合心意,只管吩咐奴才们重新整饬。”
说话间便至偏殿院门,嬷嬷伸手引着:“小姐请看,这便是了,奴才先陪您瞧瞧殿内,若没什么不妥,您再歇脚。”
朱漆小门轻敞,院内青砖铺地,屋前竟齐齐摆种着数丛白栀子,翠叶繁茂,素蕊莹洁,清雅淡香随暖风漫来。谢容婳眸光微柔,脚步稍顿,望着院中花枝,唇角轻扬——这正是母亲苏令仪平日里最喜的花。再看屋内陈设,素雅却周全,锦榻、书案、妆台皆是齐整,苏令仪提前遣人送来的铺盖摆件也已安置妥当,处处透着妥帖。
谢容婳目光扫过屋内,微微颔首:“劳烦嬷嬷费心,一切都好。”她稍作停顿,想起嫡母临行前的叮嘱,轻声道,“嬷嬷,敢问淑妃娘娘的寝宫离此远吗?我初入宫,理当先去拜见姨母,略尽礼数,不知可否劳烦嬷嬷引路?”
嬷嬷闻言笑应:“小姐心思周正,淑妃娘娘的寝宫离此不远,奴才这便引小姐过去。”
永福宫内暖香氤氲,苏淑妃正临窗描着绣样,听闻侍女通传,立时放下针线迎出来。见了谢容婳,她眉眼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几步上前便拉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鬓,语气亲厚又疼惜:“我的容婳,可算来了!你母亲前日还遣人送信来,说你今日入宫,我一早便盼着了。”
谢容婳依礼屈膝行礼,轻声唤道:“姨母。”
“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苏淑妃拉着她坐在软榻上,忙命人奉茶递点心,细细问着府中光景,“你母亲身子可还好?府里可都打理得妥当?你这一路入宫,可还安稳?”
句句皆是贴心关切,谢容婳一一答了,又从随身的锦盒中取出几样物件,递到苏淑妃面前:“母亲知道姨母惦念,让我带了您最喜吃的几样宫外点心,还有她亲手绣的莲纹帕子,说姨母素爱这些精细玩意儿。”
苏淑妃拿起帕子,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眼底漾起暖意,轻声叹道:“还是你母亲记挂我,嫁入宫闱这些年,难得还有这般姐妹情分。”她握着谢容婳的手,又细细叮嘱,“往后在宫里,无事便常来坐坐,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姨母说,莫要拘束。”
谢容婳点头应下,又陪苏淑妃说了半晌话,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退。苏淑妃亲自送她至宫门口,又命侍女送了些精致的糕点果子,让她带回偏殿。
谢容婳谢过姨母,由另一名小宫女引着往偏殿去,走的是条僻静宫道,辗转间行至一处雕花回廊。廊下桂树尚矮,却已是枝桠舒展,周遭静悄悄的,竟让她心头莫名生出一丝熟悉感,仿佛儿时曾来过此处。
她忍不住放慢脚步,探着头往回廊深处望了望,想瞧个真切。
“谁在那里?”
一道清冽的少年声突然响起,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警觉,打破了回廊的静谧。
谢容婳抬眸,见回廊拐角处立着一道素色身影,正是六皇子宋珩川。他不知何时在此,墨眸微凝,望着来人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周身那股疏离的气息,与书院里安静立着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容婳微怔,随即敛衽行礼:“六殿下,是我。”
宋珩川看清来人是谢容婳,眼底紧绷的戒备与疏离一瞬尽数褪去。那份常年身处深宫养成的警觉悄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也压不稳的慌乱羞怯。他脚步放轻,缓缓走上前,声音压得低柔又克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轻声开口:“谢小姐怎会在此?”
“我刚从姨母宫中出来,往偏殿安置,走的是这边近路。”谢容婳抬眸看他,目光扫过回廊四周,轻声道,“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处廊下,看着有些熟悉。”
宋珩川的心猛地一颤,目光落在她澄澈的眉眼上,喉间微哽。他怎会不记得?承平十年的中秋,便是在此处,那个攥着桂花糕的小丫头,笑着对他说要护着他,说让他做她家的人。那是他晦暗人生里的第一束光。
可她忘了。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轻淡:“许是回廊设计皆是这般样式,谢小姐才觉得熟悉。此处僻静,少有人来,小姐初入宫,还是走正门稳妥些,莫要迷路。”
“多谢六殿下提醒。”谢容婳浅笑颔首,并未多想,“时辰不早,我先往偏殿去了,殿下自便。”
说罢,她便随宫女转身离去,浅碧的襦裙衣角扫过地面,留下一道轻盈的身影。
宋珩川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廊下的风轻轻吹过,仿佛又带回了那年中秋的桂香,还有那个软糯的童音,一字一句,刻在他心底,从未淡去。
夜色沉沉,落满六皇子宋珩川的寝殿。烛火摇曳得温温柔柔,四下静得只剩窗外漏进来的风声。
宋珩川侧卧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白日亭中那抹浅碧身影,像是缠在了心头眼底,怎么也挥散不去。
一闭上眼,便是她躬身行礼时温婉从容的模样,是她清甜软糯唤他“六殿下”的嗓音,是眉眼间干净又矜贵的气度。
他想起她显赫尊贵的家世,想起自己不受待见、黯淡无声的处境,心底又轻又涩;又念起儿时那点悄悄惦念的旧情,心绪便软成一滩温水。
殿内寂静无人,不必再收敛拘谨,也不必再刻意藏起心思。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流转盘旋,挥之不散。长夜漫漫,满心满眼,竟全都是谢容婳的影子。
自谢容婳安顿在偏殿后,几位少年少女的相处愈发熟稔。白日里一同在书院听课,宋翊言温厚,常为众人讲解难解的课业;宋瑾岑看似散漫,却对兵法谋略颇有见解,偶尔与谢容婳探讨,竟也能棋逢对手;宋珩川虽少言,却心思缜密,谢容婳练箭时姿势稍有偏差,他会默默在一旁示范,她研墨时砚台不稳,他会不动声色地扶稳,事事皆替她考虑周全。
课业之余,几人便互相补课,或是最庭院里对弈,或是在空地上练箭,无拘无束,情谊日渐深厚。
这日课业毕,宋瑾岑嫌闷,一拍胸脯道:“整日待在书院和宫苑里,都快闷出鸟来了!我听闻御苑紫竹林的七色鸟开了羽,羽毛五彩斑斓的,叫声也清脆,不如我们一同去瞧瞧,顺便松快松快?”
宋禾悦最先拍手叫好:“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去看了,就是没人陪我。”
宋翊言含笑颔首:“春日融融,四处走走也好,只是莫要太过贪玩,误了课业。”
几人目光皆落在谢容婳身上,宋珩川亦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期待,轻声道:“谢小姐意下如何?”
谢容婳瞧着众人热切的模样,唇角微扬,点头应道:“好,便去瞧瞧。”
一行人踏着暖阳往紫竹林去,春风拂过,衣袂翩跹。刚入竹林,便听见清脆的鸟鸣声从竹影间传来,循声望去,几只七色鸟正落在竹枝上,红橙黄绿青蓝紫的羽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灵动得宛若坠在枝头的云锦。
“哇,真的好漂亮!”宋禾悦轻呼一声,便要轻步上前,却被宋瑾岑伸手拦住。
“慢着!这鸟儿胆小得很,惊着了便飞远了,看都看不成了。”宋瑾岑说着,眼底却藏着促狭,趁宋禾悦不备,轻轻抬手朝竹枝挥了挥,那几只七色鸟立时振翅,低空掠过竹林,留下一道斑斓的影。
“宋瑾岑!你故意捉弄我!”宋禾悦嗔怪一声,提着裙摆便追了上去,谢容婳亦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缓步跟上,目光追着飞鸟流转,清冷的眉眼间染了几分少女的轻快。
宋翊言笑着跟在后面,无奈道:“你这小子,就爱胡闹。”
宋珩川的目光总是不自觉黏在谢容婳身上,移不开半分。脚步更是不受心意掌控,无声无息便静静跟在她身侧半步之遥,寸寸相随,从不敢远离,生怕她被交错的竹枝绊到。行至一处矮竹旁,一只七色鸟落在离谢容婳不远的竹枝上,她微微踮脚,伸手想去轻触那斑斓的羽毛,鸟儿却忽地振翅,她脚下微晃,宋珩川立时伸手扶了她的胳膊一把,低声道:“小心。”
温热的指尖轻触衣袖,带着淡淡的松墨香,谢容婳抬眸看他,撞进他眼底温柔的光,心头微顿,轻声道:“多谢六殿下。”
宋珩川忙收回手,指尖却残留着她衣袖的微凉,耳尖微热,垂眸低声道:“无妨。”
这边刚站稳,宋禾悦与宋瑾岑便追逐着绕到谢容婳身侧,宋瑾岑喘着粗气道:“四妹妹,刚才是我不对,我帮你引鸟过来,这次定不捉弄你!”说罢,便学着鸟鸣的声音,轻吹了一声口哨,又慢慢抬手,小心翼翼地引着一只七色鸟往这边来。
众人依言,抬头望去。谢容婳看着鸟儿朝她的方向飞来,轻轻抬手,那鸟儿竟真的堪堪落在她指尖,软乎乎的触感带着一丝轻痒,她唇角的笑意更深。可不过一瞬,宋瑾岑便忍不住拍手大笑,鸟儿被惊飞,扑棱着翅膀飞入竹林深处。
“三殿下,你又来!”谢容婳又气又笑,弯腰捡起一片竹叶,轻轻拂向宋瑾岑。
宋瑾岑笑着躲闪,绕着竹林跑起来,嘴里还喊着:“容婳妹妹饶命!下次再也不敢了!”
宋禾悦追在后面帮腔,宋翊言摇着头失笑,也加入了嬉闹,伸手拦住宋瑾岑,让谢容婳上前“算账”。唯有宋珩川,始终跟在谢容婳身后,不远不近,她要追鸟时,他便先一步拨开挡路的竹枝;她跑得微喘时,他便默默递上帕子;宋瑾岑想从背后偷袭她时,他便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提醒。
竹影婆娑,清风穿林,带着鸟鸣与笑语,在紫竹林里荡开。少年少女们追着七色鸟跑跳,衣袂翻飞,青石路上留下一串轻快的脚印,宫规的束缚、身份的隔阂,皆在这嬉闹中消散无踪,只剩年少的纯粹与欢喜。
玩闹半日,几人皆微微出汗,靠在竹林间的青石上歇息。宋禾悦倚着谢容婳,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的竹叶,笑眼弯弯:“今日可真畅快,比在书院里有意思多了。”
宋瑾岑喝着水,挑眉道:“那是自然!往后我再寻些新鲜去处,带你们一同去,保证次次都有新趣儿。”
谢容婳坐在青石上,指尖拨弄着青石旁的小草,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阳光透过竹影落在她脸上,碎金点点,宋珩川静静坐在她身侧,目光凝在她柔和的侧颜上,眼底温柔沉沉翻涌,几乎要漫溢出来。他心头反复辗转,紧张得指尖微微收紧,胸腔里怦怦直跳,既怕唐突了她,又舍不得错过这份靠近的机缘。几番深呼吸鼓足了莫大勇气,才压下心底的忐忑与羞怯,声音放得轻柔又郑重,小心翼翼开口:
“日后若想来看鸟,我可以陪你过来,不惊扰它们。
谢容婳抬眸看他,撞进他认真的眸光,心头微动,轻轻点头:“好。”
风再次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伴着少年少女的笑语,将这一段无忧的年少时光,轻轻藏进了承平十八年的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