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她君临风沙》小满大王

2、入宫伴读

　　承平十八年，仲春。
　　残雪化了干净，庭院里的柳树早早抽了新芽，风一吹，软绿的枝条便在廊下轻轻晃悠。空气里带着刚醒过来的暖意，连阳光都变得温柔，漫过将军府的飞檐，落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浅浅的光。
　　这日清晨，府里刚收拾妥当，宫道上便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宫中传旨的太监，到了。
　　前厅里，苏令仪早已带着谢容婳静静候着。
　　母女二人身姿端正，神色沉静，只等圣旨宣读。
　　明黄的圣旨徐徐展开，宣旨太监声音清朗，一字一句，缓缓念出：
　　“皇帝诏曰：谢家嫡女谢容婳，温良端慧，敏静知礼，特选为四公主伴读，入皇家书院陪学，择日入宫，谨守本分，勿负圣恩。钦此。”
　　谢容婳垂眸俯身，依礼接旨，安静得体。
　　她今年不过十二岁，却已是一身稳稳气度，没有半分孩童的慌乱。
　　礼毕，太监奉旨回宫复命。
　　苏令仪依规矩送至府门，礼数周全。
　　回到内室，她才拉着谢容婳坐下，语气放轻，细细叮嘱：
　　“你此番入宫伴读四公主，是陛下恩典。宫中规矩森严，万事需谨慎守礼。”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却郑重：
　　“四公主名唤宋禾悦，其母淑妃，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你二人亲缘相近，往后在书院、在宫苑，要彼此照应，互相扶持，莫要任性，莫失体统。”
　　谢容婳轻轻点头：“女儿记住了，母亲。”
　　之后几日，府里为她备好了入宫的衣物、书箱、文房。
　　苏令仪又日日教她宫中举止、书院规矩，直到一切稳妥，才送她入宫。
　　入宫那日，晨光正好。
　　谢容婳一身浅碧襦裙，由嬷嬷护送进宫。
　　宫道两旁新柳依依，春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
　　四公主宋禾悦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了，一见她来，便笑着跑上前，自然地拉住她的手。
　　“容婳，我等你好久了，往后我们便一同在内苑学堂读书。”
　　两人手牵着手，一同走进皇家书院。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皇子宗室。
　　大皇子宋翊言端坐席首，沉稳安静；
　　三皇子宋瑾岑支着下颌，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唯有靠窗最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年。
　　一身素色衣袍，安安静静垂着眼，不与人交谈，也不引人注目，像一株立在角落里的青竹。
　　是六皇子宋珩川。
　　谢容婳目光轻轻扫过，只觉眼生，并无半分熟悉。
　　那年宫宴，她年纪尚小，早把旧事忘得干干净净。
　　宋珩川却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就抬了眼。
　　他看着她被四公主牵着，眉眼干净，神色安稳，看向他时，眼神陌生又礼貌，半点旧日的影子都没有。
　　她不认得他了。
　　少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重新低下头，掩去了所有情绪。
　　不多时，先生入殿，殿内瞬间安静。
　　谢容婳挨着宋禾悦坐下，提笔蘸墨，安安静静听课。
　　她聪慧灵透，学得快，字也写得整齐，先生看过来时，眼中都带着几分赞许。
　　宋珩川坐在角落，看似在认真听讲，目光却总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极轻、极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发顶，暖得柔和。
　　她忘了。
　　可他记得。
　　忘了也没关系。
　　他记着，就够了。
　　窗外春风轻扬，柳枝摇曳。
　　殿内书声朗朗，年少同席。
　　课业结束，先生起身离去。
　　宋禾悦凑近谢容婳，语气明快自然：
　　“容婳，以后我们日日一同听课，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便互相提醒。”
　　谢容婳轻轻点头，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好。”
　　大皇子宋翊言走上前，语气沉稳，颇有兄长气度：“谢小姐初入书院，若有不懂之处，尽可以问我。宫中与书院的规矩，我亦可多指点你。”
　　宋禾悦挽着谢容婳，笑着引见：“这是大哥，名唤宋翊言。”
　　谢容婳依礼颔首：“多谢大殿下。”
　　随即，宋禾悦又侧身指向身侧的少年：
　　“这位是三哥，三皇子宋瑾岑。”
　　宋瑾岑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眉眼带笑，语气热忱又亲近：
　　“谢小姐不必拘谨，往后我们便是一同读书的同伴，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
　　几人说话间，目光轻轻落在角落里的宋珩川身上。
　　宋禾悦朝宋珩川扬了扬下巴，语气自然热络：
　　“六皇兄，过来。这是容婳妹妹，我母妃族里的亲人，不是外人。”
　　听见呼唤的那一刻，宋珩川心头猛地一紧。
　　方才他一直安静立在角落，目光悄悄黏在谢容婳身上，不敢过分打量，又舍不得移开，只敢借着旁人说笑的余光，偷偷描摹她的眉眼身段。此刻被当众点名唤上前，瞬间有些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敛住慌乱，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怯与紧张，快步走近。待谢容婳躬身行礼，轻声唤出“六殿下”时，那温软清甜的嗓音撞进耳里，他心口骤然一麻，耳根悄悄泛热。
　　指尖下意识攥紧又松开，局促之感漫遍全身——他从前素来沉静寡言，极少与陌生贵女近距离相处，更何况眼前之人，是他儿时便悄悄惦念多年、从未敢忘的那抹身影，在他心里她身份是那样的尊贵，相比之下他这位不怎么受待见的皇子都黯淡失色了。此刻他心底既有再见时的羞涩腼腆，又藏着一丝莫名的悸动欢喜，还有怕自己礼数不周、惹她多看轻半分的拘谨不安。生怕自己神色失态被人瞧破，只能强装平静，故作沉稳地抬手拱手回礼，竭力掩去心底所有纷乱又细腻的心思。
　　宋翊言静静看着谢容婳礼数周全、躬身行礼的模样，眼底漾开温和笑意。他语气从容又妥帖，缓缓开口打圆场：
　　“你既与悦儿亲缘相近，便也是我们的妹妹。往后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扫过众人：“日后你便随悦儿称呼我们为哥哥，彼此也亲近些。”
　　宋瑾岑瞧着几人，笑意爽朗，开口道：“书院生活向来沉闷，日后我们几人一同相伴，闲时也能寻些乐子，也能少些无趣。”
　　宋禾悦眉眼弯弯，拉过谢容婳的手：
　　“以后我们几人，便天天在一处读书、玩乐！”
　　春日暖阳落在殿中，几个少年少女并肩而立，
　　没有多余客套，只这般自然而然，便成了一同读书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