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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记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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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场雨过后,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梧桐叶几乎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校园里的香樟倒是依旧苍翠,只是颜色变得沉郁,在清晨的雾气里泛着墨绿的光,早读课的灯光显得比往日更加惨白,照在每个人呵出的白气上,朦朦胧胧的。
江烟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冰凉。保温杯握在手里,看窗外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挣扎。物理练习册摊在桌上,第三章的力学综合题已经卡了半个多小时。
受力分析图画了又擦,公式列了又删。所有数字都在眼前漂浮,却组合不出答案。更让她心烦的是,今晚身后一直没有动静——没有笔尖轻敲椅背的声音,没有草稿纸放在桌角的窸窣。
她侧过头,用余光瞥向斜后方。
喻辞正趴在桌上,头枕着手臂,像是睡着了。侧脸埋在阴影里,只看见微蹙的眉头和垂下的睫毛。他面前摊开的不是物理书,是那本从不离身的速写本,铅笔滚在手边。
江烟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右手食指的指节。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那块皮肤已经微微发红。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
她合上练习册,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雾气在灯光下短暂停留,然后消散。
抽屉锁“咔哒”一声轻响。
江烟从最深处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却依旧平整。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她没有从最新的一页开始写,而是往前翻,翻到九月底的某一页。
9月28日,晴
物理课。老师让他上讲台写那道滑轮题的解法。他用的是矢量分解,不是常规的受力分析。步骤少了三步,答案是对的
他站在黑板前,手指沾满粉笔灰,写出来的公式很整洁。
谭老师笑着说:“喻辞,你这解法倒是巧。”
他回到座位时,经过我旁边,带起一阵风,有淡淡的铅笔屑的味道。
江烟的手指拂过这些字。墨水已经干了,纸面平滑。
她又往后翻。
10月12日,晴
值日。他擦黑板时总是从左上角开始,按Z字形移动。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像慢放的雪。
他的小臂线条会在用力时绷紧,校服袖子挽到手肘。
我们几乎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我扫地,他拖地。我擦桌子,他倒垃圾。
放学时天已经暗了。他说:“走了啊。”
我说:“嗯。”
然后各自收拾书包,一前一后离开教室。
再往后翻。
10月25日,阴
他请假了。
教室好像突然变得很吵。陈愈的笑声,粉笔断掉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都放大了。
下课的时候,文婳问我:“小烟,你今天怎么老发呆?”
我说:“没有啊。”
但其实我算了一道题三次,每次都算错。
翻到最近的一页。
11月1日,暴雨。
他没有带伞。我也没有。
但他和几个男生挤一把伞走了。
我在廊檐下等了很久,雨才小一点。然后走回家,头发和外套都湿了。
母亲问:“怎么不等雨停?”
我说:“不想等。”
这是真话。
写到这里,江烟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雪。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重新低头,翻到全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然后她开始写,字迹比平时潦草:
如果……
如果那天在图书馆,我没有只是说“谢谢”,而是问:“要和我一起看这本书吗?”
如果那天在雨中,他转过身,而不是走向那群男生。
如果某个周三,物理课后,我回头对他说:“你的画,每次都让我觉得,物理没那么难了”
如果……
写到这里,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笔尖戳破了纸张,留下一个小小的洞。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然后她抓住那页纸的边缘,用力,缓慢地,沿着中线撕了下来。
“刺啦——”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刺耳。前排有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文婳正戴着耳机听歌,没有听见。
江烟看着手中撕下的半页纸。边缘参差不齐,墨迹未干的部分被拉出细丝。她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小到可以握在掌心。
她拉开书包,从最里层取出那本《看不见的城市》。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城市线条已经有些模糊。她翻开书,找到封底内侧那个浅浅的夹层——那里原本只夹着图书馆的借阅条。
她把那个折好的纸方块塞了进去。
纸的边缘划过指尖,留下一道白痕,很快泛红。
她合上书,放回书包。然后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字迹恢复了往日的工整:
11月7日,阴
物理第三章综合题未完成,需课后请教老师。
天气转冷,明日需加毛衣。
写完最后一个字,下课铃响了
喻辞在同一时间醒了。他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打了个哈欠,然后低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江烟没有回头。
她把笔记本锁回抽屉,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手指已经不再颤抖,呼吸平稳。
文婳摘掉耳机,凑过来:“下节是老谭的课,完了,我作业还没写完……”
“现在写还来得及。”江烟说,声音平静。
“啊啊啊借我抄一下!”
“自己写。”
“小烟你好无情—n—”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贴在玻璃上,瞬间化成一颗水珠,沿着之前雨痕的路径,缓缓下滑。
江烟看着那颗水珠,直到它消失在窗框边缘。
教室里热闹起来,同学们讨论着天气、作业、周末计划。喻辞和陈愈在后方说着什么,传来模糊的笑声。
一切如常。
她翻开化学课本,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开始预习下一章的内容。
抽屉里,那本蓝皮笔记本静静地躺着。
而就在几厘米之外,在她的书包深处,在那本《看不见的城市》的封底夹层里,一个被撕下、折好、藏起来的“如果”,正在黑暗里,安静地待着
窗外的雪开始下大了,细细密密的,很快就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