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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骤雨 十月在 ...
十月在几场断续的雨和逐渐加深的凉意中走向尾声。梧桐树的叶子彻底黄透,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开斑驳的金色
江烟和喻辞之间那种基于学习的“微小默契”,在几周的重复中,逐渐生长出更具体的形状。
它不再仅限于笔记和草稿纸的传递。有时,江烟会多带一瓶便利店买的、喻辞常喝的那个牌子的矿泉水,放在他桌角,什么也不说。等他发现,看过来时,她只是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一下黑板——那天有体育课。喻辞则会愣一下,然后抓抓头发,低声说句“谢了”,拧开瓶盖灌下一大口
“默契”,发生在每周三下午的物理课后。
那节课总是拖堂,等到下课,距离放学只剩不到十分钟。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收拾书包的、讨论晚饭的、相约去打球的声音混成一片。江烟通常会利用这最后几分钟,把课上没完全理解的例题再整理一遍。
而喻辞,会在这时从后面递过来一张折成方块的草稿纸。
纸上不再只是冰冷的受力分析。有时,是一个简笔画的、愁眉苦脸的小人被困在滑轮组里,旁边标注:“它(和你)需要先找到支点。”有时,是一道电路图被画成了迷宫,出口标着“电流方向”。甚至有一次,他画了一只坐在蘑菇下看雨的小兔子,旁边写着:“等势面就像蘑菇,躲下面不会被电势差‘淋湿’。”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就像他随手涂鸦的一部分,恰好飘到了她桌上。
江烟每次展开,都会先怔一下,然后,嘴角会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小心地把这些纸片抚平,夹进对应的物理课本那一页。这成了她每周三傍晚,一段隐秘的、带着笑意的小小仪式。
她从未回头对他说谢谢。仿佛一说破,这个安静的、带着孩子气幽默的馈赠,就会消失。
而喻辞,也从未期待过回应。他只是在整理满桌草稿纸时,会特意挑出某张画了“图解”的,随手折好,在她最可能困惑的时候递过去。看她低头展开,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他便觉得这顺手的事,做得挺值。
这种秘而不宣的“周三物理漫画”,成了只存在于两人之间、连文婳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电流。
————————————
十一月的第一天,轮到江烟、喻辞和另外两个同学做教室保洁值日。放学后,其他人很快收拾完书包离开,只剩他们四人。
任务分派,江烟和孟欣扫地、擦桌子,喻辞和周实负责拖地、倒垃圾。初冬的天黑得早,不到五点半,窗外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是一种闷闷的铅灰色。
工作接近尾声时,喻辞拎着拖把去水房冲洗。周实倒完垃圾,招呼一声“我先走了啊”,便背着书包冲出了教室。
江烟正踮着脚,用湿抹布擦黑板最上沿的粉笔印。和她一起的孟欣擦完最后一排桌子,看了看窗外:“好像要下雨了,我得赶紧走,我妈今天让我早点回去。小烟,剩下的你ok吗?”
“嗯,没事,你快走吧。”江烟从椅子上下来,对她点点头。
孟欣也匆匆离开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江烟擦拭黑板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越来越响的风声。她擦得很仔细,连粉笔槽里的灰都清理干净。
喻辞洗完拖把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空荡荡的教室里,江烟独自站在黑板前,暖黄的灯光只照亮她周围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都沉在昏暗中。她微微仰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安静。
他顿了顿,把拖把靠在墙边,走到教室后方,开始将椅子一张张翻上桌面,方便待会拖地。铁制椅脚磕碰桌面,发出规律的、空洞的响声。
两人各自做着事,没有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灰尘和冬日傍晚特有的清冷气息。
就在江烟擦完黑板,去洗手池冲洗抹布时,窗外陡然一亮,紧接着,“轰隆——”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几乎是同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风裹挟着雨汽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啊,下大了。”江烟关好水龙头,走到窗边。玻璃窗外,世界已经模糊一片,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雨声喧嚣,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
喻辞也停下了动作,看向窗外。他皱了皱眉,想起早上出门时天空只是阴着,便没带伞。但他记得书包侧袋里,好像常年塞着一把折叠伞,是以防万一的。
他走到自己座位,从桌仓里拿出书包,伸手一摸侧袋——空的。他愣了一下,把书包整个翻过来抖了抖,还是没有。
记忆猛然回溯。上周五体育课,好像把伞借给隔壁班一个打球淋湿的同学了?后来……后来忘了要回来。
“……”喻辞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又看了看教室里唯一的另一个人。
江烟还站在窗边,望着雨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灰色的抹布。她也没带伞。这个认知让喻辞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填满整个空间。
喻辞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
把伞给她?不行。只有一把伞,两个人。怎么给?说“你用吧”?太刻意了。一起撑?更不可能。走廊到校门口那段路还好,出了校门呢?难道要送她回家?以什么身份?同学?值日搭档?这超出了他们之间那条清晰而安全的界限。她会怎么想?其他同学看到会怎么说?
等她家人送伞?
他不知道她家是否近,家人是否会来。开口问?显得太过关心。
陪她等雨停?
然后呢?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大眼瞪小眼?说什么?
几种方案在脑子里快速掠过,又被一一否决。每一种都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合时宜的尴尬。少年人那点可笑又珍贵的自尊心,和某种对“越界”的模糊警惕,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和笑骂声。
“我靠,这雨也太大了吧!”
“谁带伞了?救救!”
“挤一挤挤一挤!”
是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刚打完篮球,浑身热气腾腾地冲进教学楼躲雨。他们看到八班教室亮着灯,探头进来。
“哎,喻辞?还没走?”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认得喻辞,招呼道,“有伞没?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喻辞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出口。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抓起自己的书包,朝那几个男生走去。
“没带。”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点干,“跟你们挤挤?”
“来来来!正好,我们这把大,挤四个人没问题!”男生爽快地应道。
喻辞走到教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应该跟江烟说一声。他回过头。
江烟已经离开了窗边,正背对着他,在整理讲台上的粉笔盒。她的背影挺直,马尾辫安静地垂在脑后,仿佛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
那句“我先走了”卡在喉咙里,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看着她安静的背影,窗外是轰鸣的雨声,心里某个地方突兀地空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逃离这尴尬境地的冲动淹没。
“走了啊!”他没再看向江烟,只是对教室里那个背影方向,含糊地喊了一声,也不确定她是否听见。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那群已经在走廊里笑闹着撑开伞的男生。
“快点喻辞!要湿透了!”
他小跑两步,钻进那把巨大的、格子纹的雨伞下。伞下瞬间充满了男生运动后的汗味、湿漉漉的布料味和蓬勃的热气。他被挤在中间,肩膀挨着旁边人湿透的球衣。
伞被举起,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冲进雨幕。
在踏出教学楼廊檐的瞬间,喻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厚重的雨帘和昏暗的光线,他看见教室窗口那团暖黄的光晕。玻璃窗上水痕蜿蜒,模糊了视线,但他似乎还能看见那个站在讲台边的、蓝白色的纤细身影,一动不动。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发和肩膀。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回过神。
“看啥呢!走了!”旁边的男生推了他一把。
喻辞转回头,跟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积水里,朝着校门方向快步走去。雨砸在伞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盖过了身后整个世界。
——————————————
教室里,江烟慢慢放下了手中已经整理了好几遍的粉笔盒。
窗外,那顶格子伞和伞下簇拥的人影,已经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和渐浓的暮色里。喧闹的人声远去,只剩下纯粹而庞大的雨声,充斥着空旷的教室。
她走回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而苍白。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
她走回座位,拿起书包,又检查了一下教室的窗户是否关严,灯是否都关上——除了黑板前那盏。然后,她关掉了那盏暖黄的灯。
教室瞬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她背好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弥漫着灰尘和雨水气味的空间。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了昏暗的走廊。
她没有跑,只是以平常的速度,走下楼梯,穿过空旷的大厅,来到教学楼出口的廊檐下。
雨依旧哗哗地下着,风裹着雨丝扑到脸上,冰凉。廊檐下聚集了几个也没带伞的学生,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张望。
江烟站了一会儿,看着密集的雨幕。天色越来越暗,路灯的光在雨水中晕染开,街道上空荡荡的。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雨势终于从“倾盆”变成了“瓢泼”,又渐渐弱了下去,成了淅淅沥沥的、绵密的雨丝。
廊檐下其他学生似乎也觉得这雨可以忍受了,纷纷冲进了雨里。
江烟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练习册,顶在头上。然后,她也迈步,走进了冰凉的毛毛雨中。
雨丝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校服外套和肩膀。鞋子踩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初冬的雨,寒意能渗进骨头里。她微微打了个寒颤,把练习册又往前举了举,加快了脚步。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暖黄的灯,灯光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她经过便利店,经过书店,经过飘出食物香气的快餐店。行人匆匆,车灯划破雨幕。
她走得不快,也没有奔跑。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在十一月初冬的、冰冷的毛毛雨里。额发湿了,贴在额角。校服外套的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
走到离家不远的一个路口时,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几乎感觉不到的、潮湿的雾气弥漫在空气里。
她放下已经湿透的练习册,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凉而湿润的空气。
然后,她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被雨水洗过的街道空旷而干净,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她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
喻辞和那几个男生在校门口道别,各自挤上不同的公交车。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霓虹。头发和外套肩膀处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空的。
那把伞,他今天早上出门前,确实想了一下要不要带。但看到只是阴天,又想着大概用不到,就……算了。
公交车摇晃着,窗上的水痕不断扭曲着外面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冲出教学楼前,回头看到的那一幕:空旷教室里,唯一亮着的那盏灯下,她独自站立的背影。
还有更早之前,在图书馆梯子下,她抬起头时,那双清亮的、带着些许空茫的眼睛。
雨水顺着车窗不断流下。
他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很多年后,当一个同样下着雨的黄昏,喻辞从工作室的窗户望出去,看到街灯在雨幕中晕开成一团团湿漉漉的光斑时,这个十一月初冬傍晚的场景,会毫无预兆地、无比清晰地撞进他的脑海——
空荡的教室,暖黄的孤灯,哗哗的雨声,和一个他最终没有递出伞的、蓝白色的安静背影。
以及,那把被他遗忘在某个角落、再也找不到的、黑色的折叠伞。
但此刻,他只是觉得有点冷,并想着明天要不要去把伞要回来。
公交车到站,他跳下车,跑进了仍旧飘着雨丝的、昏暗的巷子里
雨还在下,绵绵的,冷冷的,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
身后,似乎她还在等着他。
大家别觉得喻辞懦弱,他怕辜负了她,请看↓
喻辞握着伞,看着雨中的江烟。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过去啊,送她。”
但同时,另一个更响的声音在说:“然后呢?说什么?一起走?之后呢?如果她不喜欢你,岂不尴尬?如果她喜欢……可高考后各奔东西怎么办?我能给她什么承诺?”
他被自己想象中的、庞大的“之后”吓退了。最终,他选择了男同学的伞——那里没有令人心慌的沉默和未知的责任,只有热闹和简单的 camaraderie(同伴情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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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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