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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说:他听见了   雪停的 ...

  •   雪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圈圈暖黄,行人走过,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亮起灯,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水汽,隐约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和热气。

      江烟站在公交站牌下,等最后一班车

      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雪还在零星飘着,落在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凉的水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雪地靴——深蓝色,鞋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旁边有同校的学生在讨论运动会的事,声音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喻辞今天跑得可以啊,第二名呢。”

      “我以为他跑不完,看着瘦瘦的。”

      “耐力不错,就是速度上不去。”

      “话说,下午是不是有人给他递水?我看见……”

      公交车来了,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江烟上了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玻璃冰凉,她把脸颊贴上去,看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雪地反射着路灯和霓虹的光,整个世界像是浸在一种柔软的、模糊的色调里。便利店门口,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打雪仗,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她想起下午的那场雪

      想起喻辞仰起头时,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

      想起自己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公交车上人很少,暖气开得很足,窗户很快蒙上一层白雾。江烟伸出手指,在雾面上划了一下。

      一条清晰的痕迹。

      她又划了一下,两条平行的线。

      然后停住,看着那两道痕迹慢慢模糊,重新被水汽覆盖。

      ————————————————

      周一早上,雪还没化。

      校园里一片银白,操场上的跑道被完全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起点哪里是终点。几个早到的学生在堆雪人,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江烟走进教室时,喻辞已经到了

      他正趴在桌上补作业,笔走得飞快。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里面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江烟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

      她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羽绒服脱下来时,带起一阵冷风。她把围巾叠好放进抽屉,拿出今天早读要用的书。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带进一阵阵寒气。文婳搓着手进来,脸颊冻得通红。

      “冷死了冷死了!小烟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

      “我也是,冻醒的。”文婳在她前排坐下,转过身来,“哎,你看班级群了吗?老谭说今天体育课改室内,讲运动会总结。”

      江烟摇摇头。她昨晚很早就睡了,手机静音放在书桌上。

      “还说明天要降温,零下十度呢。”文婳夸张地搓了搓胳膊,“这天气,不想上学了。”

      早读铃响,教室里安静下来。英语课代表领读单词,声音此起彼伏。

      江烟翻开单词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后方。

      喻辞已经补完了作业,正撑着下巴看窗外。侧脸被晨光照亮,能看到细小的绒毛。他在看操场上堆雪人的学生,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

      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强迫自己看单词。

      abandon, abandon, 放弃。

      忽然想起什么,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看不见的城市》。深蓝色的封面摸上去冰凉。她翻到封底,指尖探进夹层。

      那个折成方块的纸还在。

      硬硬的,边缘有些磨损。

      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纸因为反复折叠已经有些软了,边缘毛毛的,带着书本特有的干燥气味。

      早读还在继续,单词念到“achieve”,实现。

      江烟握着那个纸方块,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纸方块放进了羽绒服口袋里。就在拉链旁边的小口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做了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心跳得厉害。

      为什么?

      不知道。

      只是突然觉得,放在书包里太远了。放在这里,近一些。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江烟猛地回过神,把书合上,动作有些慌乱。

      ——————————————————

      上午第三节,物理课。

      老谭端着搪瓷茶杯走进教室,脸上带着运动会后的满意笑容。

      “同学们!运动会结束了,该收心了!”他把茶杯放在讲台上,发出“咚”的一声,“特别是某些同学,别以为跑了1500米就能不交作业啊!”

      大家都笑了,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喻辞。

      喻辞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闻言抬起头,挑了挑眉,没说话。

      “好,今天我们讲第四章,动量守恒。”老谭转身开始写板书,“这可是重点,期末必考!”

      江烟翻开笔记本,拿出红蓝黑三支笔。这是她的习惯——黑色记基础,蓝色记重点,红色记自己的疑问。

      老谭讲得很快,板书写满一黑板。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像细小的雪。

      讲到一道碰撞例题时,江烟卡住了。两个小球的运动方向,动量变化,能量损失……她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还是没理清。

      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摩挲右手食指的指节。

      就在这时,一张草稿纸从后面递了过来。

      对折的,方方正正。边缘有点毛糙,像是从本子上匆忙撕下来的。

      江烟愣了一下,接过来。

      展开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简单的示意图。两个小球,箭头标出运动方向和速度,碰撞后的轨迹用虚线表示。旁边用很小的字标注了关键公式,笔迹潦草,但清晰。

      最下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圆圆的,眼睛眯成两条线。

      江烟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

      然后她翻到草稿纸背面,拿起笔,在空白处写:

      谢谢。。

      写完又觉得太正式,补了一个:

      ·_·

      她把纸折好,放在桌角。过了几秒,感觉到身后有人伸手拿走了。

      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

      放学时,天又阴了

      气象预报说晚上还有雪。同学们裹紧围巾手套,匆匆离开教室。

      江烟收拾得慢。她把每本书都仔细放好,笔记本按科目排列,笔一支支放回笔袋。文婳等得不耐烦,先走了。

      教室里只剩她和值日生。

      喻辞也还没走。他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回消息。

      江烟拉好书包拉链,站起身。羽绒服口袋里的纸方块轻轻晃动,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走过喻辞身边时,他刚好抬起头。

      “还没走?”他问。

      “正要走。”江烟说,脚步没停。

      “一起吧。”喻辞收起手机,拿起书包,“顺路到校门口。”

      江烟顿了顿,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窗外天色昏暗,远处的楼房亮起零星灯火。

      下楼梯时,喻辞走在前面。他步子大,但走得不快,像是在等她。

      “物理课那道题,懂了吗?”他忽然问,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懂了。”江烟说,“你的图画得很清楚。”

      “那就好。”喻辞说,“老谭讲得太快了,我一开始也没听懂。”

      “你画图……很快。”

      “习惯了。看着画比写着想快。”

      走到二楼平台,窗外能看见操场。雪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跑道。几个住校生还在打雪仗,笑声隐隐传来。

      “雪要化了。”喻辞看着窗外说。

      “嗯。”

      “化了也好,跑步方便点。”

      “你还要跑?”

      “跑啊。1500米都跑了,平时跑跑就当锻炼。”喻辞说着,转过头看她,“你呢?运动会上看你一直在忙。”

      江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后勤……就是些杂事。”

      “也挺累的。”喻辞说,“我看见你跑来跑去的。”

      江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往下走。一楼大厅的灯坏了,光线昏暗。墙上贴着运动会的照片,模糊一片,看不清谁是谁。

      走出教学楼,冷风扑面而来。江烟把围巾又裹紧了些。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走读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离开,校门外停着来接的家长的车。

      走到分岔路口,两人同时停下。

      “我往这边。”喻辞指了指左边。

      “我右边。”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江烟转身要走,喻辞忽然叫住她:“哎,江烟。”

      她回过头。

      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着落下。

      喻辞站在雪里,头发上很快就落了薄薄一层。他看着她,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下午的时候……我听见了。”

      江烟心里一跳。

      “听见什么?”她问,声音有些紧。

      “你说‘下雪了’。”喻辞说,“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缓缓地。

      江烟站在原地,感觉羽绒服口袋里的纸方块突然变得滚烫,隔着布料灼烧着皮肤。

      “……嗯。”她最终只说出这一个字。

      喻辞笑了。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笑,而是很轻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秘密。

      “雪是挺好看的。”他说,然后挥了挥手,“走了,路上小心。”

      他转身离开,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身影很快融入暮色和雪幕里,看不分明了。

      江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脸颊上,围巾上。冰冰凉凉的,却很柔软。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六角形的,精致的,在掌心停留片刻,然后化成一滴水。

      那句被听见的话。

      那个被接住的秘密。

      她握紧手心,感觉到那滴水慢慢变暖,和体温融在一起。

      然后她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雪越下越大了,很快就在地上铺了崭新的一层,覆盖了所有旧的脚印,覆盖了下午的痕迹,覆盖了刚才的对话

      整个世界白茫茫的,干净得像是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他说: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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