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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神医与劁猪 长泾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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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泾镇今年夏天格外闷热,日头像下火,把青石板路晒得滚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觉得烫脚。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浮气躁。
叶屠苏的肉摊生意淡了些——天热,人都懒得沾荤腥。她倒不在意,依旧每日按时出摊,坐在条凳上,慢悠悠地磨她那把刀,偶尔抬头看看街面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独眼里没什么情绪。
阿飘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和胳膊肘夹着盆沿,动作别扭。清凉的井水打上来,她弯腰想端,盆却一滑——
“哗啦!”
小半盆水泼在她脚上,湿了鞋袜,木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阿飘僵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只微微颤抖、无法精准用力的左手,眼神黯淡下去。三年了,这只手还是老样子,能拿点轻东西,能勉强帮着递递物件,但精细点的、用力的活,全不行。像刚才那样端盆,盆稍微滑一点,就抓不住。
叶屠苏的磨刀声停了停,目光扫过来,落在阿飘湿了的鞋袜和地上的水渍上,又移开,继续磨刀,没说话。
阿飘默默捡起木盆,重新打了小半盆水,这次用右手紧紧端着,一步一步挪回灶间。
阿囡从学堂回来,小脸晒得通红,一进门就嚷着热。阿飘用湿布巾给她擦脸擦手,左手扶着阿囡的肩膀,右手动作轻柔。
“飘飘姐,你的手怎么在抖?”阿囡仰着脸,好奇地问。
阿飘的手顿了顿,勉强笑了笑:“没事,有点累。”
“哦,”阿囡似懂非懂,但很体贴地说,“那我帮你扇扇风。”她拿起桌上蒲扇,踮着脚给阿飘扇风,小脸上满是认真。
阿飘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
傍晚,镇上忽然热闹起来。说是有个游方郎中路过,在镇东土地庙前支了个摊子,挂了个“妙手回春,专治疑难杂症”的布幡。据说这郎中颇有本事,银针使得出神入化,治好了不少人的老毛病。
消息是王婶来买肉时说的,说得眉飞色舞:“哎哟,你们是没看见,刘铁匠他娘的老寒腿,扎了几针,当场就能下地走了!神了!”
叶屠苏低头切肉,没搭话。
阿飘在旁边帮着收钱,听到这话,眼神却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不中用的左手,没吭声。
王婶拿了肉,付了钱,临走前又回头,对阿飘说:“阿飘姑娘,你那手……不去让郎中瞧瞧?说不定有法子呢!”
阿飘勉强笑笑:“我这都多久的伤了,怕是……”
“看看又不吃亏!”王婶热心道,“那郎中说了,天黑前都在土地庙。去瞧瞧嘛!”
王婶走了。肉摊前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叶屠苏切肉时刀落在案板上的“咄咄”声,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阿飘默默收拾着铜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枚边缘光滑的钱币。看?真的能看吗?看了又能怎样?这些年,镇上的郎中,县里的大夫,甚至路过的游医,她明里暗里也瞧过几个,都说伤了筋络,又拖得久了,难治。无非开些活血化瘀的方子,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她有点怕了。
“想去就去。”
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阿飘抬头,叶屠苏已经切完了肉,正用布巾擦刀,眼睛没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三文一斤”。
“我……”阿飘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摊子我看着。”叶屠苏把擦干净的刀插回皮鞘,抬眼看向她,那只独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天黑了,就关门。”
阿飘心里乱糟糟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往镇东土地庙方向走去。脚步有点快,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又有点慢,带着点近乡情怯的迟疑。
叶屠苏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收回目光,对阿囡说:“阿囡,收拾一下,回家了。”
“不等飘飘姐吗?”
“她有事。”
叶屠苏牵着阿囡,锁了肉摊,慢慢往家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阿囡仰头问:“姐姐,飘飘姐是去看手吗?她的手能治好吗?”
叶屠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哦。”阿囡低下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过了一会儿,又说,“要是能治好就好了。飘飘姐就能用两只手给我梳好看的辫子了。”
叶屠苏没接话,只是握紧了阿囡的手。
土地庙前果然围了不少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留着山羊胡、看起来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正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给一个捂着腰的汉子把脉。老者捻着胡须,闭目沉吟,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架势。桌上摊着针包,里面一排银针长短不一,闪着寒光。旁边还摆着几个小瓷瓶,上面贴着红纸,写着“舒筋活络散”、“通脉续骨膏”之类的名目。
阿飘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看。那郎中问了汉子几句,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然后抽出一根长针,在汉子腰侧几个穴位扎下去,手法快而准。那汉子先是龇牙咧嘴,过了一会儿,竟舒展了眉头,试着动了动腰,惊喜道:“哎!真没那么疼了!”
周围一片啧啧称奇。郎中又开了张方子,收了三十文诊金,那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飘的心怦怦跳起来。或许……这个郎中,真的不一样?
又看了几个人,有治头痛的,有治腿疼的,郎中或扎针,或给药,看起来都颇有成效。人群渐渐散去,天色也暗了下来。
阿飘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
“先生……”她声音有点发紧。
郎中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明显不自然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和蔼笑容:“姑娘,哪里不适?”
“我……我这左手,”阿飘伸出左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三年前受了伤,筋络断了,接是接上了,但一直使不上大力气,精细动作也做不了,还时常发麻发抖。”
“哦?”郎中示意她把手放在桌上的脉枕上,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闭目凝神。片刻后,又让她活动手指,按压她手臂和肩膀的几处穴位,询问当时受伤的情形和后续治疗。
阿飘一一答了,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随着郎中捻着胡须、眉头越皱越紧的样子,又一点点沉下去。
良久,郎中收回手,叹了口气:“姑娘,你这伤……拖得太久了。筋络虽接,但淤塞严重,气血不通,筋肉也失了滋养,已然有些萎缩了。”
阿飘的心彻底沉到谷底,声音发涩:“那……是没救了吗?”
“倒也不是全然无救。”郎中话锋一转,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若是寻常治法,自然难有起色。但老夫有一套祖传的‘金针渡穴’之法,最擅疏通此类陈年淤塞,再辅以珍奇药材熬制的‘通脉续骨膏’外敷内服,双管齐下,或有五成把握,能让姑娘这只手恢复五六成功能。”
五六成!阿飘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声音都颤抖了:“真、真的?”
“医者父母心,老夫岂敢妄言?”郎中正色道,随即脸上又露出几分为难,“只是……姑娘也知道,这金针渡穴,耗神费力,对施针者损耗颇大。那‘通脉续骨膏’,所用药材也颇为珍稀难得,其中几味,需深入云雾山险峻之处方能采得,价格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阿飘面前晃了晃。
阿飘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三……三百文?”
郎中哑然失笑,摇头:“姑娘说笑了。是三两。纹银。”
三两!
阿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三两银子!她和叶屠苏、阿囡三个人,省吃俭用大半年,也未必能攒下三两银子!这还不算后续抓药、复诊的钱!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希望燃起,又被这巨大的数目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和难堪的窘迫。
“我……我……”她嗫嚅着,慢慢收回左手,想转身离开。
“阿飘。”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阿飘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叶屠苏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一只手牵着阿囡。暮色渐浓,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那只独眼,正冷冷地盯着桌后的郎中。
郎中看见叶屠苏,也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这位是……”
叶屠苏没理他,目光落在阿飘苍白的脸上,问:“他说能治?”
阿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声音低不可闻:“要……三两银子。太贵了,不治了……”
“能治几成?”叶屠苏继续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说……五六成把握,恢复五六成功能……”阿飘的声音越来越小。
叶屠苏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郎中,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天光下,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三两,包括后续复诊、抓药?”
郎中被她看得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但面上仍强作镇定:“这个……初诊金针和第一副药膏,需三两。后续调理,视情况而定,每次复诊扎针需五百文,药膏另算。若要完全疏通,至少需三个疗程,九次扎针,九副药膏。”
阿飘听得心都凉透了。这哪里是治病,这是抢钱!
叶屠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郎中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阿飘和郎中都愣住了。
“明天这个时候,我带钱来。”叶屠苏说完,不再看郎中,对阿飘说,“回家。”
她转身,牵着阿囡就走。阿飘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叶屠苏走出一段,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如梦初醒,慌忙跟了上去。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阿飘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又慌又愧又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三两银子!叶姐姐哪来那么多钱?肉摊生意是不错,可开销也大,还要攒钱给阿囡将来打算……难道要去借?可她们在长泾镇,又能找谁借这么大一笔钱?
她偷眼看叶屠苏。叶屠苏侧脸线条冷硬,目不斜视地走着,似乎根本没把三两银子放在心上。
“叶姐姐,”阿飘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那钱……太贵了,要不……算了吧?我这手,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能治为什么不治?”叶屠苏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钱的事,不用你管。”
阿飘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闷声“嗯”了一句。
回到家,叶屠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生火做饭。阿飘想去帮忙,被她赶出灶间:“去歇着。”
阿飘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灶间透出的暖黄火光和叶屠苏忙碌的身影,心里那点不安和愧疚,像野草一样疯长。
夜里,阿飘翻来覆去睡不着。三两银子,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口。她忽然想起,叶姐姐柜子深处好像有个小木盒,里面放着家里全部的钱。她要不要……去看看还剩多少?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赤脚走到叶屠苏屋外。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很安静,叶屠苏大概睡了。
阿飘屏住呼吸,悄悄推开一条缝,借着月光往里看。月光朦胧,能看见叶屠苏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似乎睡得很沉。
她蹑手蹑脚走进去,目标是墙边那个旧柜子。她记得,木盒就放在最下面一层。她蹲下身,摸索着打开柜门,手刚碰到那个熟悉的木盒——
“找什么?”
冰冷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几乎贴着她耳朵。
阿飘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惊恐地回头,只见叶屠苏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独眼在黑暗里亮得瘆人。
“我、我……”阿飘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屠苏看了她两秒,弯腰,从她面前拿起那个木盒,打开。
月光下,木盒里的东西一览无余。几块碎银子,加起来顶多一两。一串串的铜板,大概几百文。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是当初离开栖霞镇时,周掌柜给的二十两,已经用得只剩不到十两。这些,是她们全部的家当。
“担心钱?”叶屠苏合上木盒,声音没什么波澜。
阿飘羞愧地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对不起,叶姐姐……我、我就是怕……三两银子,太多了……我们……”
“我说了,钱的事不用你管。”叶屠苏打断她,把木盒放回原处,关上柜门,“去睡觉。”
阿飘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不敢再看叶屠苏,低着头快步逃回自己屋里。躺回床上,心跳依然如擂鼓,羞愧、担忧、还有对那只手可能被治好的隐秘期盼,交织在一起,折磨得她一夜未眠。
第二天,叶屠苏照常出摊。只是肉摊的案板旁,多了一个东西。
一块半旧的木板,用烧黑的木炭,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筋骨狰狞、杀气腾腾的大字:
“代劁猪。手艺精湛,包断根。价格面议。”
木板就戳在案板最显眼的位置,每个来买肉的人,第一眼都能看到。
阿飘看见那个牌子,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劁猪!叶姐姐要去给人劁猪赚钱?!
长泾镇虽是小地方,但养猪的人家不少,尤其是镇子周边那些农户。劁猪是门手艺活,做好了猪长得快,做不好猪就废了。一般都有专门的劁猪匠,走乡串户。可叶屠苏……一个女的,还是个杀猪卖肉的,去劁猪?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全镇。来买肉的人,眼神都变得十分古怪,看看那块牌子,又看看面无表情切肉的叶屠苏,想笑又不敢笑,想问又不敢问。
王婶来买肉,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小声问:“叶姑娘,你……你真会劁猪?”
叶屠苏眼皮都没抬,手起刀落,一块肋排整齐分开:“不会可以学。”
王婶:“……” 这玩意儿是现学能会的吗?!
阿飘站在摊子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她看着那块刺眼的牌子,看着叶屠苏平静的侧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又涨,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想要落泪的冲动。
叶姐姐她……是为了那三两银子。
是为了她这只不中用的手。
下午,还真有人找上门了。是镇西头的赵屠户——不是以前长泾镇那个赵三,是本分做生意的赵屠户。他家里养了十几头猪,正到了该劁的时候。原来的劁猪匠前阵子摔断了腿,正愁找不到人。看见叶屠苏的牌子,将信将疑地来了。
“叶……叶姑娘,”赵屠户搓着手,看看叶屠苏,又看看那块牌子,“你真能行?这可不是杀猪,是手艺活,精细着呢,要是没弄好,猪可就……”
“死不了。”叶屠苏言简意赅,“一头,五十文。先做,后付钱。不满意,不要钱。”
五十文!这价钱比原来的劁猪匠还贵十文。但赵屠户看着叶屠苏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和她眼里不容置疑的冷光,一咬牙:“行!那就……试试?”
叶屠苏收了肉摊,让阿飘先带阿囡回家,自己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她磨得飞快的匕首和小刀,跟着赵屠户走了。
阿飘心神不宁地回到家,坐立不安。劁猪那场面……她简直不敢想。叶姐姐虽然杀猪厉害,可那是两码事啊!万一失手了怎么办?赵屠户能答应“先做后付”,恐怕也是被逼得没法子,死马当活马医……
她越想越怕,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大黄小黄似乎感受到她的焦虑,也跟着“咯咯”叫。
天快黑时,叶屠苏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血腥和草药的味道——劁猪后要给伤口上药。她脸色如常,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把一个钱袋扔在桌上,发出“哗啦”一声响。
阿飘赶紧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百文钱。十头猪,全做完了。
“叶姐姐,你……你真会?”阿飘又惊又喜,又觉得不可思议。
叶屠苏走到水井边打水洗手,头也不回:“看了一遍,就会了。”
阿飘:“……”
看了一遍就会了?!这是什么妖孽般的学习能力!
“不难。”叶屠苏似乎看出她的震惊,一边仔细搓洗手指,一边平淡地解释,“找准位置,下手快,刀口小,止血上药。跟剔骨差不多,只是位置和手法不同。”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劁猪和切肉没什么区别。可阿飘知道,这绝不像她说的那么容易。那需要对人体(猪体)结构极为了解,手下极稳,心极静,不能有丝毫差错。
“赵屠户说什么了?”阿飘问。
“说下个月还有几头,还找我。”叶屠苏擦干手,走进堂屋,目光落在那五百文钱上,又抬眼看了看阿飘,“还差二两半。”
接下来的几天,长泾镇及周边养猪的人家,都知道了镇东肉摊的叶屠户,兼做劁猪的营生,手艺奇好,下刀精准,猪恢复得快,还不爱闹毛病。就是价钱硬,五十文一头,不讲价,而且挑猪——太小的、太弱的、有病的,不接。
找她的人竟然还不少。叶屠苏白天卖肉,下午和傍晚,就拎着她那个布包,穿梭在镇子内外。回来时,身上总带着那股特殊的味道,钱袋也一点点鼓起来。
阿飘看着叶屠苏早出晚归,看着她眼下越来越明显的青黑,看着她洗了一遍又一遍、却似乎永远洗不掉指尖那股淡淡药味的手,心里堵得厉害。好几次,她想说“不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叶屠苏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七天傍晚,叶屠苏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阿飘面前。
“三两。数数。”
阿飘颤抖着手打开钱袋。里面是碎银子和铜板,凑得整整齐齐,正好三两。
她的眼泪“唰”就下来了,怎么止也止不住。
“哭什么。”叶屠苏皱眉,语气有点不耐烦,但递过来一块粗布手巾的动作,却并不粗鲁。
阿飘接过手巾,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泣不成声。是愧疚,是感动,是说不清的、汹涌澎湃的情绪。
“明天,我陪你去。”叶屠苏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第二天同一时间,叶屠苏和阿飘再次来到土地庙前。
那郎中还在,看见她们,尤其是看见叶屠苏手里那个明显沉甸甸的钱袋时,眼睛微微一亮,脸上笑容更盛。
“姑娘来了?钱可备好了?”
叶屠苏没说话,直接把钱袋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郎中眉开眼笑,伸手就要去拿。
“等等。”叶屠苏的手按在了钱袋上。
郎中一愣。
“先治。”叶屠苏盯着他,独眼里寒光凛冽,“治好了,钱给你。治不好,或是有半点差池——”
她没说完,但目光扫过郎中摊在桌上的那排银针,又缓缓移到他捻着胡须的手上,意思不言而喻。
郎中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呵呵笑道:“姑娘说笑了,医者父母心,老夫自当尽力。只是这诊金……”
“治好了,一分不会少你。”叶屠苏收回手,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治。”
郎中看她态度强硬,又看看那袋银子,终究是贪念占了上风。他干笑两声:“好,好,姑娘爽快。那就请这位姑娘坐下,老夫这便施针。”
阿飘忐忑地坐下,伸出左手。郎中取出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油灯上燎了燎,然后凝神静气,开始下针。
他的手法确实熟练,认穴也准。银针一根根扎进阿飘手臂和手上的穴位,有些地方酸,有些地方麻,有些地方胀痛。阿飘咬着牙忍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叶屠苏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目光紧紧盯着郎中的每一针,和银针刺入的深度、角度。她的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里面的经络走向。
半个时辰后,施针结束。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拿出一罐黑乎乎的药膏,让阿飘脱去左臂衣袖,将药膏细细涂抹在针孔周围和整条手臂上。药膏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抹上去火辣辣的。
“好了,”郎中长舒一口气,对阿飘说,“姑娘感觉如何?这金针渡穴,已初步疏通淤塞。这‘通脉续骨膏’,需每日涂抹三次,配合老夫独门手法按摩,七日后再来复诊扎针。记住,这七日,手臂不可沾水,不可用力,需静养。”
阿飘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似乎……是感觉轻松了一点点?麻胀感似乎也轻了些?但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谢谢先生。”她低声道谢。
“不必客气。”郎中笑眯眯地,目光又落向桌上的钱袋。
叶屠苏这次没再阻拦,只是看着郎中喜滋滋地拿起钱袋,掂了掂,揣进怀里。
“那,老夫就告辞了。七日后,还是此时此地,姑娘记得来复诊。”郎中收拾好东西,背起药箱,转身就要走。
“等等。”叶屠苏又开口了。
郎中脚步一顿,回头,脸上带着警惕:“姑娘还有何事?”
叶屠苏走到他面前,独眼直视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你最好真有本事。若七日后,她的手没见好,或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郎中的手,语气平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能劁猪,就能劁别的。你明白吗?”
郎中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他瞪大眼睛,看着叶屠苏那只冷冽的独眼,又看看她那双骨节分明、刚刚在一个星期内劁了几十头猪的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毫不怀疑,这个女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明、明白!老夫定当尽力!定当尽力!”他连声音都变了调,再不敢多留,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摊子都忘了收。
阿飘看着郎中狼狈的背影,又看看身边面无表情的叶屠苏,心里那点因为三两银子而起的沉重和不安,忽然消散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
“回家。”叶屠苏转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嗯!”
接下来的七天,阿飘严格按照郎中的嘱咐,每日三次涂抹那味道刺鼻的药膏。叶屠苏不知从哪里学来了一套按摩手法——或许又是“看了一遍就会了”,每天傍晚收摊后,用她那力道掌控得极好的手,给阿飘按摩左臂,疏通经络。
阿飘的手,似乎真的在慢慢好转。最明显的是,发抖的次数少了,麻木感减轻了,手指能更自如地蜷曲伸展。虽然离恢复“五六成功能”还差得远,但这确确实实是三年来的第一次好转。
她心里充满了希望,干活都更有劲了。连阿囡都看出来,高兴地说:“飘飘姐,你的手好像比以前有劲儿了!”
第七天,复诊。
郎中早早等在了土地庙前,看见她们过来,态度比上次恭敬了不少。再次施针,按摩,上药。这次,阿飘的感觉更明显了,针刺入时那股酸麻胀痛的感觉更清晰,似乎真的有什么淤堵的东西在慢慢化开。
“不错,不错,”郎中捻着胡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淤塞已通了大半。再扎两次针,配合药膏,当可恢复四五成功能。只是这后续的诊金和药费……”
“多少?”叶屠苏问。
“这个……每次扎针五百文,药膏一副三百文。两个疗程,就是扎四次针,四副药膏,共计……三两二钱银子。”郎中报出数字,小心翼翼地观察叶屠苏的脸色。
阿飘的心又提了起来。三两二钱!再加上之前的三两,就是六两多!这简直是个无底洞!
叶屠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七天后,带钱来。”
郎中松了口气,连忙道:“好,好!老夫一定尽心!”
回家的路上,阿飘终于忍不住了:“叶姐姐,还要三两二钱!这……这没完没了了!我们不治了!我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能更好,为什么不要?”叶屠苏反问,脚步不停。
“可是钱……”
“钱的事,我说了,不用你管。”叶屠苏语气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你只管治手。”
第二天,长泾镇的居民们发现,叶屠苏肉摊旁边那块“代劁猪”的牌子,旁边又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兼阉鸡鸭,价格优惠。”
众人:“……”
这是要跟全镇的公禽过不去啊!
阿飘看见新牌子,已经麻木了。她只是默默地,更卖力地干活,把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把饭菜做得更用心,把阿囡照顾得妥妥帖帖。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叶屠苏的“业务”果然拓展了。不仅猪,连鸡鸭鹅,也开始有人找她。她依旧来者不拒,只要牲口健康,价钱合适。只是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草药的味道,更重了,洗都洗不掉。
但她的荷包,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七天后,复诊,交钱,再约。
又一个七天后,最后一次复诊。
这次施针后,郎中对阿飘说:“姑娘,你活动活动,看看如何?”
阿飘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左手。手臂的滞涩感轻了很多,手指的灵活度明显增加。她尝试着握拳,张开,再握拳。虽然还是不如右手有力,还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已经能稳稳地握住东西了!她试着去拿桌上的茶杯,有些吃力,但竟然真的端起来了,虽然微微晃荡,但没洒!
“我……我能拿住了!”阿飘又惊又喜,声音都带了哭腔。三年了,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左手,端起了杯子!
郎中捻须微笑,颇有成就感:“姑娘年轻,底子好,恢复得不错。日后还需多加练习,这只手恢复往日七八成功能,应当有望。只是切记,不可过度用力,仍需好好将养。”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阿飘连声道谢,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郎中摆摆手,目光却瞟向叶屠苏。
叶屠苏这次很爽快,把最后一个钱袋放在桌上。郎中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这次是彻底放心了。看来这女煞星虽然凶,但说话算话。
“既已治好,老夫便告辞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郎中背起药箱,这次是真要走了。
“等等。”叶屠苏第三次叫住了他。
郎中一僵,苦着脸回头:“姑娘……还有何吩咐?”他可再经不起吓了。
叶屠苏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
郎中下意识接住,入手一沉。他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大概一两的碎银子。
“这是……”郎中不解。
“赏你的。”叶屠苏语气平淡,“手治得不错。”
郎中愣住了,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银子,又看看叶屠苏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情十分复杂。这女煞星,凶是真的凶,但大方也是真大方,恩怨分明。
他收起银子,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多谢姑娘。告辞。”
这次,叶屠苏没再拦他。
回去的路上,阿飘一直抬着自己的左手,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轻轻活动手指,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也照在她那只重新焕发生机的手上。
“叶姐姐,”她忽然小声说,“那些钱……我会慢慢还你的。我以后可以接点绣活,或者……”
“不用还。”叶屠苏打断她,目视前方,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冷硬,“手能抬起来,能拿东西,就行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阿飘停下脚步,看着叶屠苏走在前面挺直的背影。阳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阿飘脚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泾镇那个破旧的小院里,叶屠苏也是这样,用最冷硬的语气,说着最平淡的话,却用她的刀,她的脊梁,撑起了一片小小的、风雨飘摇的天。
那个时候,有老鬼,有钱串子,有路公子,有阿囡,还有怕黑的她。
现在,只剩她们三个了。
可这片天,还在。
阿飘用力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快走几步,追上叶屠苏,走在她身边。
“叶姐姐,”她轻声说,左手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叶屠苏垂在身侧的手背,然后飞快地缩回来,像是怕被烫到,又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触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嗯?”
“谢谢你。”
叶屠苏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照进她那只独眼里,映出一点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光晕。
“嗯。”
她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
阿飘跟在她身边,也慢慢地走着。左手不再无力地垂着,而是不自觉地,轻轻握成了拳,又松开。
她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一点点回来。
就像生活,无论经历过多少破碎和失去,也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重新生出希望,一点点修补,一点点向前。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