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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乞巧结 乞巧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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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节前三天,长泾镇的空气里就飘起了一股甜丝丝、糯叽叽的味道。是巧果,用油和了面,掺了糖和芝麻,捏成各式花样,用热油炸得金黄酥脆。镇上的姑娘媳妇们这几日见了面,聊的不再是东家长西家短,而是“今年的巧果你炸的什么花样”、“我新描的花样可俊了”。
阿飘挎着菜篮子从集市回来,篮子里除了日常的菜蔬,还多了一小包彩线。是杂货铺刘掌柜的娘子硬塞给她的,说“乞巧节了,姑娘家总要动动针线,讨个巧”。
阿飘捏着那包彩线,指尖触到丝线的柔滑,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她慢慢走回院子,左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那场血战留下的伤,让这只手至今使不上大力气,稍微精细些的动作,就抖得厉害。拿针?怕是线都穿不进针眼。
她走进院子时,阿囡正趴在枣树下的石桌上,托着腮,看隔壁王婶家的春桃姐姐坐在自家门槛上绣帕子。春桃手巧,针线翻飞,一朵半开的荷花就在素帕上渐渐成形,栩栩如生。
“春桃姐姐真厉害。”阿囡小声感叹,眼睛亮晶晶的。
阿飘脚步顿了顿,把菜篮子放进灶间,走到阿囡身边坐下,把那包彩线放到石桌上。
“阿囡,”她轻声说,“乞巧节,想不想也做点什么?”
阿囡转过头,看见彩线,眼睛更亮了:“飘飘姐,这是什么?”
“彩线,可以编东西,比如……同心结。”阿飘拿起一根红色的线,试图在手指间绕个最简单的结,可左手不听使唤,线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疙瘩。她有些懊恼,又有些窘迫。
阿囡却拿起另一根蓝色的线,学着阿飘刚才笨拙的样子,在手指上绕来绕去,结果也绕成一团乱麻。她倒不气馁,反而觉得有趣,咯咯笑起来。
叶屠苏从肉摊收工回来,推开院门,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阿囡和阿飘对坐在石桌前,对着一堆五颜六色、纠缠不清的线团,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愁眉苦脸。
她眉头习惯性一皱,目光落在那堆彩线上。她不怕血,不怕刀,不怕死人,可看着这些纤细柔软、色彩斑斓的丝线,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她世界里的、过于精致脆弱的东西。
“姐姐!”阿囡看见她,献宝似的举起手里那团蓝色乱麻,“你看,我在编东西!春桃姐姐说,乞巧节编东西,手就会变巧!”
叶屠苏走过去,看了看那团勉强能看出是“线”的东西,又看了看阿飘手里解不开的死结,没说话。
阿囡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看着她:“姐姐,你会编同心结吗?王婶说,可好看可好看了,像两颗心连在一起。”
叶屠苏:“……”
她会用麻绳打水手结,会系捆猪的索扣,会打便于快速解开的活结。同心结?那是什么东西?两颗心连在一起?听着就麻烦。
“不会。”她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转身就往堂屋走。
阿囡眼里的光黯了黯,小嘴微微撅起,但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跟那团蓝线较劲。
阿飘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去灶间准备晚饭。
夜里,叶屠苏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窗外的月光很好,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前却总晃动着阿囡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小声的、带着点失落的自言自语:“……可我想编个最漂亮的,送给姐姐……”
她闭上那只完好的左眼,右眼的空洞处传来习惯性的、细微的胀痛。
麻烦。
真麻烦。
她心里想着,不知是在说那堆彩线,还是在说阿囡那点小小的期待。
第二天,叶屠苏的肉摊生意依旧不错。只是她剔骨切肉时,偶尔会走神,目光落在那些被剔得干干净净、形状各异的骨头上,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间歇摊时,她没像往常那样在摊后闭目养神,而是起身,慢悠悠地踱到了街对面。
街对面,隔了两家铺子,是镇上有名的绣庄“锦绣阁”。门面不大,但很干净,里面挂着些成品绣件,帕子、香囊、扇套,花样精巧,颜色鲜亮。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苏,眉眼和善,正坐在柜台后低头绣着什么。
叶屠苏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绣品,眉头不自觉地又拧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迈步走了进去。
苏掌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叶屠苏,明显愣了一下。长泾镇上没人不认识这个独眼卖肉、话少手狠的叶屠户,可这位……跟绣庄实在是不搭边。
“叶姑娘?”苏掌柜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可是要买些什么?我们这儿有新到的苏绣帕子……”
“不买。”叶屠苏打断她,声音有点干。她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苏掌柜刚才绣的那块帕子上——是幅简单的兰草图,针脚细密均匀。
苏掌柜疑惑地看着她。
叶屠苏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同心结,怎么编?”
苏掌柜:“……啊?”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叶屠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更硬了:“同心结。最简单的,怎么弄?”
苏掌柜这回听清了,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她看看叶屠苏那张冷硬的、带着刀疤的脸,又看看她常年握刀、骨节分明、沾着洗不净的油腥味的手,实在无法将这两者跟“编同心结”联系起来。
但她毕竟是生意人,很快调整好表情,从旁边线筐里拿出两根红色的丝线,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这个简单,我教您。您看啊,先这样绕个圈……”
她一边说,一边手指灵活地翻动,两根红线在她指尖穿梭缠绕,很快,一个精巧的、象征永结同心的结子就出现在她掌心。
叶屠苏看得很认真,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研究一套高深的刀法。等苏掌柜编完,她伸出手:“给我试试。”
苏掌柜把线和半成品递给她。
叶屠苏接过,模仿着苏掌柜的动作,试图将线头穿进该穿的位置。可她手指粗,力气大,捏着那细软的丝线,不是力道重了把线扯毛,就是力道轻了线滑脱。两根线在她手里就像两条不听话的泥鳅,扭来扭去,完全不成型。
苏掌柜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出声指导:“哎,轻点轻点……线要捏住这里……对,绕过去,不是这样,是这样……”
小半个时辰后,叶屠苏面前摊着一团比昨天阿囡弄出来的更惨不忍睹的红色乱麻。两根线彻底纠缠在一起,打了无数个死结,别说同心结了,连原本的线都快分不出来了。
叶屠苏盯着那团乱麻,脸色黑如锅底。
苏掌柜擦了擦额角的汗,强笑道:“叶姑娘,这个……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不,您回去多练练?我这儿有编法图样,要不您拿一张回去瞧瞧?”她说着,赶紧从柜台下翻出一张画着简易步骤的纸。
叶屠苏盯着那图样看了几眼,又看看自己手里的“作品”,最终,默默接过图样,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柜台上,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苏掌柜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那两文钱,摇头失笑,低声自语:“这叶屠户,还真是个怪人……”
接下来的两天,叶屠苏的作息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她依旧天不亮出摊,黄昏收工。但收工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回家,而是会在外面多耽搁一会儿。问起来,只说“去买了点东西”或“办了件事”。
阿飘一开始没在意,直到乞巧节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阿囡早早睡下了,因为第二天要跟春桃她们一起去镇外小河边“丢巧针”。阿飘收拾完灶间,正打算回房,忽然听见东厢房——叶屠苏的屋子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类似野兽低咆的闷响。
阿飘心里一惊。叶屠苏虽然严厉,但极少如此失态。她想起这几天叶屠苏的异常,又想起乞巧节和那堆彩线,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叶姐姐还在为不会编同心结的事生气?甚至……气到要拆房子?
她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轻手轻脚地挪到东厢房窗下。窗户关着,但窗纸破了个小洞——不知是不是大黄小黄啄的。她凑近那小洞,眯起一只眼往里看。
屋里的油灯亮着,光线昏黄。
叶屠苏背对着窗户,坐在桌边。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似乎在跟什么极其难缠的东西搏斗。阿飘的角度看不清她手里具体在做什么,只能看到她那双惯于握刀、稳定有力的手,此刻竟显得有些笨拙甚至……气急败坏?手指用力地捻动着什么,手臂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桌上,散落着好几根彩线,红的,蓝的,绿的,黄的。还有那张从苏掌柜那里拿来的图样,被摊开放大,用镇纸压着。旁边,已经有好几个颜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丑得惊心动魄、形状诡异的“结”,或者叫“线团”更合适,被随意丢在桌上,像一堆战败者的残骸。
阿飘看到,叶屠苏手里正拿着两根红色的线,按照图样,试图完成最后一个步骤。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那只完好的左眼紧紧盯着指尖,仿佛在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手术。
然而,就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她手指不知怎么一颤——
两根线倏地滑开,之前好不容易绕好的部分瞬间散掉,又成了一团乱麻。
“……”
屋里死一般寂静。
阿飘屏住呼吸,看见叶屠苏的肩膀明显起伏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里的线,低下头,抬手,似乎……捂住了脸?
阿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叶姐姐……哭了?不可能!这个念头比看见叶屠苏跳舞还惊悚!
但下一秒,她就听见叶屠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咒,声音嘶哑,充满挫败和烦躁:“……什么破玩意儿!”
不是哭,是气的。
阿飘松了口气,但随即心里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意。原来叶姐姐这几天神神秘秘的,是在偷偷练习编同心结?为了阿囡那句“想编个最漂亮的送给姐姐”?
她看着叶屠苏重新拿起那两根红线,就着灯光,眯起眼,试图从乱麻中理出线头。灯光勾勒出她侧脸冷硬的线条,也照亮了她紧抿的嘴唇和那只盛满不耐、却又执拗得要命的左眼。
阿飘悄悄退开了。她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月光从窗户流进来,她抬起自己那只不太灵便的左手,在月光下慢慢张开,又握紧。
或许,笨拙的、执着的、隐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温柔,比任何精巧的针线,都更接近“巧”的真意吧。
她想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乞巧节。
阿囡一大早就被春桃叫走了,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出了镇子,去河边举行她们的“仪式”。阿飘收拾好院子,喂了鸡,正准备去灶间准备午饭,叶屠苏从她屋里出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蒙眼的黑布也换了一块新的。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叶姐姐,早饭在锅里温着。”阿飘说。
“嗯。”叶屠苏应了声,走到水井边洗脸。洗完脸,她没像往常那样去磨刀或收拾肉摊用具,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阿囡平时玩的石桌石凳,最后落在堂屋的柜子上——那里放着阿囡写着她名字的石板。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又回了自己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看起来很普通。
她把布包递给阿飘。
“给阿囡的。”她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眼神飘向一边,没看阿飘。
阿飘愣了一下,接过布包。布包很轻,里面似乎是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她下意识想打开看看。
“等她回来。”叶屠苏立刻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飘停住手,点点头:“好。”
叶屠苏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去灶间端早饭了。
阿飘捏着那个小布包,心里好奇得像有只猫在挠。但她忍住了,把布包小心地放在堂屋桌子上最显眼的位置。
午后,阿囡回来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根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说是春桃姐姐教她编的。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的蓝布包。
“飘飘姐,这是什么?”
“叶姐姐给你的。”阿飘笑着说。
阿囡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拿起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绳子。
布包里,是一个用红色丝线编成的……东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它大致是个扁圆形的结构,中间似乎想编出某种花纹,但花纹扭曲变形,勉强能看出是两个环套在一起?线条粗粝不平,有些地方线头都没藏好,毛毛糙糙的。颜色是正红,但因为编织的不均匀,某些地方颜色深,某些地方颜色浅。整体看起来,不像是象征美好寓意的“同心结”,倒像是某个笨手笨脚的孩童,或者……某个被逼急了的屠户,用杀猪的力气跟丝线搏斗了三天三夜的产物。
丑。
真的很丑。
阿飘看着那个“结”,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她几乎能想象叶屠苏是如何在深夜里,对着那堆不听话的丝线和那张天书般的图样,眉头紧锁,咬牙切齿,一遍遍失败,又一遍遍重来的。
阿囡却愣住了。她拿起那个丑丑的红色结子,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然后用小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凸起不平、线头毛糙的地方。
“飘飘姐,”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却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这是……同心结吗?”
阿飘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应该是。”虽然长得不太像。
阿囡低下头,又仔细看了看,然后用非常肯定、非常认真的语气说:“是同心结。姐姐编的。真好看。”
阿飘:“……”
她看着阿囡珍而重之地把那个丑结子捧在胸口,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欢喜,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觉得它“丑”的念头,是多么肤浅。
“姐姐呢?”阿囡问。
“在……后院吧。”阿飘说,她刚才看见叶屠苏往后院去了,大概是想避开这一刻。
阿囡立刻攥着那个红结子,蹬蹬蹬跑向后院。
后院,叶屠苏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棵枣树下,仰头看着树上已经开始泛红的枣子。背影挺直,但肩膀似乎有些僵硬。
“姐姐!”
阿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叶屠苏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
阿囡跑到她面前,举起手里的红结子,脸上是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姐姐!这是你编的吗?送给我的?”
叶屠苏的目光落在那丑得别具一格的结子上,又飞快移开,看向别处,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谢谢姐姐!”阿囡开心极了,踮起脚尖,想把结子往自己头上比划,“我想戴在头发上!”
叶屠苏终于转回视线,看着阿囡努力想把那个粗糙的结子系在发辫上的笨拙样子,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语气硬邦邦的:“……拿来。”
阿囡乖乖把结子递给她。
叶屠苏接过来,手指有些生疏地捻着那粗糙的结体和毛糙的线头。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很慢、很笨拙地,将结子两端的流苏理了理——虽然理了也没好看到哪里去。最后,她弯下腰,用那双能精准拆解一头猪骨节的手,小心地、甚至带着点迟疑地,将那个红色的丑结子,系在了阿囡右侧的发辫上。
系得有点歪,结子也因为手工问题,有点重心不稳,松松地挂在辫梢。
“好了。”她直起身,声音干巴巴的。
阿囡却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扑上来,一把抱住叶屠苏的腰,小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粗布衣服里,闷声说:“姐姐编的同心结,最好看了!比春桃姐姐的还好看!”
叶屠苏身体僵了僵,手臂抬了抬,似乎想回抱,却又放下。她只是任由阿囡抱着,那只完好的左眼,望着头顶被枣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眼神有些复杂,有些无措,但最终,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抬起手,很轻、很轻地,在阿囡头上拍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
阿飘站在后院门口,看着枣树下相拥的两人,看着阿囡发辫上那个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的、丑得独一无二的红色结子,看着叶屠苏那一向冷硬的侧脸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许。
她忽然笑了,眼睛有些湿润。
什么巧手,什么妙技。
或许,最笨拙的心意,最执拗的温柔,才是这冰冷人间,最珍贵的“巧”吧。
她悄悄退开,把这片宁静,留给枣树下的姐妹俩。
微风拂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那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同心结,在阿囡的发梢轻轻摇晃,在阳光下,红得有点刺眼,却又莫名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