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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识字风波 番外一:识 ...

  •   长泾镇的春天,雨水特别多。
      淅淅沥沥下了三天,肉摊自然开不成。叶屠苏难得清闲,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屋檐水串成珠帘,哗啦啦往下淌。阿囡蹲在廊下,用小树枝拨弄积水里的落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姐,雨什么时候停呀?”阿囡回头问,小脸上沾了点泥。
      “明天。”叶屠苏随口应道,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慢悠悠地磨她那把宝贝杀猪刀。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磨刀声“沙沙”的,和雨声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阿飘从西厢房探出头来,左手还不太利索地端着一碗药——是治她头疾的。三年前那场血战留下的伤,让她时不时头痛,记性也差了些。但人还认得全,只是反应慢半拍。
      “叶、叶姐姐,”阿飘小声说,“王婶刚才路过,说镇上学堂的孙先生问,阿囡要不要去开蒙识字。”
      “识字?”叶屠苏磨刀的手顿了顿。
      “嗯,孙先生说,阿囡年纪到了,该认几个字,不然……不然将来嫁人都不会看契书。”阿飘越说声音越小,她总觉得“嫁人”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怪别扭的。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继续磨刀。雨声哗哗,磨刀声沙沙。
      阿囡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识字是什么?”
      “就是认字。”叶屠苏放下磨刀石,用布巾擦了擦刀,“认识‘一、二、三’,认识‘人、口、手’,认识……肉、菜、米。”
      “那我也要认识‘姐姐’!”阿囡兴奋地说。
      叶屠苏看着阿囡,看了很久。这个傻妹妹,心智还像个孩子,却能记住每个对她好的人的名字,记得老鬼喜欢抽旱烟,记得路公子练剑的样子,记得钱串子拨算盘的声音。她只是学东西慢,不是学不会。
      “行。”叶屠苏站起身,“明天雨停了,我带你去见孙先生。”
      阿飘愣住了:“叶姐姐,你真让阿囡去学堂?那里……都是男孩子,而且束脩……”
      “我有钱。”叶屠苏打断她,把刀插回腰后皮鞘,动作干脆利落,“阿囡想学,就学。不会看契书怎么了?我叶屠苏的妹妹,不需要看别人脸色。”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但阿飘听着,眼圈忽然有点红。她用力点头:“嗯!我去跟王婶说!”
      第二天,雨果然停了。天湛蓝湛蓝的,阳光明晃晃的,把青石板路晒得冒热气。
      叶屠苏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粗布,但没补丁。牵着阿囡的手,拎着两条上好的五花肉,去了镇东学堂。
      学堂不大,一进院子,正堂摆着十几张矮桌。七八个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男童正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声音参差不齐。教书的是个老秀才,姓孙,瘦瘦高高,留着山羊胡,正拿着戒尺在堂前踱步。
      看见叶屠苏和阿囡进来,孙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叶姑娘,你这是……”
      叶屠苏把五花肉放在堂前的桌上——这是规矩,拜师要有束脩。她朝孙先生拱了拱手,动作有点生硬,但很认真。
      “孙先生,我想让妹妹来识字。”
      堂下念书声戛然而止。所有男童都转过头,好奇地盯着阿囡看。阿囡有点怕,往叶屠苏身后缩了缩,但眼睛却忍不住偷看那些书和笔墨。
      孙先生捋了捋胡子,面露难色:“叶姑娘,这……学堂历来只收男童,况且令妹她……”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阿囡痴傻,镇里人都知道。
      “她学得慢,但不笨。”叶屠苏声音很平,但眼神很坚定,“束脩我按月给,肉、米、菜,随先生开口。她不捣乱,不打扰别人,就学认字。能认几个是几个。”
      孙先生看着她,又看看阿囡。阿囡从叶屠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声说:“先生,我想认识‘姐姐’。”
      这话说得天真,孙先生愣了下,脸上严肃的表情松动了些。他叹了口气:“罢了,你既如此说……那就试试吧。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学不会,或扰了课堂,老夫可就不收了。”
      “多谢先生。”叶屠苏又拱了拱手,然后蹲下身,对阿囡说,“好好学,听先生话。放学我来接你。”
      “嗯!”阿囡用力点头。
      第一天放学,叶屠苏提前收了肉摊,等在学堂门口。
      阿囡是第一个冲出来的,小脸红扑扑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墨团。
      “姐姐!看!我写的!”她献宝似的把纸举到叶屠苏面前。
      叶屠苏接过,仔细看。纸上三个字,第一个勉强能看出是个“一”,第二个像条歪扭的虫子,第三个……像只翻肚皮的青蛙。
      “这是什么?”叶屠苏问。
      “是‘叶屠苏’!”阿囡兴奋地说,“先生教我写的!他说,姐姐的名字,是这个样子的!”
      叶屠苏看着那三个墨团,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写得很好。”
      阿囡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然后又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说:“姐姐,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先生教我们念‘人之初,性本善’,”阿囡眨巴着眼睛,“可坐我前面的小虎子,他趁先生不注意,偷偷揪前面女孩子的辫子。他一点都不‘善’。”
      叶屠苏:“……”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倒是旁边一起等孩子的几个妇人听见了,掩嘴偷笑。其中一个打趣道:“叶姑娘,你家阿囡看得明白。”
      叶屠苏只能干巴巴地说:“回家吃饭。”
      回家路上,阿囡还沉浸在识字的兴奋中,一路都在念叨:“一横是一,两横是二,三横是三……姐姐,那四横就是四吗?”
      “是。”
      “那要写一百,是不是要画一百道横?”阿囡发愁了,“那纸够大吗?”
      叶屠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先生以后会教别的写法。”
      “哦。”阿囡似懂非懂,但很快又想起什么,“对了姐姐,先生今天还夸我了!”
      “夸你什么?”
      “夸我坐得直!”阿囡挺起小胸脯,模仿孙先生的样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摇头晃脑,“嗯——阿囡虽资质鲁钝,然态度端方,心无杂念,甚好,甚好。”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孙先生那文绉绉的腔调都模仿了几分。叶屠苏终于忍不住,嘴角翘了翘,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阿囡真厉害。”她说,伸手揉了揉阿囡的头。
      阿囡享受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然而好景不长。第五天,出事了。
      叶屠苏的肉摊刚支开,隔壁卖豆腐的张嫂就慌慌张张跑过来:“叶姑娘!快、快去学堂!阿囡跟人打起来了!”
      叶屠苏手里正在剔骨的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她甚至来不及解围裙,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拔腿就往镇东跑。
      她冲进学堂院子时,看见的是一副鸡飞狗跳的景象。
      四五个男童滚在地上扭打成一团——不,准确说,是四个男童在试图按住阿囡,阿囡像只发了疯的小兽,又抓又咬,嘴里还含糊地喊着什么。孙先生站在一旁,气得山羊胡直翘,手里的戒尺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显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住手!”叶屠苏一声低喝。
      声音不大,但带着常年杀猪磨砺出的冷硬气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扭打的几个孩子也僵住了,怯怯地看向她。
      阿囡从人堆里爬起来,小脸脏兮兮的,头发散了,衣服扣子被扯掉两颗,但手里死死攥着一支毛笔。看见叶屠苏,她眼圈一红,却没哭,只是咬着嘴唇,倔强地瞪着地上那几个男童。
      “怎么回事?”叶屠苏走到阿囡身边,先上下打量她,确认没受重伤,才转向孙先生。
      孙先生还没开口,地上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先嚎哭起来:“她、她打我!还抢我笔!”
      “我没抢!”阿囡大声反驳,声音带着哭腔,“是、是他先说我写的字像狗爬!还说、还说我是傻子,不配拿笔!这是先生给我的笔!”
      叶屠苏的目光落在那支毛笔上。很普通的毛笔,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孙”字,是学堂公用的。
      “阿囡,”叶屠苏看向妹妹,声音平静,“他说你写的字像狗爬,你就打人?”
      阿囡低下头,小声说:“他、他还说,说我写的‘姐姐’,玷污了姐姐的名字……”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叶屠苏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阿囡为什么这么拼命。不是因为被骂傻子,不是因为被抢笔,是因为那些人嘲笑她写的“叶屠苏”三个字。
      那三个歪歪扭扭,像虫子,像青蛙,却让她珍而重之的墨团。
      叶屠苏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她蹲下身,平视阿囡的眼睛:“阿囡,看着我。”
      阿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
      “你写的字,姐姐很喜欢。”叶屠苏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管别人说什么,姐姐都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字。”
      阿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但她用力点头:“嗯!”
      叶屠苏站起身,看向地上那几个男童,又看向孙先生。她的目光很平静,没什么怒意,但被她扫过的孩子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孙先生,”她开口,“阿囡动手,是她不对。该罚。”
      孙先生捋胡子的手顿了顿。
      “但,”叶屠苏继续说,目光落在那胖男孩身上,“学堂是识字明理的地方。出口伤人,嘲笑同窗,是否也该罚?”
      孙先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该罚。今日参与斗殴者,罚抄《弟子规》十遍。出言不逊者,加罚五遍。”
      胖男孩脸都白了,《弟子规》全篇上千字,十五遍……
      叶屠苏没再说什么,只是牵着阿囡的手,朝孙先生点了点头:“今日我先带阿囡回去。明日若先生还愿收,我自会送她来。束脩照给。”
      说完,她牵着阿囡转身离开。
      走出学堂,阳光依旧很好。阿囡还紧紧攥着那支毛笔,另一只手被叶屠苏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
      “姐姐,”阿囡小声说,“我、我明天还能来吗?”
      “你想来吗?”
      “想。”阿囡用力点头,“我想认识更多的字,想写‘姐姐’,写‘爹’,写‘路哥哥’,写‘钱叔’,写‘飘飘姐’……我想把大家都写下来。”
      叶屠苏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阿囡仰着脸,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叶屠苏说,“明天我送你来。”
      晚上,叶屠苏在灯下检查阿囡的“伤”。其实就是手臂上被掐红了几块,膝盖蹭破点皮。她一边给阿囡上药,一边听阿囡絮絮叨叨说学堂的事。
      “姐姐,我今天学了‘人’字。先生说是两条腿站着的人。可我觉得,它像一个人叉着腰站着,可神气了!”
      “还有‘口’字,像个方方的盒子,能装好多好多话。”
      “我还学了‘手’字,像真的手,有五个手指头……”
      叶屠苏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很轻。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阿飘端着煎好的药进来,看见这一幕,眼眶又有点热。她把药放在桌上,小声说:“叶姐姐,阿囡,喝药了。”
      阿囡乖乖喝了药,苦得小脸皱成一团。叶屠苏塞给她一块麦芽糖。
      “姐姐,”阿囡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等我学会写好多好多字,我就给你写信。你想我的时候,就看信。”
      叶屠苏正在收拾药瓶的手顿了顿。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窗外,月色很好。
      长泾镇的夜,很安静,很平和。
      学堂的风波后来再没发生过。或许是被罚抄的威慑,或许是叶屠苏那天的气场镇住了那群皮猴子,也或许是阿囡那股认真到执拗的劲头,渐渐让人不好意思再欺负她。
      阿囡学得很慢,很吃力。一个字要反复写几十遍才能记住形状,但忘得也快。可她从不抱怨,每天早早起床,自己收拾好小布包,里面装着叶屠苏给她削的小木棍(当笔用)和一块磨平的薄石板(当纸用),眼巴巴等叶屠苏送她去学堂。
      一个月后,阿囡终于能工工整整地写出“叶屠苏”三个字。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她把那块石板宝贝似的抱回家,给叶屠苏看,给阿飘看,甚至跑到后院,对着那棵枣树,一笔一划地念:“叶——屠——苏——”
      “这是姐姐。”她很认真地告诉枣树。
      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叶屠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阿囡认真的侧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屋,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一些铜板,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展开纸。纸上是用炭笔写的字,很丑,歪歪扭扭,是路公子的笔迹。那是很久以前,路公子第一次试图教她认字时写的,写的是她的名字。后来他死了,这张纸她一直留着。
      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模糊了。
      叶屠苏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灶膛前,把它轻轻放了进去。
      火光腾起,很快将纸吞没,化作几片灰烬,随着热气上升,消散无踪。
      她看着那点火星彻底熄灭,然后转身,从案板下拿出阿囡写字的那块石板,用布仔细擦干净,放在堂屋最显眼的柜子上。
      那里,正对着门口。每天一进门,就能看见。
      阿飘端着菜进来,看见那块石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阿囡写的字,真好看。”她说。
      叶屠苏“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
      窗外,暮色四合。
      阿囡从后院跑进来,小脸兴奋得发红:“姐姐!枣树说它认识了!”
      叶屠苏给她盛了碗饭,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嗯,吃饭。”
      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静静投在墙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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