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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血夜 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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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悠长,空洞,在寂静的夜里荡出回响。
叶屠苏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眼睛闭着,但耳朵竖着。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掌心温热,与冰凉的刀柄形成鲜明对比。
院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碎瓷片的呜咽,能听见枣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平稳而绵长的呼吸。
她在等。
等那必然要来的、血色的夜晚。
“沙……”
一声轻响。
很轻,很细,像猫爪擦过瓦片。但在叶屠苏耳中,却像惊雷。
来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屏住呼吸,手从刀柄上移开,摸向靴筒里的匕首。
“咔。”
又一声。
这次是瓦罐被踩到的声音——是她在西墙下放的瓦罐。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嗖——”
一枚石子,从墙外飞进来,落在院子中央,“咕噜噜”滚了几圈,停住。
试探。
叶屠苏没动,只是看着那枚石子。
墙外的人也在等,等院里的反应。如果没有反应,就说明要么没人守夜,要么守夜的人睡着了。
“呼……”
风大了些,吹得枣树叶子哗哗作响。
墙外安静了片刻,然后——
“唰!”
一道黑影,翻上墙头,蹲伏,眼睛扫视院子。月光下,能看见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锐利。
他看见了坐在门槛上的叶屠苏。
四目相对。
叶屠苏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黑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看着他。但随即,他做了个手势。
墙外,又翻进来两个,三个,四个……八个。
八个黑衣人,全部蒙面,手里都拿着刀。落地无声,迅速散开,呈半圆形,缓缓逼近。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刀比别人的长一寸。他盯着叶屠苏,声音沙哑:“姑娘,又见面了。”
是那个独眼汉子。虽然蒙着脸,但声音和身形,叶屠苏记得。
“这次,不跑了?”叶屠苏开口,声音很平。
独眼汉子笑了,笑声很冷:“跑?往哪儿跑?这院子就这么大,你们四个人,一个傻的,一个重伤的,一个老头,就你一个还能打。怎么跑?”
“谁说我们要跑?”叶屠苏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然后拔出腰后的杀猪刀。
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很亮,很利。
“这次,我们不跑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夜色里。
独眼汉子眯起眼睛——虽然那只独眼看不见,但另一只眼睛里闪过狠色。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一挥手,“上!”
八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叶屠苏没退,反而迎了上去。
刀光乍起。
她没等对方合围,直接冲向最左侧那个——那人脚步最慢,站位最靠外。杀猪刀挥出,不是劈,不是砍,是刺,像毒蛇吐信,又快又狠,直取咽喉。
那人举刀格挡,但叶屠苏刀锋一偏,擦着他刀身滑过,刺进他肩膀。同时,她左手匕首从袖中滑出,反手一划,割断了另一人攻来的手腕。
“啊!”惨叫声。
鲜血喷溅。
两人倒下,但另外六人已经围了上来。
刀光如网,封死了叶屠苏所有退路。她步步后退,刀在身前织成一片光幕,但对方人多,配合默契,一刀接一刀,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铛铛铛——”
金铁交击声密集如雨。火星在黑暗中迸溅,照亮了一张张蒙面的脸,一双双贪婪而冰冷的眼睛。
叶屠苏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把布条浸透。左肩旧伤也开始疼,每接一刀都像有针在刺。但她咬着牙,不退,只是挡,只是躲,只是在刀光中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砰!”
一声闷响,从屋里传来。
是老鬼。他撞开门冲了出来,手里拎着根粗木棍,一棍砸向一个黑衣人的后脑。那人回身一刀,木棍断成两截,刀锋划过老鬼胸口,又添一道伤口。
“爹!”阿囡的哭喊。
阿飘也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药粉,对着黑衣人一扬。粉末在风里散开,黑衣人下意识闭眼,叶屠苏抓住机会,一刀刺穿他心口。
“噗嗤——”
血溅了阿飘一脸,她吓得尖叫,但没退,又抓起一把药粉,撒向另一个。
那人捂住眼睛惨叫,叶屠苏补上一刀。
还剩四个。
但叶屠苏也到了极限。背上的血越流越多,脚步开始踉跄,呼吸越来越重。
独眼汉子看准机会,一刀劈向她面门。叶屠苏举刀格挡,但力气不济,刀被震开,空门大露。另一把刀,悄无声息地刺向她后心。
“铛!”
一把剑,架住了那把刀。
是路公子。
他不知何时从屋里冲了出来,拖着伤腿,提着剑,挡在叶屠苏身后。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鬼,但眼神亮得像火。
“走!”他对叶屠苏吼,声音嘶哑。
叶屠苏没走,只是咬牙,再次挥刀。
但路公子伤得太重,只挡了两刀,就被独眼汉子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
“路哥哥!”阿飘尖叫,扑过去。
“别过来!”路公子嘶吼,但阿飘已经冲到面前,用身体挡在他前面。
一把刀,砍向阿飘。
“阿飘!”老鬼目眦欲裂,想冲过去,但被两个黑衣人缠住。
叶屠苏想救,但被独眼汉子死死缠住。
刀锋,离阿飘的脖子只有三寸——
“嗖!”
一支箭,从墙外射来,正中那持刀人的手腕。
“啊!”那人惨叫,刀脱手。
紧接着,墙头上出现十几个人影,举着火把,拿着武器——锄头、铁锹、菜刀,甚至还有擀面杖。
是周家集的百姓。
为首的,正是周掌柜。他手里拿着一把弓,弓弦还在颤。
“住手!”他喊,声音不大,但很冷,“周家集,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独眼汉子愣住了,看着墙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又看看周掌柜,独眼里闪过震惊,然后是愤怒。
“周老四!”他咬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掌柜从墙头跳下来,走到院子中央,看着独眼汉子,“这几位是我的客人。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客人,不合适。”
“你的客人?”独眼汉子冷笑,“周老四,别忘了是谁给你钱,让你盯着他们的!”
“钱我收了,”周掌柜说,声音很平静,“但我没答应帮你杀人。”
“你——”独眼汉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耍我?”
“不敢。”周掌柜摇头,“我只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信用。我收了你们的钱,帮你们盯着人,这是信用。但我没答应帮你们动手杀人,这也是信用。”
他顿了顿,看向叶屠苏:“叶姑娘,对不住。昨天那些钱,是这帮人给我的,让我盯着你们,等你们落单,或者放松警惕。但我周老四在周家集活了四十年,靠的就是‘信义’二字。你们既然住进了我的院子,就是我的客人。客人有难,我没有不管的道理。”
叶屠苏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她在判断,判断周掌柜的话是真是假,判断这是不是另一出戏。
“周老四,”独眼汉子盯着他,独眼里杀意暴涨,“你以为凭这些泥腿子,就能挡住我们?”
“试试?”周掌柜抬手,墙头上的百姓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武器”。
锄头,铁锹,菜刀,擀面杖。
很简陋,很可笑。
但人多。
几十个人,举着火把,把院子照得一片通明。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或愤怒、或紧张、或害怕的脸上,但没人退缩。
独眼汉子看着那些人,又看看周掌柜,再看看叶屠苏,终于咬牙,一挥手。
“撤!”
四个黑衣人,抬起地上两具尸体,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来得快,去得也快。
院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在地上的“嘀嗒”声。
周掌柜走到叶屠苏面前,看着她满身的血,背上的伤口,又看看地上昏迷的路公子,胸口被血染红的老鬼,吓傻了的阿飘,还有屋里传来阿囡压抑的哭声。
他叹了口气。
“叶姑娘,你们……不能在这儿待了。”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知道。”
“他们不会罢休的。”周掌柜说,“独眼是‘黑风寨’的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这次我坏了他的事,他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你们。天亮之前,必须走。”
“去哪儿?”
“往南,”周掌柜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给叶屠苏,“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张地图。往南走一百二十里,有个叫‘云雾山’的地方,山里有座废弃的道观,很隐蔽。你们去那儿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叶屠苏接过布包,没看,只是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们?”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儿子……死在沧云关。”
叶屠苏愣住了。
“他是守军,一个小兵。”周掌柜的声音很轻,很哑,“去年秋天走的,说去挣军功,光宗耀祖。然后……就没回来。尸骨都没找到,跟杨将军一样,埋在关里了。”
他顿了顿,看着叶屠苏:“你们见过杨将军,守过关,是条汉子。我儿子要是还活着,肯定也想成为那样的人。我帮不了他,但能帮你们。就当……替我儿子,还杨将军的情。”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深深一躬。
“多谢。”
“不用。”周掌柜摆手,转身对墙头上的百姓说,“散了,都散了。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百姓们互相看看,慢慢散了。火把的光,一盏盏熄灭,院子重新陷入黑暗。
周掌柜走到老鬼面前,递给他一瓶金疮药:“赶紧收拾,天亮前出集。我去给你们准备车。”
“车?”
“驴车太慢,我给你们准备马车。”周掌柜说,“快马加鞭,天亮就能进山。”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院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叶屠苏走到路公子面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但很弱。
“阿飘,金疮药。”她说。
阿飘赶紧跑过来,撕开路公子的衣服,撒药,包扎。动作很快,但手在抖,眼泪不停地掉。
老鬼捂着胸口走过来,脸色煞白,但还撑着。
“屠苏,你的伤……”
“死不了。”叶屠苏说,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周掌柜也回来了,牵来一辆马车,不大,但很结实,套着两匹好马。
“车上有些干粮和水,够你们吃几天。”他说,“从后门走,绕过主街,直接出集。路上小心,别走官道,走小路。”
“嗯。”叶屠苏点头,和老鬼一起把路公子抬上车,又把阿囡抱上车。阿飘也爬上车,紧紧挨着路公子。
叶屠苏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
老鬼坐在她旁边。
“周掌柜,”叶屠苏回头,看着站在月光下的周掌柜,“这份情,我记下了。”
周掌柜摆摆手:“快走。”
叶屠苏一甩鞭子,马车驶出后院,驶进黑暗的小巷,驶向未知的前路。
周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良久,叹了口气。
然后转身,关上门。
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像为这个血腥的夜晚,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