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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入山 马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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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山路上颠簸。
路很窄,很陡,碎石遍地。车轮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车身摇晃得像狂风里的船。叶屠苏死死攥着缰绳,手背青筋暴起,眼睛盯着前方被黑暗吞没的山路,不敢有丝毫分神。
车厢里,路公子躺在铺了稻草的角落,昏迷不醒。阿飘跪坐在他身边,用湿布一遍遍擦他滚烫的额头,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耳朵竖着,听着车外的动静——风声,马蹄声,车轮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分不清是狼嚎还是风声的呜咽。
老鬼坐在车厢另一侧,紧紧抱着阿囡。阿囡不哭不闹,只是把脸埋在老鬼怀里,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身子微微发抖。老鬼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但眼神空洞,时不时看向车厢前那方寸窗口——那里,能看见叶屠苏挺直的背影,和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可天亮,并不意味着安全。
“咳咳……”路公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痉挛,嘴角渗出血丝。阿飘吓得手一抖,布巾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又去擦,但血擦不完,反而越来越多。
“叶姐姐!路哥哥咳血了!”她带着哭腔喊。
叶屠苏没回头,只是沉声道:“金疮药,止血散,全用上。水囊里还有参片,塞一片到他舌下。”
阿飘手忙脚乱地翻找药包。老鬼把阿囡放在一边,挪过来帮忙。两人撕开路公子胸前的衣服——伤口崩开了,血肉模糊,布条被血浸透。老鬼咬牙,用匕首割断布条,阿飘颤抖着手把金疮药和止血散一股脑撒上去,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住。
路公子疼得浑身抽搐,但没醒,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
“撑住,小子,”老鬼低声说,眼眶发红,“撑住……你爹在看着呢,杨将军在看着呢……别他妈这么没出息……”
阿囡慢慢爬过来,跪在路公子身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满是冷汗的脸。
“路哥哥……痛痛飞飞……”她小声说,像在哄孩子。
路公子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马车继续颠簸。
山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即使天已蒙蒙亮,林子里依旧昏暗如夜。湿冷的雾气从林间漫上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叶屠苏的背疼得麻木了,血大概已经浸透了衣服,黏在车厢板上。但她不敢停,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盯着周掌柜给的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几乎看不清的虚线。
云雾山,废弃道观。
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噗嗤——”
左前轮碾进一个泥坑,车身猛地一歪,几乎侧翻。叶屠苏咬牙勒马,两匹马嘶鸣着,前蹄扬起,好不容易才稳住。车厢里传来阿囡压抑的惊叫,和阿飘的闷哼。
“没事吧?”叶屠苏哑着嗓子问。
“没、没事……”阿飘的声音在抖。
叶屠苏抹了把脸上的汗——不,是血和汗的混合物。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挥鞭。
马车继续前行,速度慢了许多。
天光渐亮,但林子里依旧昏暗。晨雾更浓了,像一层厚重的白纱,把前路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过数丈,再远就是一片茫茫的灰白。
叶屠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样的雾气,这样的山路,追兵若是熟悉地形,很容易就能抄近道截住他们。而他们,对这座山一无所知,全靠一张简陋的地图和模糊的指引。
“咔嗒。”
一声轻响,从右侧林子里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兽蹄,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叶屠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摸向腰后的刀。但她没停,只是微微侧头,眼睛余光扫向声音来处。
浓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毒蛇一样爬上脊背。
“老鬼。”她压低声音。
“嗯。”老鬼在车厢里应了声,显然也听见了。
“准备。”
老鬼没再说话,只是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摸武器。阿飘的呼吸也屏住了。
马车继续向前。
“咔嗒。”
又是一声,这次在左后方。
更近了。
叶屠苏握紧了缰绳,手指关节发白。她盯着前路,大脑飞快计算——距离道观还有多远?按地图,应该快到了。但雾这么大,路这么难走,万一错过……
“嗖!”
一道黑影,从左侧雾中扑出,直扑马车!
不是人,是狼!
一头灰毛独眼的巨狼,眼睛在雾里泛着绿光,獠牙毕露,带着腥风扑向拉车的马!
叶屠苏想也不想,反手拔出匕首,掷出!
“噗!”
匕首精准地扎进巨狼眼眶。巨狼惨嚎一声,扑势一偏,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两下,不动了。
但狼嚎声引来了更多回应。
“嗷呜——”“嗷呜——”
四面八方,狼嚎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浓雾里,绿莹莹的光点密密麻麻亮起,像鬼火,缓缓逼近。
是狼群。
叶屠苏脸色一白。
前有狼群,后有追兵。绝境。
“屠苏!”老鬼在车厢里喊,声音发紧。
叶屠苏没时间思考。她看见了——前方不远,浓雾稍微稀薄处,隐约露出一段残破的石阶,蜿蜒向上。石阶尽头,雾气缭绕中,似乎有建筑的轮廓。
道观!
“坐稳!”她嘶吼一声,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两匹马嘶鸣着,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拖着马车朝石阶冲去!
狼群也动了。十几头灰影从雾中窜出,扑向马车。叶屠苏拔出杀猪刀,左右挥砍,刀光在雾中划出冰冷的弧线。一头狼被劈开脑袋,另一头被削断前腿,但更多的狼扑了上来,尖牙利爪抓挠着车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滚开!”老鬼从车窗探出身子,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猛刺。阿飘也抓起药粉,不要钱似的往外撒。狼群被逼退片刻,但立刻又涌上。
马车冲上了石阶。
石阶很陡,很破,长满青苔。车轮碾过,碎石飞溅,车身剧烈颠簸,几乎散架。狼群在石阶下徘徊,似乎对这条向上的路有所忌惮,只是仰头长嚎,没有立刻追上来。
但叶屠苏不敢停。她鞭打着马匹,马车沿着石阶一路向上,冲进更浓的雾气。
不知道跑了多久,石阶到了尽头。
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破败的道观。
真的很破。门塌了一半,牌匾歪斜,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围墙倒了多处,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院子。正殿的屋顶塌了大半,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到处是蛛网、鸟粪、和不知名动物的骨骸。
但至少,有墙,有门,能暂时遮身。
叶屠苏勒住马,马车“嘎吱”一声停下。她跳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倒,但用刀撑住了。背上的伤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牙,转身掀开车帘。
“快,进去!”
老鬼抱着阿囡跳下车,阿飘拖着路公子,两人连拖带拽,把人弄下车,跌跌撞撞冲进道观。叶屠苏最后看了一眼山下——浓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但狼嚎声还在隐约传来。她不再犹豫,牵着马,把马车也赶进院子,然后用力合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用一根粗木棍顶住。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气。
每一口呼吸都扯得背上的伤剧痛,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狼嚎声渐渐远了,似乎狼群没有追上来。
但另一种声音,隐隐传来。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从山下方向,由远及近,正朝这边来。
追兵,到了。
叶屠苏握紧了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向院子里的其他人。
老鬼瘫坐在台阶上,胸口包扎的布条又渗出血。阿飘跪在路公子身边,手按在他脖子上探脉,眼泪无声地流。阿囡缩在老鬼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哭,也不说话。
路公子躺在地上,脸色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们,到了绝境。
叶屠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眼神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冷酷。
“阿飘,”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检查道观,看有没有后门,秘道,能藏身的地方。老鬼,你守着阿囡和路公子。我去看看外面。”
“你伤太重……”老鬼挣扎着想站起来。
“死不了。”叶屠苏打断他,撑着刀,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处坍塌的豁口往外看。
山下,雾气正在被晨风吹散。
蜿蜒的山路上,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约莫二十余人,都骑着马,穿着各色衣服,但手里都拿着兵器。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虽看不清脸,但那股凶悍的气息,隔得老远都能感觉到。
是独眼。
他真的追来了,还带来了更多人。
叶屠苏数了数,二十三人,二十三匹马。装备精良,行动迅捷,显然是老手。
而他们,五个人,一个垂死,两个重伤,一个孩子,一个吓坏的姑娘。
只有她,还能勉强一战。
但还能战多久?
她不知道。
只是握紧了刀。
刀柄冰凉,但心更冷。
冷得像这山里的雾,这破观的灰,这看不到头的、绝望的逃亡路。
但她不能倒下。
因为身后,是阿囡,是老鬼,是阿飘,是路公子。
是她的家人。
是她在这乱世里,最后一点,不肯放弃的牵挂。
她转身,走回道观正殿。
殿里很暗,到处是灰尘和蛛网。一尊残破的三清像歪在神龛上,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俯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叶屠苏走到路公子身边,蹲下身,看着他。
路公子似乎感觉到了,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但努力聚焦,看清是叶屠苏,嘴唇动了动。
“叶……姑娘……”
“嗯。”叶屠苏应了声,伸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对……不起……”
“别说废话。”叶屠苏打断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咽。甜的,能提气。”
路公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叶屠苏站起身,看向老鬼和阿飘。
“听着,”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他们二十三个人,我们五个。正面打,打不过。但这座道观,我们熟,他们不熟。这是我们的机会。”
她走到神龛后,用脚踢开一堆杂物,露出一个地洞——不大,但勉强能容一人蜷缩。是刚才阿飘发现的,大概是道观以前存放杂物或避难用的。
“阿飘,你带着阿囡,躲进去。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许出来。除非我叫你,或者天彻底黑了,外面没动静了,你再出来。”
阿飘脸色煞白,但用力点头:“嗯!”
“老鬼,”叶屠苏看向他,“你守着路公子,躲到后面那间偏殿。那里窗户对着悬崖,他们不会从那边攻。如果他们攻进来,你就用这个——”
她捡起一根焦黑的木梁,递给老鬼,“砸。能砸一个是一个。”
老鬼接过木梁,掂了掂,咧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
“行,砸他娘的。”
叶屠苏最后看向阿囡。
阿囡也看着她,眼睛很干净,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阿囡,”叶屠苏蹲下身,看着她,“听阿飘姐姐的话,躲好,别出声。等姐姐打跑坏人,就来找你,给你买糖葫芦,买好多好多。”
阿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脸上的血痕。
“姐姐……痛痛……”
叶屠苏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淡,很轻,但很真。
“不痛。”她说,握住阿囡的小手,“有阿囡在,姐姐不痛。”
她把阿囡交给阿飘。阿飘抱起阿囡,钻进地洞,用杂物把洞口掩好。
叶屠苏站起来,走到道观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山下,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人影了。
独眼一马当先,正指着道观方向,对身后的人说着什么。二十三人,纷纷下马,抽出兵器,散开队形,缓缓围了上来。
叶屠苏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道观门口,站在晨光与雾气交织的破败石阶上,看着山下那群如狼似虎的追兵。
一个人,一把刀。
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绝壁上的旗。
【下章预告】
独眼看见叶屠苏独自一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狞笑。
“就你一个?其他人呢?躲起来了?”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独眼一挥手,二十三人同时扑上。
叶屠苏不退,反而迎了上去。
刀光,血光,惨叫声,瞬间撕破了山间的寂静。
而在道观深处,地洞里,阿飘紧紧捂着阿囡的嘴,眼泪无声地流。偏殿中,老鬼攥着木梁,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路公子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屋顶破洞漏下的那一线天光,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