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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煎蛋真好吃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叶屠苏的肉摊前比往常更热闹了三分。
      倒不是来买肉的人多了——该排队的还是那些熟面孔,该砍价的还是一文不让。热闹的是那些排队时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听说了吗?昨儿晚上,赵三又在西街巷子闹事了!”
      “知道知道,调戏春娥那丫头,让人把钱都抢了!”
      “谁啊这么大胆?连赵三都敢惹?”
      “还能有谁?”说话的大娘朝肉摊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就那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叶屠苏身上。
      叶屠苏正蹲在条凳上啃今天第一个烧饼,眼皮都没抬。油手在衣襟上抹了抹,继续剔骨头。
      “叶丫头,”排在第一个的张大爷凑近了点,挤眉弄眼,“昨儿晚上……真是你?”
      “什么?”叶屠苏头也不抬。
      “就赵三那事儿!”
      “哦。”她应了声,刀尖一挑,一块梅花肉飞进油纸,“要多少?”
      “一斤……不是,你倒是说说啊!”
      “说完了。”叶屠苏上秤,秤杆高高翘起,“一斤二两,多送你二两。三十文。”
      张大爷悻悻地付了钱,抱着肉走了,边走边摇头:“这丫头,嘴比石头还硬。”
      下一个是王婶。她拎着菜篮子,眼睛亮晶晶的:“叶丫头,春娥娘今天一早就在我家抹眼泪,说多亏了你,不然她闺女……”
      “要什么?”叶屠苏打断她。
      “半斤五花肉……哎你别打岔,春娥娘说要来谢你!”
      “不用。”
      “人家一片心意……”
      “下一个。”
      王婶被噎得直瞪眼,付了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就这样,一早上下来,每个来买肉的都要旁敲侧击问两句。叶屠苏的回答从“嗯”“哦”“要多少”到最后的干脆不吭声,只管切肉收钱。
      晌午时分,肉卖了大半。叶屠苏蹲回条凳上,摸出第二个烧饼,刚啃了一口,街那头来了个人。
      是春娥娘。
      老太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挎着个盖蓝布的竹篮。她走得慢,一步一顿,眼睛却直直盯着肉摊。
      叶屠苏看见她,烧饼停在嘴边。
      春娥娘走到摊前,没说话,先把竹篮放在案板上,掀开蓝布。
      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鸡蛋,个个溜圆,还沾着新鲜的鸡粪和草屑。
      “叶姑娘,”老太太开口,声音有点抖,“昨儿晚上……多亏了你。”
      叶屠苏没吭声,继续啃烧饼。
      “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就这篮鸡蛋,是自家老母鸡下的,你……你收下。”春娥娘说着,把篮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叶屠苏盯着那些鸡蛋看了三秒,说:“不要。”
      “要的要的!”老太太急了,“你救了春娥,就是我们家的恩人,这点心意……”
      “真不要。”叶屠苏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拿回去,给春娥补身子。”
      “那怎么行!”春娥娘眼睛红了,“你要是不收,我、我就给你跪下了!”
      说着真要往下跪。
      叶屠苏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胳膊:“别。”
      老太太抬头看她,眼圈红红的。
      叶屠苏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接过篮子,“我收下了。”
      春娥娘这才破涕为笑,连声道谢,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叶屠苏拎着那篮鸡蛋,站在摊前,有点犯愁。
      二十个鸡蛋,她一个人得吃到什么时候?
      正琢磨着,隔壁布庄的王婶又探出头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哟,收下啦?这就对了!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叶屠苏没理她,把篮子放到案板底下,继续卖肉。
      可这事儿还没完。
      下午,春娥娘送鸡蛋的消息就传遍了半条街。等到傍晚收摊时,叶屠苏已经收获了至少十个版本的“叶屠户勇救绣娘”故事。
      版本一:叶屠苏手持杀猪刀,以一敌三,把赵三打得跪地求饶。
      版本二:叶屠苏飞檐走壁,从天而降,一脚踹飞赵三。
      版本三:叶屠苏其实会武功,是隐退江湖的女侠,杀猪只是爱好。
      最离谱的是版本四:叶屠苏其实是某位大将军的私生女,因家族变故流落民间,等待时机重振家业。
      叶屠苏收摊时,听见几个小孩在巷口唱顺口溜:
      “叶屠户,刀子快,一刀能砍七八块!赵三见了腿发软,跪地求饶喊奶奶!”
      她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家走。
      路过茶楼时,二楼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话说昨夜月黑风高,那赵三正要行凶,忽听一声娇喝——‘住手!’但见一道寒光闪过,一位女侠从天而降!你道是谁?正是咱们长泾镇卖猪肉的叶姑娘!”
      底下茶客哄堂大笑。
      叶屠苏加快脚步,拐进小巷。
      回到家,关上门,世界总算清净了。
      她把瓦罐塞进床底,看着放在桌上的那篮鸡蛋,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出一个,对着油灯照了照。蛋壳很干净,透着淡淡的粉,是个好蛋。
      她生了火,架起小铁锅,倒了点油。等油热了,把鸡蛋在锅沿一磕,“咔”一声,蛋液滑进锅里,“刺啦”作响。
      煎到两面金黄,撒了点盐,铲出来,放在盘子里。
      她端着盘子,坐在桌边,看着那个煎蛋。
      金黄金黄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能流出来。
      很香。
      比烧饼香。
      她夹起一块,送进嘴里。蛋白焦脆,蛋黄流心混着猪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又吃了一口,又一口。很快,盘子空了。
      叶屠苏盯着空盘子看了会儿,起身刷碗。水哗哗地流,冲走了最后一点油花。她把碗倒扣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走到窗边。
      后院那棵枣树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鸡蛋,握在手里。鸡蛋温热,带着母鸡的体温。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拔出鞘,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光。她把鸡蛋放在桌上,匕首轻轻一挥——
      “咔。”
      蛋壳裂开一条缝,很整齐,正好绕蛋一周。她用手指一掰,蛋壳分成两半,蛋液完整地滑进碗里。蛋黄圆润,蛋白清亮,一点没散。
      叶屠苏盯着碗里的蛋液看了会儿,然后放下匕首,把蛋液倒进另一个碗,加了一点点盐,用筷子搅散。
      锅里还有底油,她重新点火,等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蛋液迅速凝固、膨胀,变成一张金黄的蛋饼。她手腕一抖,锅里的蛋饼翻了个面,另一面也煎得焦黄。
      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她没吃。
      只是坐在桌边,看着那张蛋饼慢慢变凉,油光凝固,边缘卷曲。
      夜风吹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叶屠苏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摸黑把那篮鸡蛋搬到了床底下,和瓦罐放在一起。
      躺回床上时,枕头下的匕首硌着后脑勺,有点硬。
      但今晚,她没握它。
      她只是平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窗外,长泾镇的夜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狗叫,和风吹过瓦片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
      黑暗里,传来她很小声的嘀咕:
      “麻烦。”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不是在杀猪,也不是在追赵三。
      而是在煎蛋。一个,又一个。煎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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