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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速之客·到 就在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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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今天黄昏,叶屠苏的独门小院迎来了一场入侵。
入侵者是分批次抵达的,战术堪称狡猾——打头的居然是老弱妇孺。
当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像块没煎透的溏心蛋黄,颤巍巍地挂在那儿。叶屠苏正蹲在条凳上啃今天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烧饼。案板上的肉已所剩无几,晚风吹过,那点腥气混着芝麻香,构成她退休生活的全部味道。
她啃得很专注,连烧饼底下一小片烤焦的硬壳都没放过。明天得找老张说道说道,她想,今天这炉火候不对,芝麻也撒少了。
正盘算着是克扣三文钱还是换家买,摊前投下两道影子。
一长,一短。
叶屠苏没抬头,含糊道:“收摊了,排骨明天请早。”
影子没动。
她皱皱眉,抬起眼。
然后,她手里的烧饼,“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老头的破草鞋边。
芝麻撒了一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星星的盘子。
摊前站着一老一少。
老的,干瘦得像根在房梁上挂了十年的腊肉,脸上褶子层层叠叠,偏要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黑洞。他牵着一个姑娘,那姑娘看着有十三四岁,身量已抽条,脸蛋也长开了,是副清秀模样。可她眼神直愣愣的,嘴角带着一种毫无戒备、全然信任的笑,正冲叶屠苏咧着嘴。
老头盯着她看了三秒,咧嘴,缺牙的地方漏风:
“闺女!爹来投奔你了!”
叶屠苏手里的杀猪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震得那几根肋排都跳了跳。
她没弯腰去捡,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老头,杏眼圆睁,像大白天见了阎王。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鬼?”
“诶!”老头应得脆生,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缺了一颗,“三年不见,长高了,也出落得更水灵了!”
叶屠苏没接这茬。她的手在案板上摸索,重新握住刀柄,握得很紧,紧到虎口发白。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声音发干,像三天没喝水。
“嗨,我闺女在哪儿,当爹的还能不知道?”老鬼拍了拍身边姑娘的手,“阿囡,叫姐姐。”
阿囡歪着头,盯着叶屠苏看了会儿,忽然拍手笑起来,口齿不清地喊:“姐、姐姐……漂漂!肉肉!”
叶屠苏的视线从老鬼脸上移到阿囡脸上。十四岁的姑娘,眼神却只有七八岁孩童的懵懂清澈。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烧饼,吹了吹灰,继续啃。
啃了两口,她停下,看着老鬼:“吃完这口,你就走。”
“走哪儿去?”老鬼一脸无辜,“我带着你妹妹,无家可归了,来投奔闺女,天经地义。”
“我不是你闺女。”
“咋不是?我把你从乱葬岗捡回来,一把屎一把尿……”
“闭嘴。”叶屠苏打断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我说,吃完这口,你就走。”
她拎起刀,刀尖稳稳指向街尾:“现在,立刻,马上。”
老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叶屠苏熟悉的东西——不是哀求,不是算计,是一种更深、更沉,沉得让人胸口发闷的东西。
“屠苏,”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也哑了些,“组织散了。”
叶屠苏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仇家找上门,老窝让人端了。”老鬼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带着阿囡,躲了三个月,没地方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缺牙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就你这儿,还清净点。”
叶屠苏没说话。她握着刀,刀尖依旧指着街尾,但没动。
风吹过,吹得案板边挂着的猪肠轻轻摇晃。阿囡忽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然后从怀里摸出半块硬糖,小心翼翼地递向叶屠苏,眼睛亮晶晶的:“姐姐……糖糖……”
叶屠苏盯着那块沾着灰尘的糖,又抬头看看阿囡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半晌,她开口,声音很冷:
“关我屁事。”
老鬼咧咧嘴,缺牙的地方又漏风:“是不关你事。但闺女,爹老了,阿囡又这样……”
他指了指阿囡的脑袋,手势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她就跟个七八岁的孩子似的,离了人,活不了。你就当行行好,收留我们几天,等风声过了……”
“一天。”叶屠苏打断他。
“啥?”
“就住一天。”叶屠苏放下刀,开始收拾案板,“明天天亮,带着她,滚。”
老鬼眼睛亮了,那点浑浊里忽然有了光:“成!一天就一天!”
叶屠苏没再理他。她把剩下的排骨和猪下水包好,搬起条凳,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见老鬼还牵着阿囡站在摊前,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两条被雨淋湿的野狗。
“愣着干嘛?”她没好气,“进来啊。记得关门。”
老鬼咧嘴笑了,牵着阿囡,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长泾镇最后的暮色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