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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又是赵三?   今天收 ...

  •   今天收摊时,叶屠苏的运气有点背。
      倒不是猪肉没卖完——今天生意出奇的好,连平时卖不出去的猪肺都被人包圆了。问题是东街酒楼的老王,结账时非要拉着她掰扯。
      “叶姑娘,你这账不对。”老王攥着把铜板,在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咱们说好三百五十七文,可这儿只有三百五十六文半——你看这枚,缺了个角!”
      叶屠苏抱着胳膊,看着老王手里那枚缺了角的铜板,觉得这老头的眼力比他们家后院那只逮耗子的老猫还尖。
      “王掌柜,”她慢悠悠地说,“这枚缺角钱,是您刚才掏钱袋时自己带出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不可能!我老王从不收残币!”
      “那可能是耗子啃的。”
      老王噎住了,瞪着眼看了她半天,最后悻悻地摸出一枚完整的铜板补上:“行行行,给你给你。明天给我留两斤前肘啊,要肥瘦相间的!”
      “知道了知道了。”叶屠苏把铜板一股脑扫进瓦罐,抱起罐子就走。
      走出酒楼后门时,月亮已经爬上屋檐了。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铺了层霜。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几家窗户漏出点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叶屠苏抱着沉甸甸的瓦罐,心情其实不错。今天净赚快五百文,够她吃半个月烧饼加每天加个蛋——或者省着点,月底说不定能添件新衣裳。
      她盘算着是该买件蓝布的还是灰布的,正想到一半,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的呜咽,混着男人的嬉笑,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叶屠苏脚步没停,甚至没往那边看。
      长泾镇这种地方,天黑之后什么腌臜事没有?她一个卖猪肉的,管杀猪就行了,还管人?
      可刚走了两步,巷子里传来一声哭喊:
      “放开!这是我娘的药钱!”
      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有点耳熟。
      叶屠苏脚步顿住了。
      她歪头想了想。这声音……好像是街尾绣庄那个小绣娘,叫什么春娥的?上个月来买过两次猪肝,说是给她娘补血。付钱时一枚一枚数铜板,数得她差点睡着。
      当时她不耐烦,多切了半两:“送你的,快走。”
      那小绣娘红着眼圈道谢,走了。
      现在,巷子里,春娥的哭声更急了:“还给我!那是我娘的救命钱!”
      然后是赵三那公鸭嗓子,笑得嘎嘎的,像只被掐了脖子的老鹅:“救命钱?陪三爷喝顿酒,三爷给你双倍!”
      “不……不要……”
      “刺啦”一声,是布料撕裂的声音。
      叶屠苏站在巷口,怀里抱着瓦罐,看着巷子深处那团扭在一起的黑影。
      她可以转身就走。没人看见她,春娥也不会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照常卖她的猪肉,春娥……春娥可能会跳井,可能会上吊,也可能咬着牙活下去。
      都跟她没关系。
      她只是个卖猪肉的。
      叶屠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瓦罐。瓦罐很沉,里面的铜板还带着酒楼的油腥味。
      然后她抬起头,叹了口气。
      “啧,麻烦。”
      说完,抱着瓦罐走进了巷子。
      巷子不深,但窄。月光被两边的院墙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巷口漏进来一点微光。赵三背对着巷口,正把春娥压在墙上,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在她怀里乱摸。胖冬瓜和瘦竹竿一左一右站着,嘿嘿地笑,像两只等着吃剩饭的狗。
      没人注意到叶屠苏走近。
      直到——
      “砰!”
      一声闷响,像是西瓜被敲了一棍子。
      胖冬瓜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就直挺挺地往前倒去,“噗通”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瘦竹竿愣了愣,转头——
      “砰!”
      又是一声闷响。
      他也倒了,正好压在胖冬瓜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像两扇没摆好的猪肉。
      赵三这才察觉不对,猛地回头。
      昏暗中,他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巷子中间,怀里抱着个瓦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叶、叶屠苏?”赵三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叶屠苏没理他。她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胖冬瓜和瘦竹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似乎在评估效果。
      然后她抬眼,看向赵三。
      那眼神,跟平时看案板上的猪肉没什么两样。
      “钱。”她说。
      赵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钱?”
      叶屠苏用刀尖指了指春娥怀里——那里,一个褪了色的旧钱袋露出一角。
      “她的钱。”叶屠苏说,“还她。”
      赵三的脸在昏暗中涨成了猪肝色。他看了看地上叠罗汉的两个手下,又看了看叶屠苏手里那把雪亮的杀猪刀,喉咙“咕咚”咽了口唾沫。
      “叶屠苏,你别欺人太甚!”他色厉内荏地吼,“这丫头欠我钱!”
      “欠多少?”
      “十、十两!”
      “借据呢?”
      赵三噎住了。
      叶屠苏点点头:“没有借据。”她往前走了两步,刀尖在月光下晃了晃,“那现在,是你欠她钱。”
      赵三下意识后退,后背“咚”地撞在墙上。春娥趁机从他手臂下钻出来,缩到墙角,抱着被撕破的衣襟发抖,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你想干什么?”赵三声音发颤,“我警告你,我表哥是县衙的差役!你动我一下试试!”
      叶屠苏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她离赵三只有三尺远。昏暗中,赵三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肌肤——很白,在月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杏眼里干干净净,什么情绪都没有。
      然后她伸出左手。
      不是拿刀的手,是抱瓦罐的那只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抓住了赵三的衣领。
      赵三比她高半个头,也壮一圈。但那只手抓住他衣领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只被拎起来的鸡,脚尖差点离地。
      “钱。”叶屠苏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这块五花肉怎么卖”。
      赵三的手开始抖。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那个旧钱袋,扔给墙角的春娥。
      钱袋落在春娥脚边,发出铜板碰撞的轻响。
      叶屠苏松了手。
      赵三踉跄着后退,背靠着墙,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滚。”叶屠苏说。
      赵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往巷口跑。跑了两步,想起地上还躺着两个手下,又折回来,一手拖一个胖脚脖子,像拖两条死狗,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春娥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
      叶屠苏弯腰,捡起刚才因为动手而放在地上的瓦罐。还好,没碎,就是沾了点灰。
      她拍了拍罐身,抱在怀里,转身要走。
      “叶、叶姑娘……”春娥怯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屠苏脚步顿住,没回头。
      “谢、谢谢你……”春娥的哭声止不住,“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不用。”叶屠苏说,继续往外走。
      “叶姑娘!”春娥又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你的刀……刀上……有血……”
      叶屠苏低头。
      刀背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是刚才敲胖冬瓜后脑勺时留下的,不多,就一小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从袖口扯了截布条,慢条斯理地擦掉那点痕迹,然后把刀插回腰后的皮鞘里。
      “不是血,”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是猪油。今天杀的那头猪,膘厚。”
      春娥愣住了。
      叶屠苏抱着瓦罐,走出了巷子。
      巷外,月亮已经爬得老高。长泾镇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着,炊烟散得差不多了,空气里飘着夜来香的味道。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跟平时收摊回家没什么两样。
      只是走到家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身,推门进屋。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她摸黑把瓦罐塞进床底,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洗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洗完了,她用布擦干手,走到床边躺下。
      枕头下的匕首还在。
      她握着匕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窗外,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更了。
      叶屠苏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杀一头猪,猪很大,很肥,她一刀下去,猪变成了赵三,赵三变成了铜板,哗啦啦掉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数铜板,数着数着,铜板变成了芝麻烧饼,她啃了一口,硌掉了半颗牙。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叶屠苏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咂咂嘴。
      梦里那烧饼,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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