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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赵三找事儿   长泾镇 ...

  •   长泾镇西头的猪肉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午时三刻,叶屠苏会蹲在条凳上啃当天的第三个烧饼,啃完就收摊。
      今天也不例外。
      叶屠苏蹲得相当标准——左腿曲着,右腿支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正在孵蛋的老母鸡。她捧着个芝麻烧饼,啃得专心致志,油手在粗布衣上抹了又抹,抹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油印子。午后的太阳懒洋洋地晒着,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就在她啃到第三口——烧饼上芝麻最密的那口时,麻烦来了。
      “哐当!”
      一只脚踹在了案板腿上。
      案板晃了晃,挂在边上的一串猪肠“啪嗒”掉在地上,溅起一小撮灰尘。
      叶屠苏的手顿住了。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从烧饼上方看过去。
      三张脸。
      为首那张脸,她认识。赵三,长泾镇著名街溜子,特长是收保护费、调戏大姑娘小媳妇,以及在任何需要动手的场合第一个逃跑。此刻他正斜倚在案板边,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迎风招展的黑毛,笑得像朵开败了的菊花。
      “叶姑娘,生意兴隆啊?”赵三开口,声音像公鸭被掐了脖子。
      叶屠苏没说话,继续啃烧饼。芝麻掉在案板上,她用手指捻起来,塞回嘴里。
      赵三身后的胖冬瓜“噗嗤”笑出声:“三哥,人叶姑娘忙着呢,没空搭理你。”
      瘦竹竿接茬:“就是,没看正吃饭嘛!”
      叶屠苏终于啃完了最后一口烧饼。她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粗布裤子上已经油亮得能照出人影了。然后她才抬眼看向赵三:
      “买肉?”
      “买,怎么不买。”赵三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还沾着血沫的案板上,“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得先算笔账。”
      “什么账?”
      “摊位管理费。”赵三伸出一根手指,在叶屠苏面前晃了晃,那手指头黑乎乎的,指甲缝里都是泥,“你在这条街摆摊三年了吧?这条街,归我管。每个月二钱银子,保你平平安安做生意,怎么样?”
      叶屠苏盯着那根晃来晃去的手指看了两秒,说:
      “没钱。”
      赵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绽开——这次笑得有点狰狞:“没钱?我看看……”
      他的手伸向案板边那个装铜板的破瓦罐。
      就在他手指离瓦罐还有三寸的时候——
      “唰!”
      一道寒光闪过。
      赵三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指尖一凉,下意识缩手。低头看时,一把杀猪刀正贴着他刚才手指的位置,刀尖深深钉进案板,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刀刃离他的皮肤,最多半根韭菜叶的距离。
      再偏一点,他今天中午就得用左手吃饭了。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赵三能清楚地看见刀身上映出自己那张瞬间煞白的脸。刀刃雪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铁特有的青灰色光泽,锋利得能切开风。刀背上那道细小的划痕,此刻看起来像条扭曲的蜈蚣。
      刀柄是普通的木柄,被血和油浸得发黑发亮,握过的地方有明显的凹陷。此刻,那只手刚刚松开刀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层薄茧。
      赵三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叶屠苏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只是右手空了,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半个烧饼——天知道她怀里到底揣了几个。她正低头看着那把刀,好像在评估钉得够不够正。
      然后她抬起头,杏眼平静地看着赵三:
      “我说,没钱。”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困,像是刚睡醒。
      但赵三后背的汗,“唰”就下来了。
      他混了这么多年街面,打架斗殴是常事,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淡定的狠。这姑娘刚才那一刀,快、准、狠,而且毫不犹豫。更可怕的是,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不是差点剁了他一只手,只是随手钉了只苍蝇。
      胖冬瓜和瘦竹竿也傻了,张着嘴,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
      街上本来还有几个行人,此刻都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隔壁布庄的王婶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沉默在肉摊前蔓延。
      只有风吹过,吹得案板边挂着的几串猪肠轻轻摇晃,在阳光下投出颤巍巍的影子。
      半晌,赵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离那把刀远点,再远点。
      “行,”他声音有点发飘,但努力装出狠劲,“叶屠苏,你有种。”
      叶屠苏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评价。
      “咱们走着瞧!”赵三撂下这句标准反派台词,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发现俩跟班还傻站着,回头骂道:“看什么看!走啊!”
      胖冬瓜和瘦竹竿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跟上去。胖冬瓜太慌,左脚绊右脚,“噗通”摔了个狗吃屎,被瘦竹竿拎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三人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围观的行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散了。只是走的时候,看叶屠苏的眼神多了点东西——好奇,敬畏,还有一点“这姑娘不好惹”的了然。
      王婶从门后钻出来,凑到肉摊前,压低声音:“叶丫头,你惹他干嘛?那赵三可不是好惹的,他表哥在县衙当差呢!”
      叶屠苏弯腰,握住刀柄,轻轻一拔——
      “嗤”一声轻响,刀被拔了出来。刀尖在案板上留下个深深的小洞。
      她看了看那个洞,又看了看刀,嘀咕:“钉深了,案板该换了。”
      然后把刀放到一边,弯腰捡起刚才因为动作太快而掉在地上的半个烧饼。吹了吹灰,继续啃。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婶叹了口气,摇着头回去了。
      叶屠苏啃完烧饼,开始收摊。条凳搬进屋,案板竖起来——那个小洞正好在正中间,像个独眼龙的眼睛。刀具清洗挂好。最后抱起那个破瓦罐,晃了晃,里面的铜板哗啦啦响。
      今天赚得不错,有五百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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