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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账本与麻绳   三天里 ...

  •   三天里的第二天,钱串子出事了。
      事情出在那窝老鼠上。
      前日钱串子信誓旦旦说要“为民除害”,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包药粉,说是独家秘方,撒在墙角,保管老鼠“三步倒”。叶屠苏当时忙着在后院拾掇柴房——那柴房小得只能勉强挤下两个人,老鬼占了个角落,钱串子和路公子只能轮流打地铺——也就没多问。
      结果今儿一早,隔壁王婶的哭声就隔着墙传过来了。
      “我的鸡啊!我下蛋最勤的芦花鸡啊!”
      叶屠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闻声手一顿。她放下木盆,拉开院门。
      王婶正蹲在自家鸡窝前,手里捧着只僵硬的芦花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鸡窝边还躺着两只,都硬了。地上有些散落的谷粒,混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叶屠苏走过去,蹲下身,拈起一点粉末嗅了嗅。
      是钱串子的“独家秘方”。
      “王婶,”她开口,“这鸡……”
      “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往我家鸡窝边撒药!”王婶哭得抽噎,“这三只鸡正下蛋呢!一天三个蛋,一个不少!现在可好……”
      叶屠苏站起身,转头朝自家院里喊:“钱串子。”
      没动静。
      她又喊一声,声音冷了几分。
      柴房门“吱呀”开了条缝,钱串子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睡意:“叶姑娘,早啊——”
      “出来。”
      钱串子一激灵,连忙整了整衣襟,小跑出来。看见王婶手里的死鸡,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王婶这是……哟,这鸡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王婶霍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粉末,“是不是你干的?昨儿我就瞧见你在墙根鬼鬼祟祟的!”
      “误会,误会!”钱串子搓着手,“我是撒了点药,可那是灭鼠的!谁知道这鸡……”
      “我家的鸡从来不到处乱跑!定是你撒药时风吹过来了!”
      “这、这……”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看着钱串子。
      钱串子被她看得发毛,干笑两声:“就算……就算真是我的药,那也不能全怪我啊!灭鼠是公共服务,是为街坊四邻除害!这药钱,这鸡钱,按理说该公摊……”
      “公摊?”叶屠苏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那你去找全镇人摊去。”
      “这……”
      “一只下蛋母鸡,市价四十文。”叶屠苏从怀里摸出个旧荷包,数出一百二十文钱,递给王婶,“三只,这是一百二。您点点。”
      王婶愣了愣,接过钱,哭声停了:“屠苏,这……这怎么好意思……”
      “该赔的。”叶屠苏说完,转身回院。
      钱串子赶紧跟上:“叶姑娘!这账不能这么算!我那药也是花钱买的,十五文呢!还有,灭鼠本就是造福乡邻,这鸡死了,是意外,是风险共担……”
      叶屠苏走进堂屋,从抽屉里翻出个破账本,又找了截炭笔。
      她在最新一页写下:
      “十月廿七,赔王婶鸡钱,一百二十文。”
      然后在后面添了五个字:
      “钱串子欠。”
      字写得不大,但很用力,炭笔差点划破纸。
      “不是,叶姑娘!”钱串子凑过来,指着账本,“这、这不合规矩!我那是做好事!灭鼠!您看看这镇上,老鼠成灾,我这是公益!公益您懂吗?就像修桥铺路,那得大家伙儿出钱!”
      “那你把老鼠叫来,问问它们同不同意你公益。”叶屠苏合上账本,“要么现在掏钱,要么记在账上。”
      “我……”钱串子语塞,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抬高声音,“老鬼!老鬼你评评理!”
      老鬼不知何时已蹲在门槛上,正慢悠悠抽着烟袋。闻言,他吐了口烟圈:“啥事?”
      钱串子连忙把前因后果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强调“公共服务”“风险共担”“公益属性”。
      老鬼听罢,咂巴咂巴嘴:“鸡死了?”
      “死了。”
      “你药死的?”
      “是……可那是意外!”
      “赔钱没?”
      “叶姑娘赔了,可她记我账上!”
      老鬼点点头,又抽了口烟,然后看向叶屠苏:“记账了?”
      “记了。”
      “行。”老鬼敲敲烟袋杆,灰白的烟灰落在地上,“那就从下次工钱里扣。”
      空气静了一瞬。
      钱串子瞪大眼:“下次工钱?什么下次工钱?咱们不是只住三天吗?”
      老鬼没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今儿中午吃啥?”
      叶屠苏看他一眼,没接话,只说了句:“路公子呢?”
      院里没人应。
      阿飘从厨房探出头,小声说:“路公子……一早出去了,说去打酒。”
      “什么时候?”
      “辰时……三刻?”
      叶屠苏抬眼看了看日头——现在已近午时。
      一个时辰了。
      长泾镇统共就一条主街,从镇头走到镇尾,不过一炷香功夫。打酒的地方只有一处,是街尾赵老瘸开的酒铺,挂个“酒”字旗,三里外都能看见。
      “我去找找。”阿飘放下手里的菜叶子,擦了擦手。
      叶屠苏顿了顿:“一起去。”
      两人出了门。老鬼蹲回门槛上,继续抽烟。钱串子还在那儿掰着手指算账,嘴里嘟囔:“一百二十文,加十五文药钱,一百三十五文……下次工钱得扣多少?不对,哪来的下次工钱……”
      主街上人来人往。
      叶屠苏走得不快,目光扫过两旁的铺面。阿飘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
      走了半条街,没见着人影。
      快到街心时,阿飘忽然拉了拉叶屠苏的袖子,小声说:“叶姐姐,那边……”
      叶屠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三条街外,是镇上唯一一家胭脂铺,门脸不大,挂个褪了色的粉布帘子。铺子门口围了好些人,大多是妇人姑娘,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路公子就站在人群中间。
      他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背挺得笔直,手里空空如也——没有酒葫芦,没有酒坛,什么都没有。
      他面前站着个穿红袄的妇人,是胭脂铺的老板娘徐娘子,此刻正双手叉腰,满脸怒容:“你这人怎么回事?问了八遍了!说了没有酒!这是胭脂铺!胭脂铺你懂不懂?”
      路公子很认真地点头:“在下明白。但请问,酒肆在何处?”
      “我都说了八百遍了!街尾!街尾挂旗子的那家!”
      “挂旗子?”路公子微微蹙眉,“何种旗?”
      “就写个‘酒’字的旗!”
      “何色?”
      “青底黑字!”
      “旗多大?”
      “……”徐娘子气得脸发红,“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围观的妇人里有人笑出声:“徐娘子,这书生模样挺周正,怕是瞧上你了,故意来搭话呢!”
      “胡说八道!”徐娘子啐了一口,又瞪向路公子,“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叫人了!”
      路公子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彬彬有礼地拱手:“在下只是想问清酒肆方位,以免再走错。老板娘既不愿说,在下告辞。”
      说完,他转身要走。
      徐娘子却更气了——这书生从头到尾一副正经模样,倒显得她小气。她一把扯住路公子袖子:“站住!你当这儿是你家后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赔我名声!”
      “名声?”路公子回头,眉头蹙得更深,“在下如何赔?”
      “你、你……”徐娘子语塞。
      这时叶屠苏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徐娘子。”她开口。
      徐娘子一见她,愣了下:“屠苏?你怎么……”
      “我家的人。”叶屠苏指了指路公子,“脑子不好使,得罪了。”
      路公子看见叶屠苏,眼睛微微一亮:“叶姑娘,在下——”
      “闭嘴。”
      路公子立刻闭了嘴。
      徐娘子看看叶屠苏,又看看路公子,表情缓和了些:“原来是屠苏你家的人……我说呢,问个路问得跟审犯人似的。”她摆摆手,“行了行了,快领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叶屠苏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柜台上:“赔礼。”
      说完,拽着路公子的袖子就走。
      路公子很顺从地跟着,但走了几步,又回头,很认真地对徐娘子说:“老板娘,在下确非登徒子,只是不认旗色。若您日后见了青底黑字旗,还请细辨是否酒肆,以免他人也走错。”
      徐娘子:“……”
      叶屠苏加快了脚步。
      回到小院时,已近晌午。
      老鬼还蹲在门槛上抽烟,钱串子蹲在院角,正对着那窝(可能已经死了的)老鼠洞唉声叹气。阿囡坐在枣树下,正笨拙地用草绳编东西,编得一塌糊涂。
      叶屠苏松开路公子的袖子,走进堂屋,翻出一卷麻绳。
      “叶姑娘?”路公子跟进来。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量了截绳子,一头打了个活结,走到路公子身边。
      路公子站着不动,很配合地任由她把绳子套在他腰上,系紧。
      然后叶屠苏牵着绳子的另一头,走到院里,搬了个凳子放在枣树下,踩着凳子,把绳子另一头牢牢拴在一根粗壮的枝杈上。
      绳子长度刚好够路公子在院里走动,但出不了院门。
      “叶姑娘,”路公子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绳,又抬头看看枣树枝头的绳结,很认真地请教,“此乃何意?”
      “免得你走丢。”叶屠苏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在下并未走丢,只是——”
      “你再说一个字,”叶屠苏打断他,“今晚就拴在枣树上过夜。”
      路公子闭上了嘴。
      钱串子凑过来,绕着路公子转了两圈,啧啧两声:“叶姑娘,这法子好!省心!要不给我也来一根?我保证不跑远,就去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挣钱的门路……”
      叶屠苏看他一眼。
      钱串子立刻噤声,缩回墙角继续对着老鼠洞发愁。
      老鬼终于抽完了那袋烟,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晌午吃啥?”
      叶屠苏看了眼灶间。
      阿飘已经默默生好了火,锅里正煮着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粥。”叶屠苏说。
      “又是粥啊……”钱串子小声哀嚎。
      没人理他。
      路公子在枣树下找了块干净地方,盘腿坐下,开始闭目调息——尽管腰上拴着根绳,但他坐得端正,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某个清静山洞里修行。
      阿囡编草绳编烦了,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路公子身边,扯了扯他腰间的绳子,然后仰起脸,冲他傻笑。
      路公子睁开眼,看着阿囡,很轻地点了点头。
      阳光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院里,斑斑驳驳的。
      叶屠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院子人。
      一个栓在树下的路公子,一个对着老鼠洞发愁的钱串子,一个蹲在门槛上等着开饭的老鬼,一个在灶间默默煮粥的阿飘,还有一个扯着绳子傻笑的阿囡。
      她忽然觉得,那一百二十文鸡钱,可能只是开始。
      账本上“钱串子欠”那四个字,后面大概还得添好多行。
      她转身进屋,翻开账本,在“钱串子欠”下面,又加了一行:
      “十月廿七,赔徐娘子胭脂铺名声,两文。”
      顿了顿,她又添了三个字:
      “路公子。”
      写完,她合上账本。
      窗外,粥的香气飘了进来,混着枣树叶子被晒暖的味道。
      叶屠苏看着账本封面上磨毛的边角,忽然想,这账,不知什么时候能还清。
      也许永远还不清。
      就像那三十里路,那个硌掉牙的烧饼,那块赎回来的玉佩。
      有些债,记下了,就是一辈子。
      她站起身,朝灶间走去。
      “阿飘,”她说,“粥里加点盐。”
      “还有,晚上蒸窝头。”
      “多蒸几个。”
      “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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