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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日之约 谈判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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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地点选在堂屋。
一张破木桌,两把瘸腿凳子——一把叶屠苏坐着,一把老鬼坐着。其他人被关在门外,但叶屠苏能听见门外的动静:钱串子在小声算炖鸡要加多少药材才划算,路公子在试图用轻功上树把阿飘劝下来但第三次撞到了树干,阿囡在门口拍门,嘴里含糊地喊“姐姐开门”。
叶屠苏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们最多住三天。三天后,带着你的人,滚。”
老鬼没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烟袋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灰白色的烟圈。烟雾在晨光里袅袅上升,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屠苏啊,”他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点哑,“三天,不够。”
“我说三天,就三天。”
“不够。”老鬼摇头,又吸了口烟,“仇家还在找,风声还紧。至少得半个月。”
“那就去别处躲。”
“别处?”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哪儿还有别处?长泾镇这儿清净,你又是我闺女,我不来找你找谁?”
叶屠苏盯着他:“我不是你闺女。”
“咋不是?”老鬼放下烟袋杆,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块玉佩。
白玉的,不大,雕成个简单的如意扣。玉质不算上乘,边缘有些磨损,但很干净,显然经常被人擦拭、摩挲。
叶屠苏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顿住了。
她认识这块玉。
“你小时候戴的,”老鬼说,声音低了些,“十岁那年,你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救过来。大夫说没指望了,让我准备后事。我不信,背着你,跑了三十里地,去找一个据说能起死回生的老郎中。”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烟雾里,叶屠苏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很热。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有人在哭,是谁在哭?然后是颠簸,剧烈的颠簸,她趴在一个宽阔的背上,那背很硬,硌得她骨头疼。有汗味,混着烟味,还有血腥味——是她自己咳出来的血。
有人在跑,跑得很快,呼哧呼哧地喘气。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啪嗒,啪嗒,啪嗒……还有水声,是过河吗?冰冷的河水淹到胸口,她打了个寒颤。
“别怕,闺女,爹在。”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说,带着喘,“别睡,千万别睡,跟爹说话……”
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热乎乎的,腥甜的。
然后是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抽走。她尖叫,但叫不出声。眼前一片漆黑。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个陌生的床上,嘴里是苦得让人作呕的药味。老鬼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她一直贴身戴着的玉佩。
她动了动,老鬼立刻醒了。
“醒了?”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吓人,“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从怀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她嘴里:“吃,吃了才有力气。”
饼很硬,很干,噎得她直翻白眼。老鬼赶紧给她喂水,水是温的,带着点甜味——他加了糖,那是他们最后一点糖。
“慢点吃,”他拍着她的背,动作有点笨拙,“爹这儿还有。”
后来她才知道,那三十里地,老鬼是背着她跑完的。路上遇到劫道的,他一个人打趴了五个,自己也被砍了一刀,在肩膀上,深可见骨。但他没停,一路跑到老郎中那儿,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老郎中看他可怜,又看她年纪小,才勉强出手。诊金是那块玉佩——老鬼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但他没舍得全给,只给了老郎中看一眼,说等有钱了再来赎。
后来他真去赎了。接了趟要命的买卖,挣了笔大钱,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把玉佩赎回来,重新挂在她脖子上。
“戴着,”他说,“辟邪。”
叶屠苏盯着桌上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门外,阿囡还在拍门:“姐姐……开门……饿……”
钱串子似乎终于说服了路公子帮忙生火,锅里传来“刺啦”一声——大概是鸡下锅了。阿飘大概终于从树上下来了,因为叶屠苏听见她细声细气地问:“能、能给我留碗汤吗?不要鸡腿,汤就行……”
老鬼没催她,只是安静地抽着烟,一口,又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盘旋,上升,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半晌,叶屠苏终于抬起头。
她没看老鬼,而是看着桌上那块玉佩。
然后她伸手,把玉佩推回老鬼面前。
“只能住后院柴房。”她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三个人挤不下,自己想办法。吃饭自己解决,别动我的米缸。惹了麻烦自己收拾,别拖累我。”
她顿了顿,补充:“三天后,必须走。”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
“成。”
他把玉佩重新揣回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阿囡“扑通”一声摔进来,正好抱住叶屠苏的腿。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姐!鸡!香!”
厨房里,鸡汤的香气已经飘出来了,混着药材的味道。
钱串子从厨房探出头,满脸堆笑:“叶姑娘,鸡汤快好了!我加了枸杞、当归、还有两片参——虽然是十年份的小参,但也值五文钱呢!这汤补气血,最适合您这样操劳的姑娘……”
路公子站在灶前,正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柴,表情严肃得像在练什么绝世剑法。
阿飘缩在厨房门口,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鸡汤,悄悄咽了咽口水。
老鬼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
“都听见了吧?”他扯着嗓子喊,“叶姑娘开恩,让咱们住三天!这三天,都给我老实点,别惹麻烦!听见没?”
“听见了!”钱串子第一个响应,“叶姑娘大恩大德,钱某没齿难忘!这顿饭钱就算我的,不收您钱!”
路公子也抬起头,认真地说:“多谢叶姑娘收留。这三日,院中的杂活,便交给在下。”
阿飘小声说:“谢、谢谢叶姐姐……”
阿囡抱着叶屠苏的腿,仰着脸傻笑:“姐姐好!”
叶屠苏没说话。
她只是弯腰,把阿囡抱起来——小姑娘很轻,像片羽毛——放到凳子上,然后转身走进灶间。
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金黄的油花浮在表面,香气扑鼻。
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咸了。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往锅里加了勺水。
窗外,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长泾镇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是叶屠苏的独门小院,从今天起,要暂时多出四张吃饭的嘴了。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鸡汤,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硌掉牙的烧饼。
现实好像比梦还硬。
她想。